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正南正阳门。
城门洞里,十二根粗如大腿的精钢门栓全部落下,门缝用融化的铅水浇死,城门后方,堆着几万个装满沙土的麻袋,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
风大,刮得人脸生疼。
两万御林军披甲执锐,沿着城垛站成三排,前排塔盾,中排长枪,后排强弓硬弩。
没人说话。
护城大阵运转时的嗡鸣声,在脚底下持续不断地响着,淡金色的光罩笼罩在头顶,这是太华京最后的底气。
御林军统领赵武,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
手心全是汗,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透,有些滑。
他今年四十岁,接管御林军五年。这五年里,他抓过刺客,镇压过流民。但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队。
赵武的目光越过城垛,死死盯着十里外的那座长亭。
太远了,看不清人脸。
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人,坐在长亭外的路中间,旁边升起一缕白烟。
那是雷重光。
在雷重光的身后,白色的骑兵方阵像一块冰,再往后,是黑色的海。
那片黑色的海没有靠近,他们停在城防大炮和床弩的射程之外。
“咕咚。”
赵武身边的一个年轻校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在寂静的城墙上异常清晰。
“统领……他们怎么不攻城?”校尉的声音发抖。
“闭嘴,握紧你的刀。”赵武压低声音呵斥。
不攻城,比攻城更可怕。
如果太华军发起了冲锋,那是实打实的刀枪碰撞,死也死个痛快。
但现在,六十万人就这么安静地停在外面。那种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城墙上每一个守军的心脏。
“尚书大人到——”
城楼的楼梯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兵部尚书萧仲谋,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
他穿着一品官服,但乌纱帽戴歪了,平时保养得极好的脸,此刻透着一种死灰色的白。
赵武迎上去,抱拳行礼。“尚书大人。”
萧仲谋没理他,推开家丁,扑到城垛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北风灌进他的官袍袖子里,吹得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他看到了那片黑色的海。
萧仲谋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砖。
“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萧仲谋喃喃自语,牙齿上下打架。
“回大人。雷重光在长亭外……煮茶。”赵武如实禀报。
“煮茶?!”
萧仲谋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布满血丝,盯着赵武。
“六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在那煮茶?!他这是在示威!他是在打朝廷的脸!”
萧仲谋一把揪住赵武的衣领。
“城防大炮呢?床弩呢!给他轰!开阵,轰死他!”
赵武站着没动,任由萧仲谋揪着领子。
“大人,他在十里外,大炮的射程,最多五里,床弩三百步。”
赵武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兵部尚书。
“我们打不到他,如果开阵出城迎战……”
赵武没有说下去。
出城?两万没见过血的御林军,去和六十万刚屠了南疆的骄兵悍将打野战?
那是去送肉。
萧仲谋松开手。他瘫软在城墙上。
“完了……太华京完了……”
长亭外。
水开了。
壶嘴向外喷着白气,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白小沫用布垫着壶把,提下铁壶。将沸水冲入紫砂壶中。
茶叶翻滚,茶香溢出。
雷重光静静地看着沸水。
他没有催促。
第一泡茶水倒掉,第二泡注入茶杯。
白小沫双手端起茶杯,递到雷重光面前。
雷重光接过。
茶杯很烫,他没用真气护手,任由那股滚烫的温度渗入掌心。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十里的距离,直视正阳门的城楼。
他知道,城墙上现在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一纸调令就能决定前线将士生死的权贵们,此刻正躲在女墙后面,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雷重光举起茶杯。
没有敬天,没有敬地。
他将茶杯送到唇边。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回甘很淡,十万大山里带出来的粗茶,算不上好东西。
但喝在这个时候,刚刚好。
雷重光咽下茶水。
城墙上。
萧仲谋看着那个青衫男子举杯的动作。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刀锋冰冷,随时会切断他的喉管。
“他喝了……他喝了……”萧仲谋神经质地抓着头发。
赵武死死盯着城外,手心的汗已经把剑柄浸透。
只要雷重光摔碎那个茶杯,这六十万大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扑过来,这大阵挡不住,他手下的两万御林军也挡不住。
长亭外。
雷重光把茶杯放回矮几上。
没有摔。
轻拿轻放。
他站起身。
城墙上,两万御林军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前排的长枪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杆,枪尖微微发抖。
雷重光转过身。
走到踏雪灵驹旁,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看一眼太华京的城墙。
马鞭一扬。
“走。”
一个字。
不高,不低。
三千白马义从同时拨转马头,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前方的六十万大军没有停留,他们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贴着太华京城墙十里外的安全线,缓缓转向。
避开了正南门,向着东北方向的官道,继续开拔。
隆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留给太华京的,只有一个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和那座破败的长亭。
城墙上。
赵武看着大军远去。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活下来了。
萧仲谋趴在地上,看着远去的黑色军旗,他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雷重光这一走,太华朝廷的脸面,彻底被踩碎在了这十里长亭外。
那杯茶,喝的不是水,喝的是太华国几百年的皇权威严。
雷重光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
太华京的门,他想进就进,他不进,是因为他嫌弃。
长亭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那根被雷重光削去一块树皮的楠木柱子上。
刻着两个字。
笔画极深,入木三分,透着一股斩破一切的凌厉杀机。
“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