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如雨幕般炸开。
地下十五丈。
太华军临时开凿的深层地宫。
这里原本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干涸河床,现在被掏空拓宽,变成了人间炼狱。
一百座巨大的熔炉贴着岩壁排开,炉膛里塞满了幽州城劫来的上等黑煤,鼓风机被两百个光着膀子的辅兵死死压动,巨大的皮囊一鼓一瘪,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热。
极度的闷热。
与地表那滴水成冰的极寒不同,这里的空气被烤得扭曲,煤烟、硫磺味和人身上的浓烈汗臭混杂在一起,吸一口,肺管子像被烙铁烫过。
三千名随军铁匠,分作一百个流水线。
没人说话,只有规律的打铁声。
“叮当!叮当!”
老铁匠王麻子赤着上身,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围在腰间,他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八角锤,死死盯着砧板上那块泛着橘红色光芒的生铁。
“翻!”
王麻子嘶哑地吼了一声。
对面的学徒立刻用长铁钳夹住铁块,翻转个面。
“砸!”
八角锤带着千钧之力砸下。
这块生铁没有被敲成刀剑,也没有被打成枪头,而是被砸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铁环。
铁环边缘,被凿子硬生生劈出七个向外翻卷的、锋利的倒刺锯齿。
“淬火!”
学徒夹起成型的锯齿铁环,猛地扎进旁边的冰水缸里。
“嗤——”
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水缸里发出剧烈的沸腾声。
老铁匠看都没看那块成型的铁器,反手又从炉子里钳出一块烧红的新铁。
“接着砸!”
整个地下工匠营,就是一台疯狂运转的绞肉机。
林三七穿着单衣,手里抱着那把纯金算盘,站在高处的一块突起岩石上。汗水顺着他脸上的肥肉往下淌,滴在算盘珠子上。
他没擦汗,小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堆积如山的成品。
“快点!再快点!”
林三七抓起旁边的一个铜皮喇叭,对着
“大帅说了!三天!三天交不出六十万套,全得掉脑袋!”
“别心疼力气!出了这口炉子,上面就是冰窖!打不完,咱们都得在上面冻成冰棍!”
一个学徒因为长时间脱水,手腕一软。
大锤砸偏了。
“砰”的一声闷响,大锤擦过砧板,重重地砸在对面一个老铁匠的左手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打铁声中毫不起眼。
老铁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烂泥一样的左手,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炉火的红光照着他惨白的脸。
周围的铁匠动作顿了一下。
“停什么停!继续砸!”
林三七在上面厉声怒喝。
他一挥手。两个督战队的甲士走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断手的老铁匠拖出流水线。
林三七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随手扔在老铁匠的脚边。
“手废了,拿钱去军医营,下半辈子商会养你。”
他转头看向那个吓傻的学徒。
“你,顶他师傅的位置,拿大锤,打废一块铁,我剁你一根手指头。”
冷酷,高效。
在这片冰原的死地里,没有怜悯的生存空间,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必须用血肉去润滑。
地面,太华军大营。
风依然如刀。
完颜宗望的雪狼骑,比前两天更加猖狂。
他们发现太华军打死不出阵,胆子彻底肥了。
几百个哈卡骑兵,骑着雪狼,直接逼近到距离车阵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他们甚至下马,当着太华军的面,解开裤腰带,对着前排的塔盾撒尿。
黄色的尿液呲在盾牌上,瞬间结成淡黄色的冰溜子。
“太华狗!喝老子的马尿吧!”
哈卡骑兵狂笑着,从车阵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长枪兵李坪山握着枪杆的手,勒出了青筋,指甲刺破了手心的老茧,血渗出来,又冻在枪杆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提着裤子的哈卡骑兵,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三十步。
只要他把手里的长枪掷出去,就能把那个哈卡人的胸膛扎个对穿。
但他不敢动。
身后十步,督战队的陌刀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死气。
“稳住。”什长站在李坪山身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帅有令,谁敢出阵,诛九族。”
屈辱。
极致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每一个太华士兵的心脏。他们是百战精锐,在中州横着走,连老皇帝的脸都敢打,现在却被一群野蛮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石镇山蹲在辕门后的一辆辎重车底下。
他嘴里嚼着一块冻硬的肉干,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冰层在轻微地颤抖。
那是地下十五丈,三千把铁锤同时砸击砧板的震动。
哈卡人感觉不到,因为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叫骂声掩盖了这微弱的频震。
石镇山知道底下在干什么。
他在等整个六十万大营都在等。
等地下那股火,烧透这层冰原的壳。
中军大帐。
雷重光闭目盘膝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
呼吸绵长,周身紫金色的雷光在皮肤下隐隐流转,抗衡着无孔不入的极寒。
“砰。”
林三七掀开门帘,带进一股白毛风。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冒着白色的热气,单衣贴在肥肉上,手里捧着一个盖着黑布的铁箱子。
“大帅。”
林三七声音嘶哑,把铁箱子重重地放在案桌上。
“三天,日夜没停。”
“六十万套,全齐了。”
雷重光睁开眼。
眼底的紫雷一闪而过。
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那个铁箱子。
“死人了没有?”
“累死三十五个,砸断手脚的七十二个。”林三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抚恤银子,我按三倍给的。”
雷重光点点头。
“老石。”雷重光向帐外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石镇山顶着风雪大步走进来。
雷重光下巴微抬,指了指桌上的铁箱。
“打开,给马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