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惨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在凛冬城幽蓝色的城墙上。
完颜宗望站在城楼正中。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双手按着女墙,俯瞰城下。
太华军的阵型变了。
重步兵的塔盾向两侧裂开。
三百架重型投石机,在驽马的拉拽下,推到了距离城墙两百步的阵前。
车轮碾压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完颜宗望眯起眼睛。他看见了投石机旁边堆积的东西。
不是巨石。
是冰块。
“大王,他们没石头了。”旁边的千夫长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忍不住笑出声来,“中原人疯了。拿冰块砸冰墙。这是给咱们送冰雕来了?”
完颜宗望也笑了。
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
落雪隘的雪崩,确实打断了他的脊梁。但他逃回了凛冬城。这座城,是哈卡人最后的底线。
光滑如镜,坚硬如铁。
太华军的投石机对它无效,这就意味着雷重光的六十万大军,只能在城下干瞪眼,直到粮草耗尽。
“传令下去。”
完颜宗望大手一挥,底气重新回到了胸腔里。
“不用放箭。不用理会。”
“让他们砸。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这冰块砸出什么花来!”
城墙上的哈卡守军纷纷探出头,指着城下的太华军,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城下。
石镇山站在最中央的一架投石机旁。
他听着城头上传来的嘲笑声,面无表情。
他单手拎起一颗装满铁蒺藜的冰弹,放入投石机的牛皮兜网中。
“上绞盘!”
三名膀大腰圆的辅兵扑到绞盘上,双手死死握住木柄。
“嘿!起!”
刺耳的绞索拉伸声响起。粗大的牛筋绳被拉到极致,投石机的抛射臂被压成了一张满弓。
石镇山抽出横刀。
目光锁定前方高耸的凛冬城。
“三百架。全部对准中段城墙。”
“放!”
横刀猛地劈下。
木槌砸中机括。
“崩——!”
三百道沉闷的弓弦爆响,汇聚成一声惊雷。
三百颗圆滚滚的冰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砸向凛冬城。
城头上,哈卡士兵甚至没有躲避。他们倚在城垛上,准备欣赏冰块碎裂的闹剧。
“轰!”
第一颗冰弹,重重地砸在城墙中段的冰甲上。
如完颜宗望所料。冰弹在撞击的瞬间,轰然炸裂。
但下一刻。
完颜宗望的笑容凝固了。
冰弹碎裂,没有化作满天飞舞的冰粉滑落。
在冰壳崩碎的中心。
几十枚生锈的铁钉、折断的枪头,借着三百斤冰弹飞行产生的恐怖动能,完全失去了冰壳的束缚。
它们像暴雨中的毒刺,粗暴地扎向了那面光滑的冰甲。
“噗嗤!”
“咔嚓!”
原本坚不可摧、连巨石都能弹开的玄冰表面。
被这股集中的点状穿透力,瞬间破防!
一枚尺长的断刃,直接扎透了五尺厚的冰甲,死死嵌在冰层内部。尾部还在空气中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一颗生锈的铁蒺藜,半个身子没入冰面,另一半倒刺狰狞地露在外面。
第一轮。三百颗冰弹砸落。
城墙表面爆开一团团白色的冰雾。
冰雾散去。
哈卡守军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完颜宗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城墙。
那面幽蓝色、绝对平滑的冰墙。
现在,像得了一场恐怖的烂疮。
几千根废铁、枪头、铁钉,密密麻麻地倒插在冰层里。深度入木三分,根本拔不出来。
光滑的表面被破坏。
平整的防线被撕裂。
“这……这是什么……”千夫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太华阵前。
石镇山看着嵌在城墙里的铁刺,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第二轮!装弹!”
辅兵迅速搬起新的冰弹。
“放!”
“崩崩崩——!”
又是一轮三百颗冰弹升空。
“轰!轰!轰!”
撞击声连绵不绝。
冰块不断碎裂。
更多的废铁,被源源不断地钉入凛冬城的冰甲之中。
每一轮轰炸,城墙上的铁刺就密集一分。
有的铁钉直接扎在上一轮的铁片上,将外层的冰甲凿出大块大块的裂纹。冰碴子像下雨一样顺着墙根往下掉。
完颜宗望站在城楼上,脚底开始发麻。
他终于明白雷重光在干什么了。
雷重光根本没想用冰块砸塌城墙。
他在用冰块做载体,把那些废铜烂铁,强行镶嵌进这面原本毫无破绽的冰城里。
他在造着力点。
他在毁掉这座城的根基。
“放箭!砸石头!砸坏他们的投石机!”
完颜宗望声嘶力竭地怒吼,拔出斩马刀,一刀砍在城垛上。
哈卡守军如梦初醒,慌乱地推来床弩。
但晚了。
两百步的距离,床弩的准头大降。太华军的塔盾阵死死护在投石机前方,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下。
整整两个时辰。
一万颗加料的冰弹,被倾泻一空。
投石机停止了咆哮。
雷重光骑在马上,缓缓走上前。
他抬起头。
凛冬城的正面城墙,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种反射着天光的幽蓝色。
而是变成了一面黑褐色、长满了钢铁倒刺的怪物。几万根废铁死死钉在冰层里,像是一片长在冰墙上的铁树林。
冰甲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大帅。”林三七走过来,看着那面墙,“铁钉全进去了。墙面毛了。梯子现在能挂住了。要让先登营上吗?”
林三七以为,雷重光费这么大劲给城墙钉钉子,是为了让步兵攀爬攻城。
雷重光没有点头。
他看着城墙。
“挂梯子攻城,依然要死人。”
“哈卡人在城头有地利。爬上去一个,死一个。”
雷重光调转马头。
“老石。”
“末将在!”
雷重光长剑指着那些已经射空弹药的投石机。
“把冰换下来。”
“把猛火油推上来。”
雷重光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铁钉。
“冰面上烧不着火。油浇上去会滑落。”
“现在,墙上有刺了。油,挂得住了。”
雷重光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
“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