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大军在这片遮天蔽日的雨林里，已经像蜗牛一样蠕动了整整三天。
虽然九黎的“伐木战术”暂时震慑住了那些躲在树上放冷箭的图瓦猎手，但雷重光很快发现，这十万大山里，最可怕的敌人根本不是人。
而是脚下这片仿佛活着一样的烂泥。
“大帅！后军的辎重营又陷进去了两辆大车！是装赤砂金的重车！”
林三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小腿肚子的黑泥，气喘吁吁地跑到中军，胖脸上全是汗水和泥水和出来的稀泥巴。
他心疼得直拍大腿，“那泥潭看着就跟实地一样，上头还长着青草。前面的骡马一脚踩上去，连个泡都没冒就沉底了。几个去拉车的伙计也被扯了进去，捞都捞不上来啊！”
雷重光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长剑。
听到汇报，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金子沉了就沉了，人也别去捞了。”雷重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传令后勤营，把所有装载金银财宝的大车，全部就地抛弃。”
“抛……抛弃？！”
林三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了叉，“大帅！那可是咱们在巴干国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家底啊！好几千万两的真金白银，您说扔就扔了？！”
“命都没了，要金子有什么用。”
雷重光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疲惫不堪的太华士兵。
这三天，大军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天走不出十里地。
雍凉重骑兵在这里彻底成了累赘。
那些高头大马在这种软趴趴的烂泥里根本走不动，稍有不慎就会折断马腿。骑士们只能下马步战。
最要命的是那三万身披重甲的太华精锐。
在中原和北方平原上，这身六七十斤重的玄铁铠甲是他们冲锋陷阵的保命符。
可到了这潮湿闷热、到处是泥潭的南疆雨林里，这身铁壳子直接变成了催命的阎王。
铁靴踩进烂泥里，巨大的吸力让士兵每走一步，都像是要硬生生拔出一根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体力消耗是平时的十倍不止。
很多人走着走着，直接力竭倒在泥水里，再也没爬起来。
而且，这林子里的水，不能喝。
空气湿度极大，士兵们的衣服从早到晚都是湿漉漉的，捂在重甲里，身上捂出了大片大片的红疹和烂疮。
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吸血蚂蟥，防不胜防。
“大帅。”石镇山光着膀子走过来，他嫌闷热，早就把上身的铠甲脱了。他手里捏着一条足有中指粗细，吸饱了血涨得滚圆的蚂蟥，狠狠摔在石头上踩爆。
“弟兄们扛不住了，这泥潭不仅吃车，还吃人。”
石镇山咬着牙，指着前方的探路先锋。
“那些巴干降卒，三天死了快两万，不光是毒虫咬的，这林子里到处都是陷阱。”
石镇山越说火气越大。
“那帮南疆的泥猴子缺了大德了，他们在浅水洼里倒插着削尖的毒竹签，上面盖着浮萍。咱们的兵一脚踩下去，竹签直接扎穿脚掌，上面涂的毒不仅见血封喉，还掺了人屎兽粪。只要划破点皮，半天之内整条腿就烂得发黑，最后活活疼死！”
这才是乌木最恶毒的算计。
他不跟你正面打，他就是用这无边无际的泥沼、毒虫和陷阱，一点点放干太华大军的血。
每走一步，太华军都在流血。
这是一种折磨人的钝刀子割肉。
小希戴着防毒面罩，正在旁边给几个被毒虫咬伤的士兵敷药。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沉重。
“公子，石将军说得对。这就是长河部族最擅长的‘泥沼剥皮阵’。”
小希走到雷重光身边，指着四周看似杂乱无章的古树。
“这片林子不是天然形成的，你们看那些树干上的刻痕，这些是图瓦人用来辨认安全路线的暗号。他们把大军引入了这片死地，周围看似有路，其实全是被他们刻意挖空的陷坑和毒沼。”
“我二哥乌木，他是在拖延时间。”
小希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装载粮食的辎重车在这泥地里根本走不快。只要他把我们困在这里十天半个月，等我们的粮草耗尽，士兵们因为水土不服爆发大规模的疫病。到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出动主力，那些游荡在林子里的食尸蛊，就能把三十万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进退维谷。
这是一个致命的死局。
往前走，是看不见尽头的泥潭和陷阱，每一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往后退？
雷重光看了看身后那条被大军踩得稀巴烂的泥路。
退回去，固然能保命。
但这一路折损的几万兵马就算白死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太华军露出颓势撤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图瓦大军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从背后疯狂撕咬。
退，就是一场大溃败。
石镇山看着雷重光阴沉的脸色，急得直搓手。
“大帅！要不咱们放火吧！把这破林子全给烧了！管他什么毒瘴陷阱，一把火烧个干净！”
“烧不起来的。”
没等雷重光开口，林三七就苦着脸摇了摇头。
“石将军，您看看这周围，树叶子上全挂着水珠子，地上的烂泥比石头都湿。这地方常年下雨，木头里都浸透了水。咱们就是把带进来的猛火油全倒上去，顶多也就是烧掉几棵树，根本形成不了火海，反倒会把咱们自己给呛死在浓烟里。”
大军停滞不前。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士兵中间蔓延。
那些原本气吞万里的太华精锐，此刻看着满脚的黑泥，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和迷茫。
“大帅，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得拿个主意啊。”石镇山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雷重光没有说话。
他走到泥潭边，低头看着那浑浊不堪、冒着恶臭气泡的黑水。
倒影中，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乌木想用这泥沼困死他？
他偏不信这个邪。
雷重光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传本帅军令！”
周围的将领瞬间肃立。
“第一，全军，脱甲！”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石镇山震惊地抬起头：“大帅！脱甲？！这林子里到处都是冷箭和毒虫，没了铠甲护身，弟兄们的伤亡会翻倍的啊！”
“穿着铠甲，他们现在连路都走不动！”
雷重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冷酷如铁。
“这身几十斤的玄铁甲，现在就是拖死他们的铁块！全部脱掉，就地遗弃。只留贴身的皮甲和护心镜，换轻装，拿开山刀！”
“第二，所有的辎重车，不管里面装的是赤砂金，还是粮食，全部砸了！”
林三七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心疼地喊叫，被雷重光一个眼神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粮食不装车，全部分发给每一个士兵，每人背十天的口粮。除了这十天的干粮和手里的兵器，任何人不得携带多余的辎重。”
雷重光环视着周围的将领，眼底紫金雷光隐隐闪烁。
“乌木想用泥潭拖慢我们的速度，想用辎重拖垮我们的后勤。”
“那我们就把一切包袱全扔了。”
“这是一场拼命的豪赌。告诉弟兄们，十天之内，如果走不出这片林子，打不碎图瓦国的防线，咱们所有人，都要饿死在这片泥潭里。”
雷重光一把抽出长剑，剑锋直指南方那浓密的毒雾。
“轻装简从，急行军。”
“本帅倒要看看，是他的毒箭快，还是我太华军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