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当众宣布杖责李春芳,主要是为了安抚严嵩。
目的也达到了,该回永寿宫了,嘉靖起身朝殿门外走。
边走边念着宋朝茶陵郁禅师的悟道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说不定这琉球,便是朕的明珠。”然后转身朝后面的人挥手说道: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众臣:“万岁,万岁,万万岁!”
出了无逸殿,严嵩立即吩咐等候在外面的随从去找到东厂提督太监冯保,让冯保把李春芳杖毙,事后重谢。
远远走在严嵩后面的徐阶,也吩咐随从去找冯保,说李春芳是青年才俊,朝廷栋梁,让冯保手下留情,事后重谢。
短短的半个时辰内,接连有三个人来传话,告诉冯保该如何行刑。
第一个是宫里二十四衙门之首的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黄锦。
第二个是严党头目、把持朝政近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严嵩。
第三个是众多以研习王阳明心学为主的清流的领袖、内阁次辅徐阶。
徐阶表面上对严嵩毕恭毕敬,处处恭维,实际上对严嵩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取而代之。
嘉靖一朝的内阁首辅总是被次辅或者阁员大臣攻击。
大礼议之后,嘉靖把张璁提拔成了首辅,怕张璁翘辫子,又扶持夏言进内阁。
并鼓励夏言攻击张璁,暗示夏言是下一任的首辅。
张璁黯然离场,夏言果真成了首辅,嘉靖又把严嵩拉进内阁来制衡夏言。
用同样的套路来让夏言和严嵩相互争斗。
夏言被杀,阴狠的严嵩稳坐首辅的位置,嘉靖怕严嵩权势过大,又把徐阶拉进了内阁。
部下斗得越厉害,领导的地位就越稳固。
这就是把权术玩得炉火纯青的嘉靖的手腕。
这次因为李春芳的事儿,徐阶和严嵩又暗中较上劲儿了。
午门。
四个手持廷仗的行刑太监,分坐两排站在面目清秀、一身飞鱼服的东厂提督太监冯保后面。
四个行刑太监中间,是趴在地上呈“大”字形的瑟瑟发抖的李春芳。
没人来救李春芳,他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先吃个蛇胆再去见皇上。
当年诤臣杨继盛,弹劾严嵩“五奸十罪”之后,被逮到北镇抚司的诏狱。
在受廷仗前,好友王世贞就去诏狱给他送了蚺蛇胆,据说能够活血化瘀,解血毒。
虽然杨继盛没有吃,说自己自有铁胆,但也说明了蚺蛇胆可能确实有这个功效。
王世贞后来根据杨继盛和严嵩的事写了一部戏曲叫《鸣凤记》。
后人又在《鸣凤记》的基础上创造了《蚺蛇胆》。
这个《蚺蛇胆》中的蚺蛇胆,就是王世贞送给杨继盛的蚺蛇胆。
李春芳不是杨继盛。
没有铁胆,只有怂胆。
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四个东厂蕃子能下手轻一点。
别把自己打残了或者打死了。
随后,冯保转过身来。
看了看地上的李春芳,背着两手在李春芳前面来回悠哉的踱步。
冯保用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轻声细语的说道:
“李春芳啊李春芳,你也是状元及第,翰林出身,怎么就这么不知礼数?”
“皇上的敬天大醮是何等庄严,岂容你来放肆,竟然还敢辱骂内阁首辅。”
“皇上下旨要杖责五十,咱家也只好奉旨了,如果有什么不测,日后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怪咱家啊!”
听到了冯保的话,李春芳顿时头皮发麻。
完了,冯保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打啊。
“冯公公,手下留情啊,您饶我一命,日后定当报答您的大恩啊!”李春芳急了,节操也没了,开始向太监求饶了。
冯保阴阳怪气的说道:“别介,咱家可没这个福分!”说完,看了看四个拿着廷仗的行刑太监:“行刑吧!”
四个太监没有立即动手,而是不约而同的盯着冯保的看。
冯保本来背着手。
突然。
冯保超前方伸出一只胳膊,握紧的拳头又竖起大拇指,大拇指朝上。
这是信号。
这是告诉四个行刑太监,具体该用哪种打法。
大明的太监行刑,廷仗打法五花八门,千差万别。
如果朝人的腰子上打,专打人的肾,要不了十几板子,就能把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活人给打死,腰子上还不流血。
如果朝人的屁股上打,板子拍到屁股上时再贴着肉使劲摩擦一下,打个十几下就能把屁股打得乌黑,甚至打烂,不在床上趴个三五十天,休想下床。
如果板子刚拍到屁股上就立马抬起来,打得会非常响亮,动静最大,屁股会被打红,打肿,但杀伤力最小,休息几天就好了。
其他还有几十种不同的打法。
四个太监根据冯保的信号,一个个举起了板子。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啊!”李春芳叫了一声,屁股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啪啪!”两个板子连续落下,又立即抬了起来。
“啊啊!”李春芳屁股上开始感到疼痛。
“啪啪啪!”三个板子轮流拍下,又立即抬了起来。
“啊啊啊!”李春芳的屁股已经开始麻木了。
“啪啪啪啪!”四个板子轮流拍下。
再打下去,李春芳发现屁股麻木以后不疼了,
先是“啊啊啊啊”的叫了几声,伴随着打板声,李春芳叫着叫着就变了样:
“啊噢!”
“哇哦!”
“噢哟!”
“哎呀!”
“亚麻呆!”
……
叫完这几声,冯保听着不对劲,立即喊了一声“停”。
四个太监停下来了,也觉得声音不对。
虽然听不懂,但也能听出李春芳的轻浮孟浪。
冯保身上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于是咳嗽了两声,挑着眉毛的说到:
“李春芳,你要是再这么叫下去,咱家可就要换个打法儿了。”
“不然叫旁人听到了,还以为咱家是在和你过家家闹着玩呢。”
“人言可畏,如果传了出去,让别人知道了,到时皇上要是怪罪咱家不会办事儿,那你可就不只是挨板子的事儿了。”
趴在地上的李春芳回过神来了。
知道是皇上开恩,让东厂行刑时走个过场,意思一下就得了。
看来皇上还是看在自己因为出使琉球、提议驻军这两件事上有功劳,所以原谅了中元节青词的事。
这回死不了,李春芳连忙回道:
“冯公公见谅,我只是第一次体验挨板子,不够稳重,我再叫回去就是了!”
冯保背着手、扬着头、闭上眼说道:“继续打!”
于是四个太监又开始轮板子了,李春芳继续“啊啊啊啊”的叫着。
五十廷仗很快打完了。
冯保说了一句:“哎,好自为之吧!”就带着四个行刑太监走了。
李春芳:“多谢冯公公,冯公公慢走,慢走啊!”
太监刚走,李春芳就能慢慢爬起身来,撅着有些红肿的屁股,离开了午门。
各自躲在远处窥视的两个随从,分别回去禀报严嵩和徐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