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正南门。
门栓拔出的摩擦声,像钝刀锯骨。
两扇包铁大门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风夹着地上的砂石灌进门洞。
马庆安骑在一匹老马上,他穿着绯红色的太监蟒袍,外罩貂裘,手里抱着一柄拂尘。
冷。
不仅仅是风冷,从城外逼进来的血腥味和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鼻腔,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后,两千名御林军死死抵着沙袋,门缝开到刚好能过一辆大车,便再也不肯挪动分寸。
“走。”马庆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马夫一鞭子抽在拉车的骡子背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
一辆,两辆,二十辆。
大车出了城门,门缝在背后迅速合拢,随着“轰”的一声闷响,门栓重新落下。
马庆安被关在了城外。
前方是一片枯黄的平原。
再往前,是黑色的山。
那不是山,是六十万大军行进时连绵的阵列。
队伍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长矛在冷阳光下反光,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芦苇荡。
二十辆大车,车厢上蒙着明黄色的绸布,拉车的是内务府最好的骡马,车轴却依然压得嘎吱作响。
车上装的,是老皇帝内库里最后的家底。
三百万两赤金,十万匹蜀锦,三十坛御赐的百年汾酒。
这些东西,烫手。
马庆安知道老皇帝的意思。
这是买命钱。
买太华京的命,买龙椅的命。
老皇帝不敢赌雷重光会不会突然调转马头攻城,只能破财消灾,名义上叫犒军壮行,实际上,是送瘟神。
“公公……还往前走吗?”牵马的小太监双腿打着摆子,牙齿磕碰出声。
前面一里外,就是太华军的侧翼。
一排排骑兵勒马停在荒野上,马嘴里嚼着衔铁,不发一声,骑兵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这支二十辆车的队伍。
“走。”马庆安闭上眼,又睁开。
马蹄踩进泥土。
车队靠近。
太华军的骑兵阵列没有动,没有呼喝,没有阻拦。
当马庆安走到距离阵线不到五十步时。
“唰。”
三千名白马义从齐刷刷地调转马头,长枪平举,马蹄声碎,像一堵白色的墙,挡住了去路。
白小沫单骑越众而出。
她穿着暗绿色的皮甲,腰间挂着双匕,脸上没表情。
“来者止步。”白小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马庆安耳朵里。
马庆安赶紧翻身下马,落地时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钻心。
他没敢揉。
“咱家……内务府总管马庆安,奉皇上口谕,特来犒劳平西大元帅及三军将士。”
马庆安躬着腰,双手举起那柄拂尘。
“皇上体恤将士北上苦寒,特赐赤金三百万两,蜀锦十万匹,御酒三十坛。请元帅……请元帅一见。”
白小沫看着他,目光扫过后面的大车。
“等着。”
她拨转马头,驰入本阵。
白马义从没有让开,长枪依然平举,枪尖上的寒芒,刺得拉车的骡子不安地原地踏步。
马庆安站在风里,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不敢抬手擦。
他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比他在这深宫里熬过的三十年还要漫长。
他听见六十万大军的脚步声在继续,他们没有因为这二十车金银而停下。
终于,前方的阵列裂开一条通道。
通道很宽。
两排重甲步兵侧身而立,铁甲森然。
马蹄声响起。
不紧不慢。
雷重光骑着踏雪灵驹,从通道深处走来。
他穿着青衫,披着黑狐裘,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
在他身后,石镇山提着横刀,木图扛着狼牙棒,九黎拎着刑天巨斧。再往后,是抱着纯金算盘的林三七。
煞气。
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随着这些人的靠近,扑面而来。
马庆安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泥地里。
泥水浸透了他绯红色的蟒袍。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
他不敢抬头,他怕看到那双眼睛。
十年前,那个在大雪天里拉着十几车石头砸在长亭外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一尊连皇帝都要拿钱供着的魔神。
“奴才马庆安,叩见平西大元帅。”
声音发抖。
马蹄声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马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吹在马庆安的官帽上。
雷重光没有说话。
沉默。
马庆安跪在地上,感觉头顶上悬着一把铡刀,那把刀不落下,也不收回,就这么悬着。
他身上的冷汗已经将里衣彻底湿透。
他带来的二十车金银,在这六十万大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单薄。
老皇帝不敢赌,马庆安更不敢赌。
他现在只想把这些烫手的东西扔下,然后活着跑回那扇城门里。
风吹过明黄色的绸布,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元宝。
雷重光垂下眼睑,看着地上的马庆安。
“皇上,让你来犒军?”
雷重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听不出喜怒。
马庆安浑身一震,连忙将头磕得更深。
“是。皇上口谕,元帅平定南疆,居功至伟。今又挥师北上,抗击哈卡。皇上日夜感念,特开内库,以壮行色。”
“感念。”雷重光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没笑。
但他身后的石镇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像要吃人。
雷重光抬起头,看向太华京的方向。
城门依旧紧闭,护城大阵的光罩在白天显得有些虚弱,但依然亮着。
那是防他的。
“林三七。”雷重光开口。
“在。”胖掌柜应声而出。
“验看。”
“得令。”
林三七抱着算盘,走到第一辆大车前。
他没管跪在地上的马庆安,直接伸手,一把扯掉上面盖着的明黄色绸布。
绸布落在泥水里,脏了。
林三七拿起一块金元宝,放在嘴边,用牙咬了一下。
拿开,看着上面的牙印。
“好金子,成色十足。”
他又走到装酒的车前,拔出一个泥封的酒塞,闻了闻。
“三十年的汾酒,没下毒。”
林三七走回雷重光马前。
“大帅,账对得上。”
雷重光坐在马上,手搭在马鞍上。
他看着马庆安的后脑勺。
“皇上的心意,本帅收了。”
雷重光语气平静。
“东西留下。人,你可以带走。”
马庆安如蒙大赦,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不敢起身,依然跪在地上。
他在等。
等一句客套话,等一句谢恩,哪怕是装模作样的“臣叩谢天恩”。
只要雷重光说了这句话,他回宫就能交差,老皇帝的面子,也算保住了一分。
但雷重光没有说。
马蹄声没有响起。
雷重光就坐在马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