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张俊儿张秀儿以及张采买爹娘的过往尽数铺在了面前案上的几张纸上,童不韦半阂着眼,说道,“偏心装糊涂的爹娘,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可怜被欺压的他,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能一家‘善良和善’的前提是不欺负外人,便只能转头窝里横,对着家里人下手,如此……家里自然有人要可怜了。”
“虽说偏心……但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还是担忧照顾长子的,那两个弟弟妹妹也一样,胡来……也是有度的。”童公子接话道,“坏……又不彻底,无情……却又有情。偏长子还是个明白人,重情义之人,看得到那有情,也看得到那坏里掺着的好。”
“那可真够折磨的!”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将清醒之人放在火上反复煎熬。”
“这般一家子继续一道住下去,多半是个短命的,再好的身体每月煎熬上几回也扛不住的。再者他肩上还担着担子,幸苦的很……啧啧,说着说着,我都觉得他可怜了。”童公子摇头,笑道,“让我童家来行个善,帮帮他吧!”
“那看得到的有情会让他即便狠下心来,将人逼入绝境的那最后一击也下不去手,”童不韦说着,指了指墙面上的铜镜,“跟照镜子一样,他那弟弟妹妹再不懂事再折腾,临到他‘本事’被断了,也出去寻活计了,他那爹娘也一样,偏心到一见长子生病了,比谁都急。这作恶到最后的一记心软与悔过得到的是‘惩罚到最后的突然收手’,你说……这交换公平吗?”
“公平个屁!”童公子哈哈大笑,“这也忒精了,比那纯坏的玩意儿麻烦多了!”
“惩罚那玩意儿……就跟那刀向我砍来,到最后关头收了刀,除了吓我一吓,还能如何?”童公子笑嘻嘻的说道,“就算头一次吓到了,两次,三次……到最后,谁会害怕?演一演害怕罢了!因为知道对面的老好人到最后关头总会收手的,也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中看不中用的唬人玩意儿罢了!”
“甚至到最后,一开始是真的心软,后来就成装的了,用装的心软、悔过去换个行恶无报应。”童公子笑嘻嘻的扔了粒瓜子肉进嘴里,“这也忒精了!”他说着拍了拍手,扔了手里的瓜子壳,“当然,你也可以说‘仁者见仁、恶者见恶’,我就是那恶者,在恶者眼里这就是‘太精了’。”
“既是‘惩罚’了,有几个惩罚是对好人进行的?”童不韦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的看法没有错!”
“反观那作恶到头的一记心软同悔过,对方要杀你时动了恻隐之心,给你留了条命……啧啧,这是该记他要杀自己的仇,还是记他放过自己的恩?”童公子说道,“真他妈狗屁!他自导自演的演戏赚我感激同眼泪呢?”
“他一家的家事虽说同你说的风马牛不相及,不过要让他们彼此碰上也不难,毕竟瞧着还挺像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顿了顿,问童公子,“你说他们是故意的么?”
童公子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管他故意不故意的?左右事情已经做了,瞧瞧把至亲长子、兄长都折磨成什么样了?”
“这一家子还当真克他!”童不韦唏嘘了一声,忍不住拿起案上写满张俊儿张秀儿等人过往之事的纸再次翻看了起来,“还真有意思,真就克他克的死死的。”
“他这也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总算没被他们克死,搬出去了,以后每月对付一两次就行了。”童公子说着,嘀咕道,“这般一说,你再一想那一家子放到人堆里又不像什么恶人,跟寻常人差不多,家里长子出息,养着爹娘,补贴两个做半日活计的弟弟妹妹。这世道上也不是没有那一个人撑起一家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独他这个这么煎熬,”童公子说道,“左右换了我,定要让我养爹娘同弟弟妹妹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要这张家爹娘同张家弟弟妹妹的,就算养也得换个不折腾老实的,不然……是要累死我啊?”
