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苏里州。
格林镇。
距离艾比镇两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比艾比镇稍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儿去,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路口,镇中心是一座白色的小教堂,旁边是个加油站,加油站对面是个杂货铺,杂货铺隔壁是个酒吧——基本上你站在十字路口转一圈,整个镇子就算看完了。
唯一的区别是!
格林镇有一条通往州际公路的主干道。
主干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牧场。
地势开阔,光线充足,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连绵的低矮山丘。
最关键的是!
这条主干道的路边,有三块废弃的广告牌。
铁架子锈迹斑斑,广告面板上的旧广告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内容,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底色,在夕阳下孤零零地立着。
三块。
不多不少。
就三块。
……
李河东站在路边,双手插兜,仰头看着那三块广告牌。
风从荒野里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停着一溜车队。
六辆黑色的GL8,两辆道具车,一辆发电车,一辆餐车。
车队的阵仗不算大,但架不住前面开道的那辆车上,插着一面小旗子,元禾影业的LOGO。
李河东到了。
不是偷偷摸摸来的。
是大摇大摆来的。
飞机落在堪萨斯城机场的时候,光接机的媒体就来了三十多家。
、FOX、NBC……全是主流大台。
没办法。
世界名人堂TOP1的含金量摆在这儿呢。
李河东只要出现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城市,那就是一条国际新闻。
更何况!
他是来美瑞卡拍电影的。
这消息比什么都炸。
“布鲁斯·李抵达堪萨斯城!新片将在密苏里州取景拍摄!”
“世界第一人重返大银幕!双女主阵容引全球期待!”
“李河东新片题材成谜,好莱坞各大片厂密切关注!”
新闻铺天盖地。
但李河东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电影内容的信息。
片名?
保密!
题材?
保密!
故事梗概?
还是保密!
他只在机场出来的时候,对着一堆话筒和镜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密苏里的天气不错,适合拍电影。”
然后钻进车里,走了。
……
格林镇。
取景第一天。
李大记者站在路边,穿着那件卡其色冲锋衣,手里拿着剧组发的对讲机,胸前挂着一块工牌——
“电影顾问:李一彤”
她看着李河东站在那三块广告牌
“臭弟弟。”
李河东回过头:“嗯?”
“你干嘛把取景地选在格林镇?”
李一彤走过来,压低声音,“密苏里那么大,取景地多的是,你偏偏选一个离艾比镇只有两小时车程的地方?”
李河东笑了。
那种笑,不是嬉皮笑脸的痞气,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藏着棋局的笑。
他没说话。
就是笑。
李一彤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
她忽然明白了。
距离。
两小时车程。
不远不近。
远到不会惊动艾比镇的神经。
近到那边的人,一定会听到消息。
一定会好奇。
一定会来。
“你……”
李一彤的声音卡住了。
李河东已经转身走了,冲场务挥了挥手:“先把这三块广告牌刷上底色!红底白字!今天先拍外景大全景!”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冲李大记者眨了眨眼。
“李大记者,好好当你的顾问,别操心导演的事儿。”
李一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拢。
她忽然觉得,当年在佤邦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
这家伙,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
拍摄第一天。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密苏里的乡下没什么灯光,一出镇子就是漫天的星斗,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从头顶横过去,亮得不像话。
剧组在格林镇唯一的汽车旅馆包下了整栋楼。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排带停车位的平房,每间房门口一盏昏黄的灯,墙皮剥落,空调嗡嗡作响,跟三星级酒店比差了十八条街。
但李河东不在乎。
“凑合住呗,又不是来度假的。”
他坐在旅馆前面的露天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桶泡面,嗦得稀里哗啦。
陈姐坐在他左边,端着一杯热水,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脸上的妆都花了,露出素颜的模样,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
佳佳姐坐在他右边,抱着一碗剧组的盒饭,正用筷子戳那块硬得像橡皮的鸡腿,一脸嫌弃但还是往嘴里塞。
李大记者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身上还穿着那件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
四个人就这么坐在美瑞卡密苏里州的乡下,头顶是银河,脚下是碎石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
气氛很安静。
但不尴尬。
是那种彼此都很熟悉、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
陈姐先开了口。
她看着李一彤,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演员特有的敏锐——那种在钻研角色之前,必须先了解真实人物的认真。
“李记者。”
“嗯?”
