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具尸块散在营门外,血水还没渗入雪地,就冻成了黑红色的冰壳。
风雪依旧。
六十万大军站在原地,没人出声。
前排的士兵死死盯着地上的碎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昨夜那十个逃兵的下场,把所有人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拔营的时辰到了。”石镇山走到雷重光身后,压低声音。“大帅,吹角吗?”
雷重光看着风雪深处,那是雪狼骑消失的方向。
“不吹。”
雷重光转身,走向中军。
“传令。全军停止行军,就地扎营。”
石镇山愣住,他快步跟上,铠甲叶子撞得直响。
“大帅!停下?这冰原上一片平坦,没遮没挡。咱们停在这,就是活靶子!哈卡人的狼骑来去如风,耗也能把咱们耗死!”
雷重光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一指脚下的冰面。
“老石,你看这是什么。”
石镇山低头,积雪下,是万年不化的坚冰。
透明,坚硬。
“冰。”
“再看你的脚。”雷重光说。
石镇山看了一眼自己的战靴,靴底钉着防滑的铁掌。
“我们在冰上,走不快。”雷重光抬头,目光冷硬,“战马蹄铁没有抓地力,重甲步兵在冰面上,一旦跑起来,自己就会滑倒。”
“行军,就要拉开阵型。阵型一散,雪狼骑就会像切豆腐一样,把我们切成几百块。”
雷重光拔出长剑,剑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动,就是死。”
“把他们的机动优势废掉的唯一办法,就是我们不动。”
石镇山咬牙:“不动,他们放冷箭怎么办?”
“挖。”
雷重光吐出一个字。
“挖壕沟,建连环大寨。”
“这地冻得像铁一样!”石镇山急了。
“挖不动,用命填!填出一条沟,活十个人。填不出,六十万人一起死!”雷重光声音提高,传遍中军。
“林三七!”
“在!”胖掌柜从辎重车后钻出来。
“把所有的镐头、铁锹发下去。把大车拆了,当拒马。车板拆下来,当挡箭牌。”
“遵命!”
军令层层下达。
六十万大军,放弃了向北的行军序列。
他们以中军大帐为圆心,开始向外扩散。
“铛!”
第一把镐头砸在冰面上,火星四溅。
镐头弹起,震得那个图瓦新兵虎口开裂,冰面上只留下一个白点。
太硬了。
这根本不是土,这是冻了千百年的冰岩。
“大帅,挖不动啊!”几个百夫长跑来求救。他们的手都在流血。
雷重光面无表情。
“林三七,把死马的油脂割下来。还有车上带的猛火油,分发下去。”
“烧!”
“在要挖壕沟的地方,泼上油点火,把表层的冰融化,趁着土变软,往下挖!”
火光在冰原上亮起。
几万条火线沿着预定的壕沟轨迹燃烧,猛火油的温度极高,黑烟滚滚,冰雪融化,底下的冻土开始渗水。
“挖!”
趁着冻土化开的瞬间,几十万把铁锹和镐头疯狂落下。
泥水溅在士兵的脸上,衣服上,瞬间结冰,他们的手磨破了,血混着泥土,没人停下,什长拿着鞭子在后面盯着。
挖出一尺深的沟,壕沟两侧的土又被迅速冻硬。
再泼油,再烧,再挖。
六十万人,像一群疯癫的工蚁。
整整一天一夜。
在死了一千多匹骡马、耗尽了所有的猛火油后。
一座庞大、森严的连环大寨,在平坦的冰原上拔地而起。
最外围,是深达五尺的环形壕沟,壕沟底部,倒插着削尖的木棍和折断的兵器。
壕沟后方,是被拆掉车轮的辎重车,车厢首尾相连,形成了一道木墙,木墙后面,是架起塔盾的太华军重装步兵。
阵型分三层,层层嵌套。
远处。
风雪中。
完颜宗望坐在白毛狼王背上,他拿着一个千里眼,看着太华军的方向。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走了?”
旁边的一个哈卡将领冷笑:“大王。中原人这是怕了。他们以为挖几个坑,就能挡住我们的雪狼?这冰原上没吃的,围他们十天,他们自己就饿死了。”
完颜宗望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壕沟。
“雷重光不是蠢货。他停下来,这块肥肉就变成了刺猬。”
“去。”完颜宗望放下千里眼,拔出弯刀。“带一千狼骑,冲一次试试他们的斤两。”
“呜——”
骨哨吹响。
一千名雪狼骑从风雪中杀出。
没有呐喊,巨狼四蹄翻飞,踩在冰面上如履平地。
五十步。
太华军大营没有放箭,寂静得像是一座空营。
三十步。
狼骑加速,准备越过那道木墙,进行贴身屠杀。
“起!”
大营内,石镇山一声怒吼。
原本平整的雪地上,突然掀开无数块盖着积雪的木板。
那是太华军挖出的外围隐蔽壕沟。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雪狼,前蹄踩空。
“嗷——”
巨狼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五尺深的壕沟里。
壕沟底部的尖木桩,瞬间刺穿了雪狼的腹部,狼背上的哈卡骑兵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壕沟对面的冰壁上,脑浆迸裂。
后面的狼骑想要转向,但冰原太滑,速度太快。
一头接一头地撞进壕沟。
“杀!”
壕沟两侧的雪堆里,突然钻出几千名长狄甲士。
他们根本不在这平滑的冰面上走动,他们就蹲在战壕里。
刑天巨斧,在狭窄的壕沟里根本不需要挥舞。
只需平推。
“噗嗤!”
“咔嚓!”
掉进战壕的雪狼和骑兵,被锋利的陌刀瞬间肢解,鲜血喷涌,将壕沟底部的冰雪染成刺目的猩红。
在平地上,重步兵追不上狼骑。
但在战壕里,狼骑失去了机动性,面对重甲陌刀,就是待宰的羔羊。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冲进战壕的两百多狼骑,全军覆没。
剩下的八百狼骑拼死勒住狼缰,在战壕边缘滑行了一段,狼狈地退回了风雪之中。
中军。
雷重光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退去的狼骑。
他没有笑。
这只是一次试探,战壕挡住了狼的爪子。
但挡不住天。
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