“大福气之人?啧啧,回光返照,差不多到头了。”童公子说着,‘啪’地一下甩开手里的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寻常人,其实……不过是‘尺度’罢了,他们的过往遭遇,以及做事习惯、经历什么的都并没有跳出那个度,或是佛祖让他们始终处于那寻常人的道内,不曾跳出来而已!这等看着寻常,言语说不出的小折磨既然存在了,那也可能将之变成所有人都看得出的大折磨的。将尺度拉一拉越过常人的道,他们折磨人而不自知的恶就冒出来了!”
童不韦瞥了他一眼,忽地放下手里的纸,看向外头的日头,唏嘘道:“天公果然不是那等喜欢随意考验人性之人,我二人眼里避之不及的人都能看上去跟寻常人差不多,可见天公良善,不曾将他们放在火上烘烤过!”
“折磨人而不自知,害人而不自知……说到底在那‘不自知’三个字上头而已,他们根本没看清自己,是当真把自己当成那回事了。如此……看起来不像撒谎的样子也不奇怪!”童不韦摩挲着下巴,说道,“习惯了杀人的人失了记忆自跟白纸一般,可面对人血下意识的兴奋和习以为常,杀了人之后也能一脸无辜的表示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这般做了,那反应也是看起来不像撒谎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确实没撒谎,自己说的就是真话。”
“你是说……他们失忆了?”童公子闻言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可不曾听闻张家这几个失忆啊!”
“或许我们能帮他们记起来自己做了什么的。”童不韦笑着说道,“人……都是藏在过往那些事里的,他们会记起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记起来之后,是会选择坦然承认,还是装傻不知道,继续演着那个失忆的自己,为了让自己‘无辜’,为了让自己不是故意的而故意继续折磨那位可怜的至亲。”
童公子听着童不韦的话,将写着张家兄妹生平的纸拿过来翻看了起来,看着那些过往,他忍不住道:“对外一直不曾欺辱过旁人,旁人可感受不到他这一家子的‘令人煎熬’之处啊!”
童不韦闻言笑了:“如此……不是更好?”说着,将案上的‘石头’摆件拿起来‘啪’地一下摆到了案几正中,“现成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局啊!”
听到这个了,打着哈欠的童公子立时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显然是听懂童不韦的话了,他忙问童不韦:“那我什么时候去接赵莲,让她顶了那个姓张的采买的位子?”
“等骊山那里松动了,就将人接回来,送去顶那个姓张的采买的位子。”童不韦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道,“大福气?这我可不知道。但我见这张采买的情形……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天公眷顾啊!”
那‘神仙活计’的大福气张家爹娘得意是小儿子小女儿‘好人有好报’的善良,可在他看来却是一双拉那姓张的采买出泥潭的慈悲之手。
毕竟……害人而不自知,那所谓的不自知也从来不是去祸害无辜人的理由。
“不知”“不懂”从来不是害人的理由。这一点,‘童大善人’这等精通‘害人’之道的人当然懂了!
“果然慈悲!果然眷顾啊!”唏嘘过后,童不韦喃喃道,“眼看这折磨也快到头了,虽说不是我想助你,是为了我父子自己,可这恩你姓张的还是得了的。”
对面的童公子笑了,他看了眼外头院子里打着哈欠做事懒散的下人,嗤笑道:“爹,我看你这些时日如此宽和待人还以为你转性了,一听你这话才叫我明白过来你还是那个‘善人’。”他说道,“可那张采买同那个赵司膳估摸着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
“你这恩……他们不定会认的。”童公子说道。
“本也不打算问他要这个恩,而是想问‘慈悲’的天公佛祖以及阎王爷要的恩,毕竟……你我这一遭也算是嗅到了天地鬼神的意图,将祸害并拢一堆去了,如此算不算为民除害?”童不韦说着,看向童公子,又瞥向自己手头的账本,“既然为民除害了,那我得这个机会或许是老天爷的奖赏,同那算命的说的那些或许并不是一回事,毕竟,他也不是老天爷!”