“那两位母亲……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李一彤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轻,但在夜晚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陈秀英,就是安吉拉的妈妈,上个月被房东赶出来了。”
“赶出来?”佳佳姐停下了嚼鸡腿的动作。
“她租的那个公寓,房东是本地人,广告牌的事闹大了之后,镇上的人给房东施压,说你要是继续租房子给那个夏国女人,我们就不去你的五金店买东西了。”
李一彤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平到像在念一篇稿子。
但李河东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
“房东二话没说,直接通知她三天内搬走,陈秀英搬了,搬到了镇外一个废弃加油站的后面,租了个铁皮棚子住。”
陈姐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周丽芳呢?”佳佳姐问。
“周丽芳……”李一彤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她的情况更糟,她老公前两个月在家里自杀了。”
露天长椅上。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夜风从荒野里刮过来,把佳佳姐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去拢。
“用女儿房间的窗帘绳。”李一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周丽芳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
“救护车来了之后,邻居们站在门口看,没有一个人进去帮忙。”
“……”
“殡仪馆的费用是周丽芳从洗衣店预支的三个月工资付的。”
没有人说话了。
银河还是那条银河,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虫鸣还是那些虫鸣。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夜凉得透骨。
李河东放下了吃了一半的泡面。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也没说什么愤怒的话。
他只是把泡面桶捏扁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六点开工,都早点休息。”
他看了看陈姐,又看了看佳佳姐。
“这部戏,不能拍砸了。”
语气不重。
但四个人都听出了那里面的分量。
陈姐站起来,把没喝完的水倒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佳佳姐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了李河东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拎着自己的包走了。
李大记者最后一个起身,收起文件,经过李河东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臭弟弟。”
“嗯?”
“谢谢。”
“谢什么,快去睡觉吧。”
李大记者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她的房间。
门关上了。
三扇门。
三个方向。
李河东站在走廊里,看看左边陈姐的门,再看看右边佳佳姐的门,又扭头看看斜对面李大记者的门。
三盏昏黄的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唉……”
他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
“要是仨人住一屋多省事啊,遗憾!太遗憾了!”
这句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嘀咕嘀咕。
真说出来,陈姐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足球踢。
李河东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认命地走进了自己那间又小又破的单人房,一头栽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三个女人,而是那个住在铁皮棚子里的陈秀英,和刚刚失去丈夫的周丽芳。
“等着。”
他对着枕头,闷声说了一句。
“快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李河东预想的还要快。
不是他主动宣传的。
是美瑞卡的娱乐媒体自己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世界名人堂TOP1,在密苏里州的一个不知名小镇上拍电影?
这还不够劲爆吗?
TMZ的记者第一个到。
然后是《娱乐周刊》。
然后是《综艺》杂志。
然后是地方台、州台、全国台,一窝蜂地涌过来。
格林镇的人口只有一千二百人,记者来了三百多号。
镇上唯一的加油站,一天卖的油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杂货铺的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矿泉水涨了三倍的价,照样被抢光。
但真正让李河东心里那盘棋开始转起来的,是第四天。
艾比镇的人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
几个年轻人开着皮卡,从州际公路拐过来,远远地看着剧组的拍摄现场,举着手机拍照。
然后越来越多。
十个。
三十个。
上百个。
到了第五天,格林镇的主干道两边,停满了挂着密苏里州各县牌照的车。
有人找到李河东:“东哥,外面人太多了,已经影响到拍摄了,要不要加派几个保安把人往外赶一赶?”
“赶什么赶?”李河东瞥了他一眼,“这些都是免费的群众演员,赶走了你给我找人去?”
