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
真正的行军。
宽达十里的正面上,黑色的方阵一块连着一块。
脚步声,甲片声,车轴声。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单调却沉重,地面的冰层在轻微地颤抖。
小阿七走在队伍里,他的断趾已经结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鞘。
刀鞘的缝隙里,还卡着一小块黑褐色的烂泥,那是十万大山里,长河城下的血泥,现在这块泥已经被冻成了坚硬的石头,死死地嵌在铁锈里。
他抬头。
前面是太华老兵的羊皮袄,旁边是巴干降卒的弯刀。
小阿七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半年前,他还在闷热潮湿、满是毒瘴的丛林里,光着脚躲避水蛭。
现在,他穿着厚厚的皮甲,戴着毡帽,踩在万年不化的坚冰上,嘴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
从最南端的湿热泥沼,到最北方的极寒风雪。
这支军队,硬生生地用双脚,跨越了整个太华国的版图。
他们走过毒瘴,越过大江,穿过中州的平原,最后踏入这片生命的禁区。
沿途倒下的人,成了路标,活下来的人,成了怪物。
不仅是小阿七。
铁木摸着自己脸上的刀疤,他的西域弯刀上,缠着太华京外抢来的黄绸布。
石镇山的横刀刀柄上,吸饱了黑水河的怨血和幽州城的风霜。
这是一支成分复杂,却又被雷重光用铁血和军法,粗暴地缝合在一起的缝合怪。
它不属于朝廷,不属于任何一个部族。
它只属于那个骑在黑马上、穿着黄金铠甲的男人。
前方,三十里外。
落日岭。
完颜宗望率领残存的两万多雪狼骑,停在岭上。
这道岭,是冰原上少有的高地。
完颜宗望翻身下狼,他的白毛狼王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上的唾液滴在雪上,结成冰珠。
狼群到了极限,骑兵也到了极限。
他们必须休息。
“大王。”千夫长爬上山岭,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个青铜千里眼。“后方……有动静。”
完颜宗望夺过千里眼,走到悬崖边。
他闭上一只眼,看向南方。
风雪在千里眼的镜片里飞舞。
但风雪挡不住那片黑色的海。
完颜宗望的手,猛地一抖。
他看到了旗帜。
漫山遍野的黑色大旗,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是一片茂密的黑色森林,正在向北移动。
旗帜下方,是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清人数的步兵方阵。
战车在雪地上碾出宽阔的车辙,重骑兵护卫在两翼。
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即使隔着三十里,依然让完颜宗望感到一阵窒息。
“多少人?”完颜宗望的声音发干。
“斥候回报……大军绵延百里。旗帜铺天盖地,他们喊出的口号是……百万联军。”千夫长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不敢看完颜宗望的眼睛。
“百万……”
完颜宗望握着千里眼的手骨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太华国拿不出一百万大军,这绝对是雷重光的虚张声势。
但虚张声势,也需要底气。
他看得清那行军的阵型,严整,肃杀,没有一丝因为严寒而溃败的迹象。
雷重光没有在风雪中倒下,反而把那些原本被认为是累赘的降卒和新兵,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他收编了巴干人,还带着图瓦的蛮子。”
完颜宗望放下千里眼。
“他把整个太华版图上的恶狼,全套上了狗链,牵到了我的家门口。”
一阵寒风吹过。
完颜宗望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恐惧。
他第一次对那个穿青衫的中原统帅,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能把烂泥潭里的腐肉,捏成钢铁洪流的魔鬼。
“大王,我们怎么办?打吗?”千夫长拔出弯刀。
“拿什么打?”完颜宗望指着山下那些累得趴在雪地里的雪狼。“狼跑不动了。骑兵冻坏了手脚,连弓都拉不开。”
“在平地上,我们就算冲进去,也会被那黑压压的步兵阵生生吞掉。”
完颜宗望咬着牙,屈辱和不甘在胸腔里翻滚。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拼命。
拼命,就是送死。
“撤。”
完颜宗望转过身。
“放弃外围的冰原,全军撤向落雪隘。”
“落雪隘两面是雪山,中间只有一条道,他的百万大军展不开,他的骑兵在冰面上走不快。”
完颜宗望跨上狼背。
“只要守住落雪隘,拖到深冬。这场仗,我们还有机会。”
“呜——!”
退兵的骨哨再次吹响。
两万多雪狼骑,带着疲惫和惊恐,顺着山岭背面,向着哈卡国的第一道雄关,仓皇逃窜。
三十里外。
雷重光骑在马上,接过了白小沫递来的风媒密报。
“大帅,哈卡人退了。放弃了落日岭,直奔落雪隘去了。”
雷重光把密报随手塞进袖子里。
“意料之中。”
雷重光看着远处的雪山轮廓。
“冰原上,重步兵追不上轻骑兵,他要是想跑,我们拦不住。”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石镇山凑上来:“大帅,落雪隘那地方邪门得很,两边都是万丈雪山,道窄,咱们人多,反倒成了劣势,强攻的话,填进去十万人也未必能拿下来。”
“谁说我要强攻了?”
雷重光瞥了他一眼。
“天寒地冻,硬碰硬,那是莽夫的活法。”
雷重光一勒缰绳。
“传令。大军在落日岭下扎营。”
“把林三七和工匠营的统领,给我叫到中军大帐。”
“是时候,给这帮冰原上的野狼,上点真家伙了。”
雷重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大军继续推进。
靴子踩在坚冰上的声音,震天动地。
这片寂静了千百年的冰原,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征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