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芳看完名册不禁大吃一惊：

    “藩台大人，琉球使团人员如何有四百人之多？”

    藩台，是布政使的别称，布政司又被称为藩司。

    布政使笑着回答：

    “钦差大人有所不知，洪武年间就规制，使者每次渡海可带随从五百人，每人可携带百斤货物与琉球人贸易。”

    “到如今，已减至四百余人了。”

    “这四百余人，其中除了官员、水手、军士、杂役之外，还有少量前去琉球贸易的商贩、百姓。”

    布政使这么一说，熟悉一些明史的李春芳立刻明白了。

    嘉靖一朝后期实行严厉的海禁。

    禁止百姓出海与外邦贸易。

    外邦只能通过向明朝朝贡来进行贸易。

    百姓想要跟外邦贸易，只能跟随使团出使，才能把货物卖到当地。

    琉球使团每次来朝贡时，船就停在福州的河口，琉球人在河口卸货。

    河口的商贩和琉球人那简直就是贸易伙伴有没有？

    这四百人的使团当中，估计就有不少福州河口的商贩。

    他们通过行贿当地官员，冒领水手或者杂役的名籍，然后混进使团队伍中。

    哪怕是远涉万里波涛，也要去琉球卖个好价钱。

    这主管贸易的市舶司，还有福州府，甚至布政司。

    估计都捞了不少油水。

    琉球这边呢？

    每次向天朝进贡一次，天朝就赏赐一次。

    琉球进贡的是苏木、胡椒、螺壳、海巴、牛皮、棹子扇、玛瑙、木香等等。

    土特产有没有？

    天朝赏赐的是丝绸、棉布、瓷器、茶叶等等。

    奢侈品有没有？

    一来一往。

    琉球简直是占了大便宜有没有？

    除此之外，琉球还趁着进贡和出使的机会。

    从天朝购买大量的器皿、药材、麻布、珠宝、古玩等货物。

    然后再通过海上贸易，将这些抢手货转手高价卖给日本，以及吕宋、暹罗、占城等东南亚地区。

    琉球就是个贸易中转站，中间商赚差价。

    赚大发了有没有？

    可惜对于琉球来说，这样的机会不多。

    按照规制。

    琉球每两年才能朝贡一次，每次不超过一百五十人。

    而册封的机会就更少了。

    要等到琉球国王去世、世子继位时。

    天朝才会派遣使团前来。

    所以，这次册封，福建、琉球两地都盼望已久。

    只是李春芳没捞到什么油水。

    再说有言官郭汝霖在旁边。

    自己也不敢捞，地方上的人也不敢送。

    想到这些，李春芳突然严肃的问道：

    “藩台大人，你说这四百余人，到底是使团啊，还是贸易团啊？这些人是怎么进入使团名册的啊？”

    布政使一听，有些紧张起来。

    知道李春芳已经明白其中的猫腻。

    生怕李春芳不同意这些人员名单。

    连忙笑眯眯的回话：

    “钦差大人说笑了，当然是使团，册封乃是琉球国天大的事，百姓贸易只是顺便之事，琉球国主当然盼的是册封，只有百姓们才想着这些蝇头小利。”

    然后李春芳哈哈大笑起来。

    心里想着：“逗你玩呢。”

    布政使也谄媚的跟着大笑。

    笑声还要高过钦差大人。

    嘉靖三十七年，十月三日。

    福建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位大员。

    陪着李春芳一行，沿着闽江行船，来到福州长乐县的梅花港。

    刚到港口。

    一艘挂着几道鲜红的帆幔、插着三十多面五色旗帜的威武大船就映入了眼帘。

    大船不远处还停着琉球长史的小船。

    岸边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夹道的飘扬旗帜中，福建官方安排的乐队正在击鼓吹笙。

    他们大部分是来欢送使团的。

    剩余的是提前赶到港口的使团随行人员。

    其中包括一百五十名精兵、本地水手、杂役、商贩和琉球水手。

    在人群前面。

    摆着祭祀海神的神坛。

    左右两边各摆着一架大鼓。

    神坛上面摆着牛头、羊头、猪头、酒水等祭品。

    在福建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陪同指引下。

    李春芳走到神坛前。

    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章程。

    开始迎神、上香、焚纸、祭酒。

    咚……咚……咚……咚……

    顿时，鼓声大作，海螺齐鸣。

    现场庄严肃穆。

    岸边的四百余名使团成员都恭敬的观看祭礼。

    心中还默默祈祷海神保佑。

    他们可是冒着身家性命去出海的。

    海神一定要保佑大家平安。

    李春芳祭完酒，副使郭汝霖、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也分别上前上香、祭酒。

    然后由李春芳宣读谕祭祈海神文：

    “皇帝遣正使翰林院修撰李春芳、副使吏科给事中郭汝霖，谕祭海神曰：兹者，遣使琉球，道经海上；风涛呵护，允赖神庥！爰当启行，虔申祀祷；惟神鉴佑，用俾无虞！谨告！”