工作人员一愣。
李河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走向了警戒线。
人群一看到他走过来,瞬间骚动起来。
手机举起来了,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姑娘激动得直跳脚。
“布鲁斯!是布鲁斯本人!”
“我的上帝!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布鲁斯!能合个影吗!”
李河东走到警戒线跟前,摘下墨镜,冲人群挥了挥手。
尖叫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各位!各位!”他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感谢大家来看我拍戏!我有个事儿想请大家帮忙!”
人群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我这电影,还缺不少群演,不知道在场的各位,有没有兴趣来客串一把?”
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
“我!!!”
“我我我!!!”
“选我选我选我!!!”
“布鲁斯看看我!!!”
李河东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后面那位戴牛仔帽的大叔,对对就是你,几位有兴趣的话,去那边找我的副导演登记一下。”
被点到的几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溜烟就往副导演那边跑。没被点到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李河东。
“别急别急,后面还有的是机会。”李河东笑呵呵地安抚,“我这戏会在这里拍一段时间,群演的需求量很大,大家回去后也可以帮我宣传一下,。”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沸腾。
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个群演。
第二天,三十多个。
第三天,六十多个。
全是艾比镇的居民。
李河东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地安排场景,一个一个地指导走位。
他的态度好得出奇。
跟每个人握手。
跟每个人合影。
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杰克!你站那个位置!对对对,就那儿!回头的时候慢一点,自然一点!太棒了!”
“玛丽!笑一下!对!就这种笑!你天生就该当演员!”
“嘿,汤姆!你那顶帽子别摘,戴着好看,有味道!”
他甚至让剧组的炊事团队多准备了三倍的午餐。
烤牛排、玉米浓汤、苹果派——全是地道的美式风味。
一到饭点儿,拍摄现场比镇上的教堂聚会还热闹。
李河东端着餐盘,坐在群演堆里,一边啃牛排,一边跟他们有说有笑。
他讲笑话。
讲他在好莱坞的趣事。
讲他在夏国的奇葩经历。
群演们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从艾比镇来的居民们,完全放松了警惕。
不。
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起过警惕之心。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部普通的美瑞卡小镇题材电影,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甚至有人觉得,能跟世界名人堂第一人一起拍电影,是一件值得吹一辈子牛逼的事。
……
第七天。
迪克逊来了。
艾比镇警长。
大腹便便,满脸横肉,开着一辆警车,从艾比镇一路开过来。
他是打着巡逻的借口,过来凑热闹的。
因为艾比镇的很多人都来过了,不仅跟国际巨星布鲁斯李合了照,还有不少人客串了电影,他这个警长要不来一趟,哪儿还有资本跟人吹牛皮啊!
但他没想到,
李河东见到他的时候,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嘿!您就是艾比镇的警长?太好了!太好了!”
李河东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迪克逊的手,使劲儿摇了摇。
“我这部电影里正好有个警长的角色!小角色,就三四场戏,但特别出彩!我之前一直在想谁来演合适,找专业演员吧,总觉得缺那股子味儿,再看看您……”
他上下打量了迪克逊一番,眼里放光。
“您这形象!这气质!太对了!就是我脑子里想的那个样子!”
迪克逊懵了。
“你要我……演电影?”
“不是演!是客串!就像我们夏国说的,友情出演!一点都不难,您就演您自己就行了,一个正义的、负责任的、深受居民爱戴的小镇警长!”
李河东说到“正义”两个字的时候,表情真诚到了极点。
迪克逊喜笑颜开,他还从来没演过电影呢。
“行啊,我试试。”
李河东大喜:“太好了!晚点让副导演跟您对一下台词!放心,超简单的!”
