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这不是雷声。这是山崩。
长达三十丈的玄冰外壳,在彻底失去内部附着力后,整体向外倾倒。
千万斤重的冰块、夹杂着烧得通红的废铁、燃烧的黑陶罐,像一场小型的雪崩,狠狠砸在凛冬城墙根底下的护城冰沟里。
地面剧烈震颤。太华军前阵的塔盾被震得离地三寸,士兵们咬着牙,死死用肩膀顶住。
冰块砸落的瞬间,巨大的气浪夹着碎冰和火星,向四周疯狂扩散。
城墙内部原本隐藏在冰甲下的黑岩墙体,直接暴露在冰原的极寒空气中。
岩石先被烈火隔着冰层炙烤,此刻又突然遭遇冷空气倒灌。绝对的热胀冷缩,在一瞬间撕裂了石头的内部结构。
“喀啦啦……”
几道水桶粗的裂缝在黑岩墙体上炸开。
支撑不住了。
上方十丈高的城垛、女墙,连同上面站着的几百名哈卡守军,脚下一空。
三十丈宽的一段城墙,轰然垮塌。
烟尘、水汽、冰粉。在豁口处升腾起一朵巨大的灰白色蘑菇云。
城楼上。
完颜宗望趴在十几步外的城砖上。刚才垮塌的瞬间,他被身边的亲卫拼死扑倒,拖离了断裂带。
他推开身上已经被落石砸烂了半个脑袋的亲卫,站起身。
耳朵里全是刺耳的嗡鸣声。
他摇晃着走到断崖般的墙体边缘,往下看。
没了。
哈卡人几百年来的骄傲,那面号称长生天赐予的绝对防御。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三十丈宽的大口子。
豁口处,碎石和冰块堆成了一个缓坡。直通城外。
“大王……墙塌了……”
一个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到完颜宗望脚边,脸色煞白,连手里的刀都丢了。
“太华军要冲进来了!大王,咱们退进内城吧!”
千夫长话音未落。
“哧。”
完颜宗望反手拔出斩马刀,一刀捅穿了千夫长的咽喉。
鲜血喷在冰冷的城砖上。千夫长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抽搐。
完颜宗望拔出刀,甩掉上面的血珠。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退?往哪退!”
完颜宗望一把揪住旁边另一个百夫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凛冬城是王都!后面就是王宫!再退,哈卡就亡了!”
完颜宗望一脚踹开百夫长,举起滴血的斩马刀,冲着周围慌乱的守军嘶吼。
“督战队!上前!”
“敢言退者,杀无赦!”
“弓箭手,上两侧残墙!长枪手、刀盾手,全给我堵到缺口上去!”
“用石头!用死尸!把路给我堵死!”
完颜宗望像一头发疯的孤狼。城墙没了,但他手里还有五万兵。只要堵住这个三十丈的缺口,巷战也能把太华军拖死。
城外。
灰白色的蘑菇云渐渐散去。
雷重光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
城墙塌了。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下方的那条护城冰沟上。
那条沟,原本深两丈,底部全是向上竖起的冰刺。是用来防步兵攀爬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
塌落的千万斤玄冰砸进了沟里。
冰块上带着燃烧的猛火油。
火没灭。几千罐猛火油在沟底的碎冰堆里剧烈燃烧。
极高的高温,迅速融化了冰沟里的冰刺。不仅如此,就连冰沟底部的万年冻土,也被火油烤化了。
水、火、泥土。
在那个巨大的豁口前方,混合成了一片诡异的泥沼。
沸腾的泥水翻滚着,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泥腥味。冰原的冷风一吹,泥沼表面又迅速结出一层薄冰,但下一刻又被底下的热浪冲破。
半冰半水,烂泥没膝。
这片泥沼,长达两里,宽几十丈,横亘在太华军和凛冬城豁口之间。
“大帅,城破了!骑兵冲吧!”石镇山提着刀,跑过来请命。
雷重光摇了摇头。
“骑兵冲不过去。”
他马鞭一指前方的那片沸腾泥沼。
“马腿陷进那种冰火烂泥里,拔不出来,底下的碎石和铁钉会把马蹄子废掉。”
雷重光转头,看向步兵阵列。
“传令。”
“收重骑,上前军。”
“长狄铁甲。”
雷重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踩过去。”
木图从阵列中大步跨出。
他身高近丈,光头,身上穿着最厚重的黑铁重甲,手里提着两柄百斤重的八棱梅花亮银锤。
“长狄营!出列!”木图嗓音如雷。
三万名长狄甲士,齐刷刷地越过前排的塔盾阵。
他们没有骑马。手里拿着丈二长的厚背陌刀,或者重型骨朵。
这群来自极北之地的巨人,是太华军中最纯粹的重装步兵。
他们不在乎地形,不在乎陷阱。
木图走到阵前,看了一眼那片冒着热气、漂浮着碎冰和火焰的泥沼。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三万兄弟。
“大帅说了。”
“踩过去。”
木图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回身,双手提锤,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片泥沼。
“噗嗤。”
沉重的铁靴踩破了泥沼表面的薄冰,直接陷到了膝盖骨。
滚烫的泥水混合着锋利的冰碴子,瞬间包裹了他的小腿。
木图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腿发力,硬生生从泥潭里拔出右脚,向前迈出第二步。
“杀!”
三万长狄甲士齐声怒吼。
没有任何犹豫,三万人排成密集的方阵,像一面黑色的墙,直接碾进了这片冰火交加的泥潭。
泥水四溅。
这不仅仅是走路,这泥潭里,藏着刚才倒塌的城墙碎砖、折断的铁钉,还有燃烧的火油。
一个长狄甲士一脚踩下去。
脚底板一阵剧痛。一根二尺长的生锈铁枪头,从泥水底下直直地扎穿了他的铁靴底,刺进了脚掌。
甲士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他没有弯腰去拔。
因为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后面的阵型就会乱。
他咬着牙,拖着那根扎穿脚背的枪头,硬生生往前蹚。每走一步,鲜血顺着靴子涌出,将周围的泥水染成暗红色。
哈卡人站在豁口上方。
他们看着这支在烂泥里推进的黑色军队。
没有阵型散乱,没有惨叫退缩。
像是一群没有痛觉的钢铁傀儡。
“放箭!射死他们!”豁口处的哈卡千夫长嘶声大吼。
两侧残存城墙上的弓箭手,疯狂地向下倾泻箭雨。
骨箭如同飞蝗。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长狄甲士的黑铁重甲上,直接被弹开,这种用来防骑兵冲锋的重甲,在面对轻型角弓时,几乎是免疫的。
偶尔有箭矢射中面甲的缝隙,扎进眼睛。
中箭的甲士一声不吭地倒在泥水里。
后面的甲士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一脚踩在同袍的尸体上。
借着尸体提供的落脚点,继续向前推进。
踩着泥水,踩着火,踩着血。
一步,一步。
距离那个三十丈宽的豁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