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盛晖從小就知道,他不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
因為他心理陰暗,冷血無情,脾氣暴戾,還總喜歡惹是生非,是天生的禍頭子。
而這些評語,都出自他母親口中。
第一次聽到這些評語時,盛晖四歲,他沒上過學,不認識幾個字,所以沒聽懂這些詞語是什麽意思。
但他聽懂了母親說完評語後接着的一句話,她說:“反正我不喜歡他。”
然後他聽到了父親的嘆息:“不管怎麽樣,他都是我們的孩子,爸媽年紀大了,精力不夠,我們總不能一直把他留在家裏吧?”
“又不用他們帶,家裏不是有保姆嗎?他都四歲了,手腳健全生活能自理,給口飯吃就行,爸媽總不會不願意。但要是把他帶過去,我要上班,又要照顧老大老二,哪有精力管他。”他母親聲音低下來,“而且你也知道,看到他我就難受。”
“好吧,我再跟爸媽談談。”
談的過程盛晖不知道,但他知道結果,因為過了沒幾天,他那對父母就帶着兄姐離開了,原定要一起離開的他再次被留了下來。
盛晖也第一次認識到,原來他的父母并不喜歡他。
既然如此,以後他也不要再喜歡他們了。
年少的盛晖只能這麽安慰自己,可當其他小孩嘲笑他是沒人要的孩子,他依然會覺得痛,會感到憤怒。
那段時間裏,他幾乎每天都會跟人打架。
剛開始奶奶還會詢問打架原因,後來她只會用失望又無奈的眼神看着他,并向跟他打架的孩子家長道歉。
而他自己,也似乎真的變成了一個壞小孩,大人們提起他時直搖頭,小朋友們看到他躲着走。
他為此感到痛苦,也想過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但他最終只是無師自通地i學會了将柔軟包裹起來,用刺向着別人。
可能是他年紀到了,也可能是覺得他總是惹事,希望老師能管一管他,這一年的九月,他被送到了幼兒園。
剛得知自己要去上學時,盛晖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心裏卻很高興,他以為自己能認識新的人。
雖然他總是告訴自己無所謂,他不需要,可在內心深處,他依然渴望交到新的朋友。
只是到了幼兒園,看着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內心的喜悅漸漸消弭。
也是在這時候,她被母親牽着走進了教室。
她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也是第一個說他很好的人。
以至于他們斷聯的很多年以後,他依然能清楚地回憶起他們初見那一天,她的穿着打扮,以及他們之間發生的并不愉快的交談。
那天她身上穿的是一條粉色的連衣裙,裙子上緊下松,裙擺撒開,搞不好看起來會像花蝴蝶。但她長得好看,皮膚也白,手腳都是長長的,看起來不但不醜,還漂亮得像小公主。
他當時就看呆了,直愣愣地看着她,一直到她走到身邊坐下才回過神。
她是生面孔,可能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個壞小孩,坐下來後很主動地和他搭話,問道:“你幹什麽一直盯着我?”
他當時有點窘,想也不想地說:“你頭上的花好大。”
她愣了下,摸了摸頭上粉色的花,靠近他笑着問:“是不是很好看?我媽媽幫我紮的頭發哦。”
他很少和人靠得那麽近,不自覺往後退了點,也更清晰地将她看在了眼裏。
将要點頭之際,他突然想起來,就算她現在不認識他,願意和他說話,等她和其他人熟悉後,就會知道他是個壞孩子,不會再理他。
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變成朋友。
所以他沒有點頭,而是說道:“這樣看,你像是有三個頭。”
她的表情僵住了,像是很生氣,但她沒有哭,而是咬着牙問他:“你是女生嗎?”