    再宣读谕祭报海神文：

    “皇帝遣正使翰林院修撰李春芳、副使吏科给事中郭汝霖，谕祭海神曰：曩者，遣使琉球，往来海上；式凭灵贶，波涛不惊！今兹言旋，用告成事；虔申祭谢，神其鉴歆！谨告！”

    在这些仪式之后。

    牛头、羊头、猪头等祭品都被带到船上沉入大海，献祭海神。

    沿海一带的人经常出海，所以盛行祭海。

    看到大明官员和百姓们虔诚万分的样子，李春芳感慨万千。

    海上早已起了西南风，正是扬帆起锚的好时节。

    琉球在福州东北方向，要靠西南风吹帆才能到达。

    该登船了。

    大船上伸出长长的跳板到岸边。

    李春芳、郭汝霖和福建三位大员一一作别。

    他们连续多日的款待、照顾，让李春芳感激万分。

    “李大人请，郭大人请！”巡抚大人微微欠身，笑盈盈的伸手请道。

    “诸君，后会有期！”李春芳和郭汝霖向三位大员拱手道别。

    “钦差一路平安，早日归来！”三位大员拱手还礼。

    然后在随从们的搀扶下。

    李春芳、郭汝霖小心翼翼的登上了跳板。

    等到正使、副使两位大人登上了船。

    后面的人群才开始排着队。

    沿着跳板依次鱼贯而上。

    李春芳、郭汝霖回头朝岸上的三位大员们再次挥手作别。

    然后在船长的引领下走进船舱。

    李春芳已经迫不及待要一睹为快，看看自己的座船安不安全。

    出使的座船与江河上的行船大为不同。

    座船分上下两层，上下楼之间装有扶梯。

    层高刚好合适，周围开了八扇窗户。

    四面通风，宽敞明亮。

    坐在里面，不觉得是到了船上。

    舱口与甲板持平，船舱前后还安装了抵挡波浪的挡板。

    船长向二位钦差介绍舱内的内部情况。

    舱内长十五丈，宽三丈，髙一丈。

    上下前后总共分了二十五舱。

    简直是个大豪宅。

    在船舱中靠后隐蔽位置特意准备了两间屋子。

    一间屋子是用来放置使团从京城带来的册封诏敕、赏赐官服等。

    另一间屋子里设有神坛，专门供奉天妃。

    天妃，就是闽南一带后来称呼的“妈祖”、“海神娘娘”。

    是负责保佑航海之人的平安的天神。

    李春芳和郭汝霖一边参观一边点头。

    福建的官员真是考虑周到。

    船中的器具也无所不备。

    锚，舵，橹，绳索等船具一应俱全。

    四十大缸淡水供人饮用。

    海上都是咸水，喝不得的。

    船舱中放着备用的两个小划船。

    除了这些，船上竟然还备了不少兵器。

    火铳、刀枪、弓弩无数。

    连佛郎机都准备了五架，可以随时拖到甲板上。

    佛郎机。

    就是由葡萄牙人传入明朝的洋大炮。

    明朝称葡萄牙为佛郎机。

    所以干脆把他们的大炮也叫佛郎机。

    看到这里，李春芳不禁有些紧张。

    问起副使郭汝霖来：

    “时望兄，为何准备如此多的兵器？”

    郭汝霖，字时望。

    郭汝霖笑着回道：

    “子实兄有所不知，此举一是为了防备海上倭奴，二是为了向琉球展示天朝军威，让夷人怀德畏威，此乃以华驭夷之道也！”

    李春芳，字子实。

    李春芳暗自揣摩：

    “怪不得后来的美利坚整天开着航母到处转悠呢，要论胡萝卜加大棒的玩法，咱中国人是他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