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雨林里,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三十万太华大军,在雷重光一道残酷的军令下,完成了彻底的蜕变。
沉重的玄铁甲被扔进了沿途的深坑,几千万两的赤砂金和辎重车被砸碎在泥潭里。
现在的太华军,每个人身上只穿着贴身的牛皮软甲,手里提着开山刀和连发冬弩,背着十天的干粮。
脱去了枷锁,行军速度陡然提升。
没有了沉重的车辙拖累,大军像是一条轻盈却致命的毒蛇,顺着长狄人劈开的林间通道,悄无声息且迅速地向图瓦国腹地穿插。
第三天正午。
前方负责探路的巴干先遣营,突然停下了脚步。
“大帅,前面没树了,是一大片空地。”
石镇山踩着没过脚踝的浅泥,快步跑到雷重光的马前汇报。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惊怒,“您……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雷重光没有多问,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亲卫,大步向前走去。
穿过最后一层密集的芭蕉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确实是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
地上没有烂泥,反而长满了某种暗红色的低矮苔藓。
但在空地的正中央,耸立着十几棵枯死的参天巨木。
雷重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十几棵枯树上,密密麻麻地倒吊着几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全都被人残忍地活活剥去了人皮。
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和白色的筋膜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招惹了无数拳头大小的绿头苍蝇。
血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滴落在底下的苔藓上,把那片地皮染得发黑。
尸体的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太华军斥候营的腰牌。
“是咱们前天派出去探路的那批兄弟。”
石镇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得浑身血液倒流。
他握着横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似乎随时都会炸裂。
“这帮畜生……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南疆杂碎!”
周围的太华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全都红了眼。
他们是纵横北方的骄兵悍将,在沙场上死个痛快他们认,但这种被当成猎物剥皮抽筋的侮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三十万大军的脸上。
就在最中央的那棵枯树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下了一行嚣张的图瓦文字。
字迹里还用白色的骨粉填了色,显得格外刺眼。
小希戴着防毒面罩,走到树下。她看了一眼那行字,身子猛地一晃。
“大帅……”小希转过头,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上面写的是……‘欢迎中原的猪猡来到图瓦国的屠宰场。剥下你们的皮,正好给我的战象做脚垫。——乌木留’。”
“我操他娘的乌木!”
石镇山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暴怒,一刀砍在旁边的树桩上,木屑四溅。
“大帅!下令吧!老子这就带人冲过去,把这十万大山翻个底朝天,就算是用牙咬,我也要把那个叫乌木的杂碎嚼成肉泥,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群情激愤。
身后的太华军方阵中,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无数把战刀被拔出刀鞘,金属摩擦的铮鸣声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雷重光身上,等待着他那句大开杀戒的将令。
然而,雷重光没有暴怒。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里,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缓缓走到那棵刻着字的枯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被剥皮的同袍尸体。
“这就生气了?”
雷重光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当然生气!大帅,弟兄们死得太惨了!”石镇山眼珠子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生气,就说明乌木的目的达到了。”
雷重光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石镇山,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将领。
“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剥了咱们斥候的皮?为什么要在这必经之路上挂起来展览?为什么还要留字挑衅?”
雷重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因为他怕咱们。”
“他知道咱们丢了辎重,轻装简从,行军速度加快了。他怕咱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所以,他要激怒你们,他要让你们失去理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雷重光伸出手指,指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暗绿色雨林。
“只要你们这会儿嗷嗷叫着冲进去,迎接你们的,绝对不是乌木的脖子,而是他早就挖好的万丈深渊。”
石镇山愣住了。
周围的将领们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是啊。
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被情绪左右。
一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十万大军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雷重光走到一具倒吊的尸体前,突然抬起右手。
指尖紫金雷光一闪,那根拇指粗的藤蔓应声而断。
雷重光伸手接住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没有丝毫嫌弃,轻轻地将他平放在那片暗红色的苔藓上。
“解绳子,把弟兄们放下来。”
雷重光语气沉重,却不容置疑。
“就地挖坑,好生安葬。”
太华军的士兵们沉默了。
他们收起刀,默默地上前,解开藤蔓,将自己的同袍一具具放下来。
没有喧哗,没有愤怒的咆哮。
但雷重光这一手,却把太华军原本浮躁、狂暴的怒火,硬生生地转化成了深藏在骨髓里的冰冷杀机。
怒火容易让人失去理智,而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酷杀机,才是战场上最致命的武器。
“大帅。”林三七抱着算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太宽敞了,宽敞得有点邪门。咱们是不是赶紧葬了人,退回林子里去?我这右眼皮一直在跳。”
在这到处都是参天古树的雨林里,突然出现这么一大片没有大树遮挡的空地,本身就是一个反常的地理现象。
雷重光看着地上的苔藓,又看了看四周那些隐约呈现出弧形包围态势的灌木丛。
他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退?为什么要退?”
雷重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乌木费了这么大劲,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咱们要是连正主都没见着就退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可是大帅,这明摆着是个陷阱啊!”石镇山也反应过来了,急得直跺脚。
“陷阱,也得看是困兽,还是困龙。”
雷重光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斜指地面。
紫金色的真气在剑刃上吞吐不定。
“全军听令!”
“塔盾兵在外,长枪兵居中!连发冬弩上弦!”
“结圆阵!”
雷重光的军令如山倒。
刚才还在掩埋尸体的太华军,瞬间展现出了恐怖的战术素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万名精锐步兵就在这片空地上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刺猬铁阵。
就在大阵刚刚结成的那一刻。
“轰——隆——”
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