因為經常被人嘲笑像女孩子,所以他立刻皺起了眉,問她是什麽意思,但她一點都不怕,很理直氣壯地說:“你長得很像女生啊,說話聲音也很像。”
他生氣了,強調自己是男生,她也用更大的聲音強調:“我頭上的花也很漂亮,一點都不像三個頭。”
他突然明白了她說他像女生的原因,但他沒有道歉,而是瞪着眼睛和她對視着,很久以後才哼了聲轉開目光。
他知道,他們不會成為朋友了。
這樣也好,反正他也不需要朋友。
雖然他們是同桌,但整個上午他們都沒有說一句話。
不過他知道她很受歡迎,因為她長得好看,性格也很好,和誰說話都笑眯眯的。
當然,他除外。
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又不想拉下臉和她求和。
直到上午放學,老師讓他們手牽着手去打飯,其他人都聽話地牽起了手,他也順勢看向她。
但她像是沒有聽到老師的話,完全沒有把手伸出來的意思,于是他也沒有把手伸出來。
吃完飯,老師又讓他們去午睡,睡覺是男女分開的,他身邊床位睡着的是認識的人。不過他們關系不太好,以前打過架,對方被他揍哭過。
所以老師安排好床鋪後,對方嚷着要換位置,不肯睡在他身邊。老師拗不過,就把對方安排到了其他鋪位。
換好座位後,老師看他時的表情很不自在,但他沒有太在意,都已經習慣了。
讓他意外的事,午覺結束回到教室後,她像是忘記了上午的不愉快,主動來和他說話。
那時候他的性格沒有那麽獨,哪怕不停地告誡自己不需要朋友,可是感受到一點點善意,就忍不住敞開心扉。
當她主動跟他說話,他就迅速忘記了那些告誡,和她交談了起來。
只是聊到正高興時,她又突然不理他了。
如果發生不愉快後她一直都不理他,可能他還無所謂,可他們明明和好了,她卻突然不理人,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于是冷戰二十分鐘後,他選擇了妥協,問她為什麽不理他。
她說是他先惹她,說她有三個頭的,在他道歉之前,她不要跟他說話。
他很不解,問道:“可是我們不是和好了嗎?”
“什麽時候?”她睜着圓滾滾的眼睛望着他,表情非常驚訝。
他噎了下說:“剛才你主動跟我說話,不是和好嗎?”
“當然不是!我跟你說話是因為、是因為……”
她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說出來,他卻追問道:“因為什麽?”
她破罐子破摔地說:“因為我睡蒙了,忘記了我們在吵架!”
盛晖愣住,又松了口氣,他還以為她不想再和他玩了。而她在回答過後,氣鼓鼓地轉了回去,不肯再看他。
他覺得她氣鼓鼓的樣子好可愛,但又不像想她一直不理他,所以湊了過去問:“我現在向你道歉,你就會跟我和好嗎?”
她沒有回答,只轉過頭雙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你要跟我道歉嗎?”
看着那雙眼睛,他心裏雖然覺得別扭,卻還是沒有猶豫地說:“對不起,我不該說你有三個頭,其實……”
“其實什麽?”
他看了眼她的臉,輕聲說道:“你頭上戴的花很好看。”
她立刻高興起來,翹起下巴得意地說:“這是我自己選的花!”又向他道歉,說她其實沒有覺得他像女生。
互相道歉後,盛晖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她也是第一個在別人說他是壞孩子時,大聲為他争辯,永遠堅定不移地選擇他的人。
那時候的盛晖以為,他們能當一直當朋友,卻沒想到作為孩子的他,根本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八四年的春節,因為奶奶病重,他爸媽終于帶着兄姐回來了。
也因為保姆阿姨要照顧病重的奶奶,無暇他顧,年後他被并不心甘情願的父母帶離臨江,哪怕他并不心甘情願。
甚至他的反抗,只換來了父母一句厭煩且無奈的話——你能不能懂事點?
聽到這句話,盛晖終于明白,他是真的回不去臨江了。
但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把自己封閉起來,而是牢牢記着她告訴他的那些話,并學以致用。
被人欺負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用拳頭解決問題,而是會想辦法告訴老師,讓老師幫忙解決。
面對不喜歡他的媽媽時,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明明渴望,卻故作冷漠,他假裝難過,借此争取爸爸的支持。
學習上他也格外努力,因為老師和家長總是會更偏向于好學生,他成績好了,說的話才更有可信度。
他将那個冷漠孤僻的自己埋葬,一點點地蛻變成為了父母和老師心目中的優等生。
哪怕是從始至終都不那麽喜歡他的母親,也時常因為他獲得的種種榮譽而感到驕傲。
而他也終于在高一這年,得到了回臨江的機會。
其實那些年裏他不是沒有回過臨江,每年過年他都會跟着父母回來一趟,但他們每次回來的時間都很短,而且他知道,在他被父母帶離臨江的那個春節裏,她也辦理了轉學。
她去了哪裏,還在不在臨江,沒有人知道。
他所能确定的,只有他們已經徹底斷聯這一件事。
可哪怕是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他依然是想回到臨江的,不是短暫地回來住幾天,而是長久地留在這裏。
他的心裏,也一直對重逢抱有期待,哪怕理智上他知道這個希望非常渺茫,但搭乘飛機回到臨江的途中,他依然做了一個夢。
是一個美夢。
他也很快美夢成真。
上學第一天,他就在路上遇到了她,但這次相遇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當時他正騎車穿過一條巷子,卻碰到一群人在打架,還是七個男的打一個姑娘,但仔細一看,七個打不過一個。
于是原本打算幫忙的盛晖準備裝作沒看到,直接騎車離開,但騎車靠近時,他不經意間看到了揍人毫不留情的姑娘的側臉。
他猛地剎住了自行車。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