东泉寨已被攻破,眼见拒守无望,芮正祥、路智仁只得弃下伤卒,领兵北走。
自江宁、扬州赶来的叛军主力战意激昂,穷追不舍。混战之中,芮正祥坐骑中矢,被掀翻在地,不等他挣扎起身,叛军一拥而上,将其剁成数段。
跟随芮正祥渡水而来的五千精锐,此时已经折损逾半。路智仁平日素以勇力自负,眼见主将阵亡,另一员旅将不知所踪,登时也没了主张。部众无人号令,四散奔逃。
崔知义领兵南来接应,又被叛将康子奇所部截住,两军交战不过一刻工夫,这一旅临海兵马便开始往北面败退。
就在这节骨眼上,楚景昇所部终于赶来。
成拓身形干瘦,眼神坚定,他手执角弓,箭无虚发,祝云松双手执刃,抢在成拓坐骑之前,大砍大杀,状若疯魔。两千余官兵跟随于后,狠狠楔入战场。
这支生力军加入,康子奇部稍稍退却,成拓撞见满头大汗的崔知义,厉声问道:“可见芮折冲?”
“不曾见着,不知何处!”崔知义六神无主,“贼兵势大,冲不过去,不如咱们先退回北岸再作计较。”
成拓眉头大皱,正要说话,忽听得背后鼓角声起,诸人不禁骇然回望。
是许仲业所部又从东面杀了回来。
时至辰正,阳光炽烈,照耀着丰饶而苦难的大地。双方追逐,奔逃,反击,厮杀,后退,侧袭,生死鏖战。
兖州兵马恐惧慌乱之下,几无战力,仓促列成的战阵被叛军迅速冲破。
洪万全左腿中箭,被亲兵护卫着,撇下部众,逃向岸边的舟船。
亲卫营犹自奋力苦战,然而仍是不堪一击,很快就被敌兵冲至姜昌顺面前。
姜昌顺右肩带伤,只得以左手执盾遮拦,右面一杆枪刺入,他连忙横盾来挡,左面一柄雪亮的横刀劈下,他大叫一声,左臂连同手中的盾牌,都被敌将一刀斩断。
便在此时,大马飞奔而至,长枪如龙,将那执刀叛军武将搠了个对穿。
马背之上,楚景昇顶盔掼甲,威风凛凛,在他身后,牙兵营将发一声喊,一众官兵如潮水般席卷而前。
齐玉辰勒住战马,摘弓取箭,凝神觑敌。
咻,第一支箭飞射而出,正中敌军面颊。
咻,第二箭,射入咽喉。
咻,第三箭,再次正中面门。
百步穿杨,无一失手。
良将精卒,战局迅速扭转,许仲业再次领兵东走。
许州官兵欢声雷动,被打散的溃卒复又聚拢来,默默瞧着他们。
陈文朗环视一圈:“何人为长?”
一名七品翊军校尉站了出来:“小人乃是副旅将张据——”
“好,就请张翊尉检点人马,替咱们掠阵,可知昨夜渡水南去的同袍,如今都在何处?”
张据羞惭摇头,又伸手遥指东南,虽被树林遮掩,仍可隐约听见厮杀之声。
楚景昇、陈文朗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将人马分做前后两队,往东南面东泉寨方位赶去。
张据咬着牙,出言劝阻道:“如今已至辰时,芮镇守所部,必已溃散,实难救之。大人何苦再往,徒损人马?不若就此退回北面,再图良策。”
陈文朗扫他一眼,沉声说道:“若是某陷于敌围,亦指望友军同袍,舍命来救。”
说罢驾地一声,掉转马头向东南面奔去。
此时路智仁身边只跟着百余人,拼命北逃,终于赶至成拓军前,而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大片江东叛军,旌旗密密,杀声震动,紧追而来。
成拓沉声下令,部伍再次列阵,崔知义也连忙收拢自己七零八落的人马,在许州镇兵的东面摆开一条半月形的战阵。
叛军以数百骑为选锋,狠狠地撞了过来,又是一场厮杀。
就在这时,陈文朗率领的前队,也赶到了东泉寨北面战场,他们迅速向西面拉开,淌过一片水洼,试图从敌军左侧撕开缺口,一举破敌。
叛军中军大旆之下,主帅靳宗全锦衣亮甲。酷烈的阳光照耀,他却仍罩着一件墨色披风,注视着战场局势,沉毅面孔流露一丝不屑:“来者乃是许州楚景昇,虽有勇名,岂当吾之雷霆一击!”