迪克逊走的时候,还跟李河东合了个影。
照片里,李河东搂着迪克逊的肩膀,两个人笑得跟哥们儿似的。
迪克逊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脸书上。
配文:“家人们!布鲁斯李邀请我拍电影了!就是那个布鲁斯李!。#电影梦#好莱坞”
底下收获了他这辈子最多的点赞。
……
第十一天。
伊桑·布拉德利来了。
国会议员的儿子。
二十四岁,金发碧眼,高鼻梁,穿着一件灰色的亨利衫,开着那辆黑色的福特皮卡。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跟着两个朋友,都是镇上那种家境不错、整天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他来的理由很简单——好奇。
一个世界级巨星在隔壁拍电影,他要是不来看看,在朋友圈里都没有谈资。
李河东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福特皮卡。
他的目光在车牌上停了零点五秒。
KB开头。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热情,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嘿!新朋友!”
他挥着手走过去。
伊桑比李河东高半个头,但在气势上被压得死死的。没办法,面前这个人是世界名人堂第一,他再傲,也得客气。
“布鲁斯先生,我是伊桑·布拉德利,很高兴认识你。”
“布拉德利?”李河东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不认识,但没关系,我正愁一个角色找不到合适的人,一个小镇上的年轻人,有身份有地位,家族在当地很有影响力。”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伊桑。
“你简直就是为这个角色而生的。”
伊桑眨了眨眼:“你想让我演?”
“当然!而且你不用演别人,就演你自己就好!一个有魅力的、受人尊重的年轻人,台词不多,但出场很酷。”
伊桑看了看身边的两个朋友。
朋友们的眼睛已经亮了!
哥们儿,这可是布鲁斯李的电影啊!全球上映的那种!你要是出现在里面,那不得牛逼大发了?
伊桑笑了。
“好啊,听起来很有趣。”
“太棒了!”
李河东握住他的手,使劲儿摇了摇。
笑容灿烂。
那只握着伊桑的手的手,稳得不可思议。
……
李大记者全程站在远处看着。
她看着李河东搭着伊桑的肩膀说说笑笑。
看着伊桑毫无防备地签下了群演协议。
看着那辆KB开头的黑色福特皮卡,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停在拍摄现场的停车区。
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近乎恐怖的佩服。
杀人诛心。
这四个字,她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
今天,她亲眼看到了教科书级别的现场。
李河东在伊桑面前的笑容、语气、肢体语言,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
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
如果她不知道内情,她也会觉得李河东只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大明星,在热情地邀请当地人参与拍摄。
但她知道。
她知道这些人正在参演的电影,讲的是什么故事。
她知道那个“正义的小镇警长”,在电影里会变成什么。
她知道那个“有魅力的年轻人”,在银幕上会以什么面目出现在全世界的观众面前。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兴高采烈地对着镜头笑。
还在拍照发社交媒体炫耀。
还在跟朋友吹嘘自己参演了世界第一人的新电影。
殊不知!
他们亲手把脖子伸进了铡刀底下。
还得笑着跟李河东说声“谢谢”。
……
拍摄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陈姐和佳佳姐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陈姐饰演的是陈秀英,那个不太会说英语的、从福建来的移民母亲。
开拍之前,陈姐跟李大记者要了陈秀英所有的影像资料。每一段采访视频,她都看了不下二十遍。
她跟李大记者学了一周的福建口音英语——那种磕磕巴巴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说两个词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的英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对着镜子,练陈秀英走路的姿势、说话的习惯、擦眼泪的动作。
等到正式开拍的时候。
副导演看了监视器里的画面,愣了。
那不是陈圆圆。
那就是陈秀英。
佳佳姐饰演的是周丽芳,那个在洗衣店打工的、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丈夫的母亲。
佳佳姐的方法跟陈姐不一样。
她没有刻意模仿周丽芳的外在特征。
她用了另一种方式。
她去了艾比镇。
一个人,没带助理,没带工作人员,开了一辆租来的旧车,去了周丽芳工作的那家洗衣店。
她在洗衣店的后巷里站了很久。
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看着门口堆着的旧衣服,看着地上那摊没干的水渍。
她没进去。
但她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回来之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演出来的变化。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还要咬着牙活下去的眼神。
拍摄过程中有一场重头戏。
周丽芳站在丈夫的棺木前,面对着空荡荡的灵堂,没有一个来吊唁的人。
她没哭。
只是伸手,把棺木上歪了的一朵白花扶正了。
然后转身,走出灵堂,一个人站在阳光底下,仰起头。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闭着眼。
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就是那种平静。
让监视器后面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都红了眼眶。
佳佳姐杀青那天,李河东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佳佳姐笑了,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声音还带着戏里的沙哑:“好弟弟,我是不是演得还行?”
