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达谷底的,不是雪。
是风。
几千万吨冰雪在自由落体时,将前方的空气极度压缩。
一股堪比十二级飓风的恐怖气压,从半空中狠狠砸在峡谷里。
“砰——!”
落雪隘城墙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哈卡步兵,被这股从天而降的狂风直接拍在冰面上。五脏六腑瞬间被压碎,七窍喷血。
那些堆在城门洞里的尸体和活人,被风压挤得像肉泥一样,贴在沉重的包铁城门上。
紧接着。
光线彻底消失。
“轰隆隆隆——!”
白色的海啸,撞击在峡谷的底端。
这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夹杂着万年玄冰、巨大岩石的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拍在落雪隘那十丈高、三尺厚冰甲的城墙上。
完颜宗望在城墙上叫嚣的“坚不可摧”,在这股绝对的自然伟力面前,成了可笑的笑话。
第一波雪浪撞上城墙的瞬间。
十丈高的城砖没有出现裂缝,而是整段整段地向内平移、崩塌。
“咔嚓!”
城墙表面那一层反弹了投石机巨石的光滑冰甲,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铁锤砸中,瞬间碎裂成无数晶莹的齑粉。
垒砌城墙的万斤巨石,被巨大的冲力像抛沙子一样抛上天空。
城楼上的哈卡守军,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随着崩塌的城砖一起,被白色的狂潮瞬间吞没。
雪浪没有停歇。
摧毁了城墙后,顺着峡谷的走势,疯狂地向南北两端奔涌。
向北,倒灌进哈卡人的关内腹地,追上了那些正在狂奔逃命的哈卡残兵。冰雪瞬间将他们掩埋、碾碎。
向南。
裹挟着碎石和碎冰的雪浪,冲出了落雪隘的峡谷喇叭口,向着五里外的太华大军阵列席卷而来。
虽然经过了五里的缓冲,雪浪的厚度和势头已经大大减弱。
但那股伴随而来的暴风雪冲击波,依然恐怖。
“顶住盾牌!低头!闭嘴!”
石镇山在阵内嘶吼,声音瞬间被风啸吞噬。
“砰!”
白色的气浪裹挟着冰雪,重重地砸在太华军最外围的塔盾上。
石镇山只觉得肩膀上一股巨力传来,仿佛有一头狂奔的犀牛撞在了盾牌上。
他的双脚穿着破冰钉,死死咬住冰层,在冰面上犁出两道一尺长的白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身旁,几十个太华步兵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死死顶住同袍的后背,没有退让半步。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雪粉像粉尘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士兵的衣领、鼻腔。
大阵被厚厚的一层积雪掩埋。
终于。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渐渐变成了沉闷的隆隆声。
风,停了。
地面的剧烈颤抖,也平息下来。
死寂。
一种将世间万物全部抹平后的绝对死寂。
“哗啦。”
阵前最中央的位置。一面塔盾被推开。
雷重光抖落了黄金铠甲上的厚厚积雪,站起身。
他没有拍打身上的雪粉,大步走到雪地上。
石镇山、木图等人也推开盾牌,剧烈地咳嗽着,将肺里的冰渣子咳出来。
六十万大军,像破茧的春笋,陆陆续续从雪堆里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
五里外。
那座高耸入云的落雪隘城墙,没了。
那条狭窄逼仄的峡谷,没了。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平缓、宽阔的白色斜坡。
大雪崩填平了落雪隘前方的低洼冻土,也掩埋了那座雄关的废墟。几千万吨的积雪,在峡谷中间堆积成了一道舒缓的雪岭。
连接着太华大军脚下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哈卡国的腹地。
没有了天险。没有了冰甲。没有了阻挡投石机的仰角。
路,平了。
林三七从一辆辎重车底下爬出来,吐掉嘴里的雪泥。
他抱着那把刚才死死护在怀里的纯金算盘,看着那条平坦的雪岭。
他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僵硬。
“三万斤火雷脂……十万斤猛火油……”
林三七喃喃自语,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
“折合现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买了一座哈卡第一雄关。买了完颜宗望三万精锐步兵。”
林三七猛地转头,看向雷重光的背影,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神明般的狂热。
“零伤亡。”
“大帅这笔账……是把老天爷都算进去了!”
雷重光站在雪原上。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上的寒光,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刺目。
他没有去感叹天威。
他只看结果。
障碍扫除了。肉,还在前面。
“老石。”
雷重光长剑前指,剑尖对准了那条由几千万吨积雪铺成的白色通道。
“在!”石镇山提着横刀上前,身上杀气冲天。
“把战马从雪里刨出来。”
雷重光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
“踩着哈卡人的尸骨。踏过去。”
随着军令下达。
六十万大军拍掉身上的浮雪,重新列阵。
他们看着那条白色的雪道。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狂热和嗜血。
冰原上的法则,他们已经学会了。
他们不是猎物。
他们是这片白色地狱里,最残忍的狼群。
大军开动。
靴子踩在松软但厚实的积雪上。
这一次,没有打滑,没有阻碍。
黑色的铁流,顺着大雪崩铺就的斜坡,平稳地碾压过去。
在积雪的下方深处。
完颜宗望的数万大军,连同那座落雪隘,永远地被封死在了寒冰之中。成了这支六十万大军北上道路最坚实的基石。
兵锋,直指凛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