“赵知俊——”
“卑职在,”赵知俊心领神会,“这就往左面去,必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吾以武化龙助你,一道同往。”
赵知俊瞧一眼紫面虬须,身躯雄壮的武化龙:“大都督身旁,不用留他扈卫么?”
武化龙咧嘴笑了,靳宗全也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说道:“今日便是关、张再世,亦绝无可能撼吾中军。”
“是。”赵知俊不再多言,与武化龙一道,率领本部人马,迎击从侧翼猛扑过来的陈文朗部。
陈文朗亲身陷阵,率旅将陈镝、苏元靖等,先以弓弩射敌,然后各执兵器,直冲在前。
楚景昇亲率之后队,也赶到了战场。
便在这时,早早遣出的斥候,四蹄如风,拼命打马自西面飞奔而来,面色惶急:“董家营之敌,往此处来也!”
楚景昇闻言大惊:“莫非丘、杨二位统领,仍未从汊涧渡水南进么?”
跟随在他身旁的旅将副旅将,连忙谏道:“韦玉昆悍猛无匹,咱们不可恋战,当速速退却才是。”
楚景昇深吸口气,点头应允:“给陈果毅传讯,命前队且战且退。”
许州镇兵后队人马,并未就此仓皇北走,而是原地掠阵,等着前队同袍退却回来。
西面烟尘大起,董家营之叛军,果然杀到。
来将并非韦玉昆,而是副镇守赵桐。
赵桐所率之兵不过三千,却令陈文朗所部四千余人陷于极危之境,阵型开始溃乱。
陈文朗亲自殿后,镇定自若,厉声吩咐陈镝等领着人马退往镇守大人的中军将旗。
跟随在他身旁的一营官兵,折损殆尽,却令前队大部人马,顺利与后队会合。
楚景昇心急如焚,数次欲举枪冲阵,都被部将死死拦住。
不过二百步之隔,却有如天堑横亘,令人绝望。
蓦地,齐玉辰一声未吭,却突然纵马疾出。
有人惊呼:“中候,使不得,速回!”
齐玉辰恍若不闻,战马愈奔愈快,冲出百余步之外,张弓搭箭,连射数敌。
数支羽箭齐齐向他飞来,齐玉辰以弓为刃,动作快到令人眼花,将箭支尽数击落,唯有最后一支,被他伸出左手,稳稳捏住。
然后搭上弓弦,拉开,射回。
一声惨叫。
陈文朗身边随行官兵,已经尽数阵亡,他自己的坐骑也被刺倒,从马背跌落于地。
数名敌军抢上前来,连拉带拽,欢声大叫:“捉住了敌酋!”
齐玉辰如若不见,打马直扑过去,面对拦截之敌,挥舞长刀,锵啷数声,顷刻间接连斩杀!
更多敌军迎击拦截,陈文朗四肢都被死死拿住,口中大叫:“中候不必相救,可传语郡公,某之妻小,托付照应!陈某今日战死,无怨无悔!”
齐玉辰仍不停步,依然前冲,当的一声,荡开敌刃,长刀劈下,斩敌落马,再倾身前刺,又杀一人。
赵知俊不禁骇然:“何处来此杀神,实不可当!”
他身边的武化龙盯着如入无人之境的齐玉辰,忽然下马,大步抢至陈文朗身旁,推开众人,挥刀在陈文朗脖颈,狠狠一抹。
齐玉辰终于勒住战马,死死盯住武化龙狞笑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