“行?”李河东嘿了一声,“佳佳姐,你这不是还行,你是炸了。”
佳佳姐又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但声音里那股子欢喜,藏都藏不住。
……
一个多月后。
电影杀青。
后期制作的速度快得惊人——李河东亲自盯着剪辑室,连续熬了半个月,把粗剪版本改了七遍,直到每一帧都满意为止。
杀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全球的电影媒体都疯了。
“李河东新片杀青!全球首映日期待定!”
“双女主阵容引爆期待!陈圆圆、徐佳佳再度合作!”
“世界第一人的回归之作,能否再创票房神话?”
但所有人最好奇的,还是同一个问题——
这部电影,到底讲的是什么?
李河东始终没有透露。
直到——
一个周五的晚上。
李河东的社交媒体账号,同时在微博、推特、s、油管上,发布了一条六十秒的预告片。
没有任何预告。
没有任何铺垫。
就这么——丢出来了。
……
预告片一开始。
画面是一片黑暗。
然后,一束光打在一条荒凉的公路上。
镜头缓缓推过去。
三块广告牌。
在夕阳下。
孤零零地立着。
第一块广告牌上,鲜红的底色,白色的大字——
“TWO GIRLS RAPED AND MURDERED.”
“两个女孩被侵犯并杀害。”
第二块——
“STILL NO ARRESTS?”
“仍然没有逮捕任何人?”
第三块——
“HOW E, CHIEF?”
“为什么,警长?”
背景音乐从无到有,是一段极其低沉的大提琴独奏,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哭声。
然后画面切换。
陈姐的脸。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站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前。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的愤怒。
画面再切。
佳佳姐的脸。
她蹲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捧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十六岁女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但预告片没有给她声音。
无声的。
镜头快切。
一段蒙太奇。
警车的闪灯。
一群人的背影。
一块广告牌被人泼上油漆。
一个女人被推搡着走出门。
一座空旷的灵堂。
一具棺材。
阳光。
一个女人仰着头,站在阳光底下,闭着眼。
然后——
画面黑屏。
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白字消失。
另一行字浮现。
“密苏里州,艾比镇。”
全球所有正在看这条预告片的人。
瞳孔骤缩。
密苏里州。
艾比镇。
不是虚构的地名。
是真实的。
真实存在的。
此时此刻还能在地图上搜到的。
然后。
片名出现了。
巨大的、鲜红的、像血一样的字体,占满了整个黑色的屏幕——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g, Missouri》
《三块广告牌》
预告片结束。
……
艾比镇。
此时此刻。
镇上那些参演过电影的居民们。
那些笑着签下群演协议的居民们。
那些在片场跟李河东合影、吃牛排、发社交媒体炫耀的居民们。
全部都看到了这条预告片。
加油站的杰瑞看到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了。
镇上杂货铺的老板看到了。
手里的啤酒瓶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酒吧里的常客们看到了。
整个酒吧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而迪克逊。
那个在电影里客串了“正义小镇警长”的迪克逊。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预告片最后定格的画面!
“密苏里州艾比镇外的三块广告牌。”
他的脸色。
从红变白。
从白变青。
从青变成一种死人般的灰。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因为他想起来了。
他在电影里演的那个角色。
那个“正义的、负责任的、深受居民爱戴的小镇警长”,,在李河东的镜头里,在全世界即将看到的银幕上,那他妈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警长。
那是一个收了权贵家族的钱、包庇杀人犯、让两个被害女孩的母亲求告无门的帮凶。
还是他自己亲自演的。
迪克逊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了桌面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他没去捡。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
而伊桑·布拉德利!
