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头砸在地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没有土。只有万年不化的坚冰。
太华军的工兵双手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镐柄流下,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冰面上只留下几道发白的浅印。
挖不动。
六十万大军停在荒原上,像一个暴露在旷野中的巨大标靶,外围的辎重车挡得住风,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箭。
风雪中,白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嗖——”
没有弓弦声,只有骨箭撕裂风雪的尖啸。
一名正在推车的辅兵仰面栽倒,一支带倒刺的狼骨箭钉穿了他的咽喉,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转瞬结冰。
“举盾!”
基层的什长嘶哑地大吼。
塔盾立起,连成一排。
但哈卡人的箭太刁钻,他们不抛射,而是贴着冰面平射,骨箭顺着塔盾底部的缝隙钻进来,扎进前排步兵的小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弩手盲射还击,弩箭没入白茫茫的风雪,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这是一种单方面的凌迟。
中军。
石镇山看着外围不断倒下的士兵,额头青筋暴突。
“大帅!”石镇山单膝跪在雷重光的马前,双手抱拳,指甲掐进肉里,“弟兄们成了活靶子!再这么耗下去,士气就散了!末将请战!”
雷重光看着风雪。
哈卡人的狼骑游走在五十步外,那是太华军重弩的有效射程边缘。他们不靠近,不远离,就像一群极有耐心的鬣狗,一点点撕咬着大象的皮肉。
“地太滑,骑兵出去,站不稳。”雷重光开口。
“站不稳也得冲!”石镇山猛地站起身,“大帅,咱们太华重骑兵,连巴干的铁浮屠都撞碎过!只要冲进三十步,末将拼着折损,也要扒下他们一层皮!”
雷重光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南方降卒,恐惧正在蔓延,如果不打退一次敌人的骚扰,这六十万人撑不过今晚。
“去。”
雷重光吐出一个字。
“三千玄甲骑,只准冲锋一次,不准追击。”
“得令!”
石镇山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横刀。
“玄甲骑!上马!”
三千重装骑兵,翻身上马,人马具甲。这是太华军最精锐的突击力量,每一个骑兵都重达八百斤,冲锋起来,犹如陆地坦克。
“开阵!”
前方的辎重车被推开一个口子。
石镇山一马当先,冲出阵外。
“杀!”
三千重骑兵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风雪,战马踏雪,开始加速。
五十步外。
风雪中,完颜宗望坐在白色的狼王背上,他看着冲出来的太华重骑兵,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中原的蠢猪。”
完颜宗望没有拔刀,也没有下令迎击,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狼颈上的鬃毛。
“散。”
几千名雪狼骑,瞬间如水银泻地,向两侧散开。
巨狼的肉垫踩在冰雪上,轻盈无比,它们的速度极快,瞬间拉开了与太华重骑兵的距离。
石镇山带着人狂奔。
二十步。
十步。
就在重骑兵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准备将敌人撞碎的瞬间。
地形变了。
前方是一片被狂风吹去了浮雪的冰湖,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太华军的战马钉的是中原的平底铁马蹄,这种马蹄在泥地上抓地力极强,但在纯粹的冰面上,就是催命符。
冲在最前面的石镇山,突然感觉胯下战马猛地一沉。
“嘶——!”
战马的前蹄在冰面上完全失去了摩擦力,向外劈叉滑开。
八百斤的重量,加上极速冲锋的惯性。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冰面上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向前滑行。
石镇山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双脚脱开马镫,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扭转,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滑出十几丈远。
但他身后的骑兵,就没这么好运了。
“砰!砰!咔嚓!”
骨折声、马匹的惨嘶声、铁甲砸在冰面上的巨响,连成一片。
三千重骑兵,在冲上冰湖的瞬间,倒下了一大半。
后面的骑兵想拉缰绳减速,但冰面上根本停不住,战马撞在前面倒地的同袍身上,再次翻滚。
人踩马,马压人。
沉重的玄甲成了死神的绞索,被几百斤的战马压在身下,冰面坚硬,许多骑兵当场被压断了脊骨,口吐鲜血。
阵型瞬间崩溃。
石镇山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摔飞了,额头磕破,鲜血流进眼睛里。
他刚站稳。
周围的风雪中,那些散开的雪狼骑,回来了。
他们没有靠近,他们围在冰湖的边缘。
哈卡骑兵坐在狼背上,巨狼在冰面上稳稳站立,爪子上的倒刺死死扣住冰层。
骑兵们转过半个身子,面向那些在冰面上挣扎的太华军。
搭弓,拉弦。
“放。”完颜宗望冷冷下令。
“嗖嗖嗖!”
密集的骨箭,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这不是对射,这是打靶。
倒在冰面上的太华重骑兵,根本无法举盾防守,骨箭精准地顺着铁甲的缝隙、头盔的眼罩扎进去。
惨叫声在冰湖上回荡。
石镇山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一个亲兵被一箭射穿了脖子,鲜血喷在冰面上,红得刺眼。
“草泥马!来啊!下来砍老子啊!”
石镇山双眼血红,提着横刀,在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雪狼骑走去。
他每走一步,都会滑倒,爬起来,继续走。
但哈卡人根本不理他。
他们射完一壶箭,立刻催动雪狼,向后退去,换上一壶新箭,再次上前平射。
这叫“放风筝”。
永远不与你近战,永远保持在你的攻击距离之外,用速度和远程火力,一点点把你耗死。
太华军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在冰原上,成了一堆被动挨打的废铁。
“当——当——当——”
大阵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鸣金收兵声。
雷重光下令撤退了。
石镇山站在冰面上,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卡在骨缝里。
他看着那些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白色狼影,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连敌人的毛都没碰到一根,三千玄甲骑,折了八百多。
辅兵推着辎重车上前掩护,残存的骑兵拖着同袍的尸体,牵着瘸腿的战马,狼狈地退回大阵。
冰湖上,留下了八百多具太华军的尸体,以及满地的鲜血。
完颜宗望坐在狼王背上,看着太华军撤退,他没有下令追击。
他收起弓,拍了拍狼王的脖子。
“他们走不了了。”
完颜宗望看着那座庞大的车阵。
“风雪会越来越大,今晚,冻死他们。明早,我们来收尸。”
雪狼骑再次消失在风雪中。
像一群真正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