虽是‘至死不悔’的决定了,可那么大的事,做起来又怎可能不怕?总要为自己寻些理由的。
“我会小心的。”童不韦喃喃着,抬头再次看向童公子,看他无聊把玩自己手里折扇的模样,那一日哭的情真意切要他好好的是这小子,眼下没有半点动容,觉得无聊的也是这小子。
他当然知道那一日的感情是真的,可这小子……实在不是什么长情之人。情绪上涌之时谁没有?一旦过了,也就这样了。
薄情而寡义,说的就是这小子。
童不韦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希望儿子能记他记得久一些的,毕竟他都为儿子‘至死不悔’了,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这个‘童大善人’又怎会不想要这份厚重恩情的回报?
儿子自己也说了,他……还是那个‘童大善人’!就如案上这块摆着的石头一般,那‘有石入口,有口难言’依旧是他最擅长的招数。
……
夕阳西下,温明棠、梁红巾带着赵司膳特意做的甘草水果起身准备离开了。
“有些事换个角度想想也就知足了,因为看到了天公这份眷顾,将他拉了出来,还为他揽了一部分责任。”赵司膳说道,“先时说的那些确实是他一家没有半点虚的,可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一家子做的那些事却也在他能担得起的范围之内,至少没有出去借高利什么的。虽总是瞎撺掇,捂着耳朵当听不见就是了。”
“再者,人嘛,有多少人经得起这般细究的?于我二人而言,不胡乱惹事,再加上不住一起,也能接受。”她说道,“我二人对此很满意。”
“他们不定能满意的。”梁红巾嘀咕道,“毕竟得了‘神仙活计’也不见知足同感恩什么的,还到处嚷嚷。幸好‘神仙’是看不到摸不着的,若是看得到摸得着,旁人眼见张俊儿张秀儿无端得了这么好的运气,指不定也要去寻‘神仙’索要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运气了,毕竟比一比,能比过他二人的人不少。如此……不是反过来为给自己好运气的‘神仙’惹麻烦?因为‘神仙’偏心张俊儿张秀儿嘛,这般的偏心举动有人看到了指不定要告官,指责‘神仙’不公正,渎职了呢!”
“‘神仙待他们那么好,却反被他们的嚷嚷连累了,谁还敢眷顾他们?’”梁红巾唏嘘道,“不眷顾了……他们哪里还有那源源不断的好运气?”
看梁红巾这般感慨,温明棠笑了:“我们梁女将的高见一向颇有道理。”她说着,望向那轮即将落山的日头,“神仙指不定还真要换人眷顾一番了,至少得挑个不会连累自己的眷顾吧!”
“你二人今日一走,宅子就要开始布置了,真没想到那么快,”赵司膳感慨不已,“竟是当真要成亲了。”
“而后生子什么的,人总是这么个路数过来的!”梁红巾说着将胳膊肘抬起搭在温明棠的肩上,“接下来是小明棠的,而后估摸着汤圆、阿丙的喜酒也有我一份……”
看笑眯眯的说出这些话,并未像往常那般说出‘我若是寻不到可心人的话,你等的孩子认我做干娘,我财产不多,但会都给他们,尽好干娘的义务,老了记得叫他们照看我一番,莫叫我被……唔,就是那个‘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就行!’的梁红巾,赵司膳同温明棠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看向梁红巾,对她二人望来的促狭的眼神,梁红巾也不避讳,笑着瞥向街边角落里跑来跑去的狸奴:“小狸奴也学月老牵线搭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议吧!”她嘀咕着,又挠了挠头,“毕竟一见面就拦住我问我‘女侠可有婚配’的兴许脑子不好使,不过手艺确实不错,那‘花木兰’捏的是真好……”
夕阳西下,映得整条街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是个红火的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