那个在电影里客串了“有魅力的年轻人”的国会议员之子!
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皮卡车里。
引擎没熄。
他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指节白得像骨头。
预告片的最后一个画面,还停留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他终于明白了。
李河东为什么要在格林镇拍。
为什么要热情地邀请艾比镇的人当群演。
为什么要让他客串一个“有身份的年轻人”。
为什么要让迪克逊演一个“警长”。
因为!
他们不是在演别人。
他们就是在演自己。
而全世界即将看到的,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是一面镜子。
一面用电影胶片做的、高清的、4K的、杜比全景声的、即将在全球数万块银幕上同时播放的照妖镜。
伊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出事了。”
……
而此时此刻。
全球的互联网——
已经沸腾了。
推特热搜第一。
#三块广告牌
#艾比镇
#布鲁斯李新电影
全部炸了。
“这他妈是真实事件?!密苏里州艾比镇?!我去搜了一下——真的有这个地方!!!”
“我查了……去年确实有两个华裔女孩在艾比镇失踪后遇害,案件至今未破!”
“法克!李河东把一桩真实的悬案拍成了电影!”
“等等,你们还记得他之前拍的那部棒国电影吗?也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结果那部电影上映之后,棒国修改了法律!!!”
“他这是要在美瑞卡的土地上复刻那个奇迹!!!”
“不,这次更狠。你们看预告片最后那行字了吗?密苏里州艾比镇。他连地名都没改!他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件事发生在哪里,凶手被谁保护,是谁在掩盖真相!”
“我的上帝……”
“这不是一部电影,这是一场全球审判!”
微博那边更是核爆级别的狂欢。
热搜榜在预告片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完成了彻底的洗牌。
#三块广告牌预告片#爆
#李河东新片真实事件改编#爆
#安吉拉陈#热
#密苏里州艾比镇#热
#陈圆圆演技#热
#徐佳佳大银幕首秀#热
#杀人诛心李河东#爆
预告片的播放量在第一个小时破了八百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
“我看完预告片,缓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陈圆圆最后那个笑,我直接破防了。”
“我也是。她明明在笑,但我感觉她下一秒就要碎了。”
“这就是影后的实力吗?一个笑,把整部电影的情绪全压进去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片尾那行小字?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注意到了!我去搜了一下,差点没气死。”
“我也搜了!两个华裔女孩,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在密苏里州一个叫艾比镇的地方被人害了!案子拖了八个多月,当地警局一点进展都没有。”
“更气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两个女孩的母亲自己掏钱在公路边租了块广告牌,写的就是电影里那三句话!结果镇上的人骂她们多管闲事,往她们家扔石头!警局还以影响市容为由给她们开了罚单!”
“我草,这还是人吗?”
“我现在终于明白李河东为什么要把取景地选在格林镇了,格林镇离艾比镇只有两个小时车程,他不是在拍电影,他是在那两个母亲的家门口拍电影。他在告诉她们——你们的委屈,全世界都会看见。”
“不止。你们知道艾比镇的警长是谁吗?迪克逊!预告片里演警长的那个胖子,就是艾比镇真正的警长本人!李河东请他客串的!”
“??????”
“什么玩意儿?让真凶演真凶?”
“不止警长,演凶手的那个年轻白人,就是伊桑·布拉德利——当地国会议员的儿子,真实案件里最大的嫌疑人!李河东也把他拉来客串了!”
“卧槽!这他妈什么神仙操作!我头皮发麻了……真的麻了……”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他把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全部拉进了电影里,让他们自己演自己。等电影上映的那一天,他们就会在全世界的银幕上,看见自己做过的事。这比任何审判都狠。”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这部电影,我必须看!不是为李河东,不是为陈圆圆,是为那两个女孩,是为那两个在广告牌下站了八个多月的母亲。”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热搜第一。
点赞数。
一百三十万。
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