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干涸,结成硬块,随后又被无数双战靴踩成齑粉。
中州南部的官道,建朝初年铺设的青石板,此刻正在承受它数百年未曾有过的重压。
“轰。”
“轰。”
这不是雷声,这是六十万双脚同时起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低沉、连绵不绝的共振,官道两侧的树木在颤抖,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
从高处俯瞰,这支军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头已经越过了山丘,尾巴还在几十里外的地平线上,绵延上百里。
前军是三万长狄甲士。
他们披着重甲,扛着陌刀,每走一步,铁甲叶子互相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中军是混合编队的图瓦新军和巴干降卒。
两天前,落雁滩上的七十多颗人头,把这些人的杂念砍得干干净净,什伍连坐的军法像一条无形的铁链,把图瓦人和巴干人死死锁在一起。
没人说话。
走在队伍里的曼古图瓦兵,只觉得口干舌燥,他身旁是个独眼的巴干老兵,两人中间夹着一个握着连发弩的太华军什长。
曼古不敢走慢。
只要他掉队,什长手里的弩箭会瞬间射穿他的后脑勺,而如果他逃跑,他身边的巴干老兵和另外七个人,会立刻拔刀把他剁成肉泥——因为他跑了,他们九个就得连坐砍头。
这种把后背交给仇人的恐惧,逼着每一个人只能咬着牙,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机械地往前迈步。
太华军的精锐骑兵在两侧游弋,马蹄裹着布,督战队的横刀半出鞘。
没有杂音,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六十万人的队伍,走出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庆府。
这是中州南部最大的州府,城墙高四丈,外包青砖。
安庆知府吴道然站在城门楼上,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垛,指节颤抖。
城门楼上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杯热茶。
茶水水面正在规律地荡起一圈圈波纹,波纹越来越大,最后茶水溢出杯沿,滴落在桌面上。
“嗡——”
城墙的青砖缝隙里,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大人……”旁边的守备统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斥候回报……距城三十里,来了。”
吴道然没有回头。
他死盯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迅速变粗,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潮,吞噬了官道、吞噬了农田、吞噬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黑色的战旗在风中狂舞,上面没有绣代表朝廷的龙纹,只有两个张狂的大字:太华。
以及一面稍小的将旗:雷。
“多少人?”吴道然问。
“数不清。”守备统领声音里带着绝望,“斥候说,官道走不开,他们在野地里分了十路纵队,漫山遍野,少说……少说有五十万。”
吴道然闭上眼睛。
五十万。
他安庆府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守军。
三千老弱病残,五千没见过血的厢军。
“大人,兵部急行文。”一个师爷打扮的人跌跌撞撞跑上城楼,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火漆公文。
吴道然睁开眼,一把抓过公文。
撕开火漆,一目十行。
“平西大元帅雷重光,拥兵自重,擅离南疆。沿途各州府,紧闭城门,坚壁清野。绝不可放一粒粮食出城。违令者,按通敌叛国论处,诛九族。”
吴道然看完,手一松,公文掉在青砖上。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坚壁清野?诛九族?”
他指着城外。
那片黑色的海潮已经逼近城外十里。
打头阵的三万长狄重甲,就像三万头直立行走的钢铁巨兽,阳光照在陌刀上,反射出的寒光,刺得吴道然眼睛生疼。
城楼上的八千守军,已经有人握不住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太华军没有攻城。
他们在距离安庆府城墙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轰!”
前军止步,六十万人的脚步瞬间停顿,巨大的惯性带起一阵狂风,卷起漫天尘土。
没有安营扎寨的混乱。
辎重车推上前,首尾相连,围成一圈车阵,步兵就地坐下,长枪斜插在泥土里,弓弩手上弦。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庞大的临时大营,将安庆府的南门死死堵住。
几十股黑烟升起,火头军开始生火造饭。
雷重光骑着踏雪灵驹,停在中军大旗之下。
石镇山打马上前。“大帅,安庆府城门紧闭,城墙上有兵部的人在喊话,让咱们交出兵权,就地驻扎,等候朝廷发落。”
雷重光看着城墙上那些蚂蚁般的人影。
“喊话?”
雷重光解下马鞭,扔给石镇山。
“派人去城下,告诉安庆知府。”
“大军路过,借粮十万石,借肉三万斤。”
石镇山接过马鞭。“他要是不借呢?”
雷重光扯过水囊,灌了一口水。
“不借,天黑之后,大军进城自己拿。”
“告诉他,我雷重光的兵,饿着肚子的时候,脾气不好。”
石镇山狞笑一声,拨转马头。
“得令!”
几名太华军骑兵冲出营阵,直奔城下。
城楼上,吴道然看着城下那几骑飞奔而来的骑士,听着他们用内力送上城墙的喊话。
“借粮十万石!天黑不送,破城自取!”
声音在城墙上空回荡。
守备统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十万石……这……这比抢还狠啊!”
吴道然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份兵部要求“坚壁清野”的公文,又抬头看了看城外那绵延到天际的连环大营。
太阳开始西斜。
营地里的炊烟越来越浓,那些坐在地上的士兵,正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冷漠眼神,盯着安庆府的城头。
城外是六十万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
城内,是兵部的一纸空文。
吴道然弯下腰,捡起那份公文。
“大人?”师爷看着他。
“去,把火盆端来。”吴道然声音出奇的平静。
师爷一愣,端过一盆烧着的炭火。
吴道然将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张吞噬,化为黑灰。
“传令常平仓、广惠仓。”
吴道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守备统领。
“开仓,装车。”
“天黑之前,把粮食给雷元帅送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