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巴干大沙漠的第三天。
真正的绝境,终于降临。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支从怒涛湾方向赶来运水的补给队,在距离中军大营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彻底失联了。
消息根本瞒不住。
那些嘴唇干裂得像碎树皮一样的士兵,眼巴巴地回头望着东方。
等来的不是救命的水车,而是一匹背上插着十几根白羽箭的无主空马,歪歪扭扭地跑进营地,最后轰然倒在沙地里。
水,断了。
恐慌这种东西,在极端环境下,比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在沿途州府强行收编过来的厢军。
他们没打过硬仗,更没吃过这种把人往死里逼的苦。
“没水了……真没水了!”
一个厢军新兵跪在滚烫的沙地里,死命地摇晃着手里的牛皮水囊。
水囊瘪得像一张纸,连一滴水珠都榨不出来。
他绝望地用双手刨着地上的沙子,企图在沙漠底下挖出水来,结果挖出来的只有更加滚烫的热沙,把十个指甲盖都磨出了血。
“老子不走了!这他娘的是条死路!”
另一个老兵卒把手里的连发冬弩重重地摔在地上,双眼通红,满脸疯狂。“一天就发半口水!现在连半口都没了!那个雷钦差是让咱们来送死的!对岸的十万中府军被饿死,现在轮到咱们被渴死了!”
情绪是会传染的。
周围几百个厢军士兵纷纷扔下兵器,瘫坐在沙地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
就在这时,一辆中军的偏厢车从旁边经过。
拉车的是几头骆驼,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
不知道是谁眼尖,看到了油布边缘渗出的一点点湿痕。
“车上有水!他们中军藏了水!”
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开。
那几百个已经渴得失去理智的厢军,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
他们像是一群饿急了的鬣狗,发疯一般朝着那辆偏厢车扑了过去。
“站住!大帅军令,擅抢辎重者死!”
押车的十几个雍凉老兵立刻抽出横刀,挡在车前。
“去你娘的军令!老子都要渴死了,还管什么军令!”
一个厢军什长红着眼,抄起地上的长矛,直接捅穿了最前面那个雍凉老兵的肚子。
鲜血喷洒在沙地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为了抢夺那虚无缥缈的几口水,自己人跟自己人直接动了刀子。
几百号厢军和押车的雍凉兵混战在一起,刀砍斧剁,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和怒骂声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老远。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一直负责统领这批厢军的王统领,带着几百个亲兵急匆匆赶来。
他看着眼前这惨烈的内斗,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那些士兵早就杀红了眼,哪里还听他的将令。
那辆偏厢车被推翻,油布扯开,里面滚出来的根本不是水桶,而是几箱用来防潮的火药。
渗出来的湿痕,不过是骆驼流下的汗液。
没有水。
发现真相的厢军们非但没有停手,反而陷入了更加彻底的疯狂。
他们拿着带血的刀,死死盯着周围那些雍凉老兵挂在腰间的水囊。
“反了……这他娘的是要营啸啊!”
王统领浑身发抖。
他知道,在沙漠里一旦发生大规模营啸,这三十万人不用阿古拉?巴颜来打,自己就能把自己杀个干净。
“退回去!石将军,咱们必须退回去!”
王统领一把揪住赶来镇压的石镇山的铠甲,几乎是在哀求,“再往前走就是送死!把大军掉头,退回怒涛湾!至少那里有江水喝啊!”
石镇山一把甩开他的手,横刀出鞘,眼神凶狠。
“退?往哪退?走出来三天,退回去还得三天。你现在一滴水都没有,能走得回去吗!”
石镇山冲着那些还在混战的士兵怒吼:“执法队!放箭!胆敢退后者,杀无赦!”
几百名雍凉执法队举起弓弩。
但对面的厢军却根本不怕。
那个带头抢水的什长举着带血的刀,指着石镇山破口大骂:“杀啊!有种你把我们全杀了!反正是个死,老子宁愿死在刀下,也不愿活活渴死在这沙子里!”
局势,彻底失控。
越来越多的周围士兵被这边的骚乱吸引,开始向这边聚集。
三十万大军的阵型,在缺水的恐慌下,摇摇欲坠。
“踏,踏,踏。”
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突然穿透了嘈杂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混战的人群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转过头。
雷重光骑着踏雪灵驹,缓缓走入场中。
他没有穿厚重的铠甲,依旧是那一身青衫。
在漫天黄沙和血污中,这抹青色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绝对的威压。
九黎提着刑天·泣血,像一尊铁塔般跟在他马后。
“大……大帅。”王统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雷重光没有看他,视线直接落在了那个手里还滴着血的厢军什长身上。
什长被雷重光的目光扫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人境的压迫感,让他握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他依然死撑着不肯跪下。
“我……我们只是想讨口水喝!朝廷让我们来打仗,没让我们来干死!”什长梗着脖子喊道。
雷重光眼皮微抬,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片起伏的沙丘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动了动右手食指。
“吼——!”
身后的九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三百斤重的刑天·泣血带起一道刺目的银色匹练,以一种凶狂至极的姿态,横扫而出。
“噗嗤!”
那个厢军什长,连同他身边的七八个闹事的兵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这一斧子拦腰斩断!
上半身在空中翻滚,内脏和鲜血像暴雨一样洒在滚烫的红沙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些被斩断的半截身子,还在沙地里无意识地抽搐。
所有的厢军士兵都被这残暴血腥的一幕吓傻了。
他们看着站在血泊中,宛如魔神降世的长狄巨汉,再看着马背上那个连表情都没有变过的青衫书生,骨子里的恐惧彻底压过了对缺水的恐慌。
这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雷重光骑着马,缓缓踩过地上的血泊。
“想喝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水就在前面。”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向西方那片死寂的沙漠。
“巴干国的银甲军,每天都有新鲜的羊羔肉吃,有甘甜的地下水喝,他们的水囊是满的。”
雷重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士兵。
“你们觉得渴,觉得委屈。可以。拿起你们的刀,端起你们的弩。跟着本帅,往前走。”
“去把阿古拉?巴颜的脑袋砍下来,去把银甲军的水袋抢过来,去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他将长剑重重地插回剑鞘。
“谁再敢提一个‘退’字。下场,和他们一样。”
绝对的武力镇压,加上绝境中画出的一张血腥大饼。
骚乱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厢军们虽然还在发抖,但没人再敢闹事,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武器,重新站回阵列中。
镇压叛乱容易,但雷重光很清楚,恐慌的根源并没有解决。
这三十万人,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辆完好无损、由他中军亲卫死死护住的封闭水车。
那里面,装着这三十万大军最后的半口救命水。
雷重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林三七。”
“在!”林三七抹了一把冷汗,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传令全军。”
雷重光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把所有的水囊,全部打开。”
“一滴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