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去。
东二街的青石板被血水泡得发滑。太华军的阵型重新合拢,塔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一步步向前压。
没了凶兽冲阵,哈卡残军根本挡不住重甲步兵的平推。
哈卡士兵不断向后退,丢下一地尸体。
突然。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被街道上的脚步声掩盖。
走在盾阵后方的一个太华弩手,正低头上弦。
一根生锈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斜射下来。
箭头从他没有铁甲保护的脖颈侧面扎入,直接贯穿了气管。
弩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双手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在血水里。鲜血从指缝里狂喷。
“有暗箭!隐蔽!”
什长厉声预警。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从街道两侧那些看似紧闭的石屋里、屋顶的烟囱后、甚至地下排水的暗沟缝隙中。
密集的冷箭,像毒蛇吐信一般,悄无声息地射向太华军。
哈卡人没有跑光。
完颜宗望把能打正面的兵全推到了缺口。剩下的,全躲进了这些错综复杂的石头房子里。
凛冬城的房子,为了保暖,墙壁极厚,窗户开得极小,像一个个天然的暗堡。
“当!当!”
箭头钉在塔盾上。
但在狭窄的街道里,阵型太密集,塔盾护不住上方和侧后方。
不断有太华士兵中箭倒地。
一个长狄甲士举起巨斧,刚想去劈开旁边一扇木门。
门底下的门缝里,突然探出一把锋利的长矛。
“哧。”
长矛精准地扎进甲士脚踝的缝隙,挑断了脚筋。
甲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紧接着,木门推开一条缝,三支短弩直接射进他面甲的观察孔。
甲士气绝身亡。门重新关死。
防不胜防。
石镇山用横刀拨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冷箭,咬牙切齿。
“草!这帮孙子变老鼠了!”
“弓弩手!还击!放火箭烧房子!”
“不准放火!”
传令兵从后方策马挤进街道,手里举着雷重光的军令。
“大帅有令!谁也不准在城内点火!”
石镇山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
“不放火?弟兄们在街上当活靶子吗!这石头房子不开火,拿头去撞啊!”
传令兵脸色发白,但声音没有抖。
“大帅说了。凛冬城没有木头,石头烧不坏。但房子里的防风夹层和兽皮垫子一烧,这城就成了冰窟窿。”
“大军要在这里过冬。城废了,六十万人都要冻死。”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
“大帅说。拿命换房子。一间一间清过去。”
石镇山的手松开了。
他懂了。
雷重光不仅要打下这座城,还要这座城完完整整地活下来。为了六十万人的后续生存,必须承受现在的伤亡。
慈不掌兵。
在宏大的战略面前,哪怕死一万人,只要能保住避寒的营地,这笔账,雷重光就算得清。
“他娘的!”
石镇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
“传令!”
“盾牌举过头顶!结圆阵!”
“先登营!上撞木!”
几百名先登营死士,扛着粗大的撞木,冲到街道两侧的石屋前。
“一、二!撞!”
“轰!”
厚重的木门被撞碎。
死士们没有立刻冲进去。
前面的人将塔盾死死顶在门框上。
“嗖嗖嗖!”
屋子里的冷箭瞬间钉在盾牌上。
“扔烟球!”
几颗用湿草和狼粪揉捏成的烟球被点燃,扔进屋里。
刺鼻的浓烟瞬间在狭窄的石屋里弥漫。里面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进!”
太华死士提着短刀和圆盾,冲进烟雾弥漫的石屋。
残酷的室内近战爆发。
屋子里没有光。
太华士兵在黑暗中摸索,听到呼吸声就挥刀。
鲜血溅在墙壁上。
一个哈卡老兵躲在灶台后,突然暴起,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一个太华兵的腰眼。太华兵反手一刀,剁下了老兵的脑袋。
甚至有躲在屋里的哈卡女人,手里抓着生锈的铁叉,发疯一样地扑向进门的士兵。
太华军没有留情。
刀锋划过,人头落地。
长刀进,红刀出。
一间屋子清完。两具太华兵的尸体被抬出来,扔在街上。里面留下了五具哈卡人的死尸。
“下一间!”
石镇山嘶声大喊。
太华大军,放弃了快速穿插。
他们像一把缓慢、却细致的铁梳子。顺着凛冬城的街道,一间屋子、一条暗巷、一个地窖地清理过去。
这是一场步步滴血的推进。
石屋的门被一扇扇撞开。鲜血顺着门槛流进街道的排水沟。
原本因为严寒而干涸的排水沟,重新流动起来。流淌的,是刺目的暗红。
伤亡在不断增加。
但阵线,也在坚定不移地向着凛冬城的核心,哈卡王宫的方向压进。
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你射我一箭,我拆你一门。你躲在地窖,我就把毒烟灌进地窖,把人闷死在里面。
整座王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半个时辰后。
东二街肃清。
石镇山踩着满地的尸体,走出了街道。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用整块白玉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出现在太华军的视线中。
这里,没有石屋,没有暗巷。
广场的尽头,是高耸的哈卡王宫。
而在白玉广场上。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万名穿着重型兽皮甲、脸上画满血色图腾的哈卡士兵。
他们没有骑狼。他们手持长柄战斧,沉默地站立在风雪中。
哈卡国最后的底牌。
虎豹狼师,王宫禁卫。
而在禁卫军的最前方,王宫高高的石阶上。
摆着一把巨大的白骨王座。
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