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轻轻抚摸着鬓角,“你明白就好,明日给乌拉那拉府传信,就说哀家近来茶不思饭不想,想见一见青栀。”
总得看看这青栀是个什么性子的。
“是。”
年轻的生命总是鲜活的,当青栀踏进慈宁宫的门槛时,宜修明显感觉到宫廷的腐朽气息都消退不少。
“臣女青栀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永享安宁。”
一身月白色旗装的女子亭亭玉立,脸上稚气未脱,还有些婴儿肥,一双眼睛灵动至极,让人见之不忘。
“快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宜修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仔细端详着她。
青栀面上染上红晕,却并未胆怯,任由她打量。
宜修细细看着这张脸,眉眼间依稀有青樱的影子,却比青樱多了几分沉静——青樱的眼里是火,热烈得能灼伤自己,而青栀的眼里是水,看似柔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韧劲。
这样的韧劲才能在宫里活下去。
若不是如懿糊涂假清高,青栀也不会嫁给一酸秀才,身为皇后回报家族本是常事。
大家族的教导都是如此,偏偏如懿特立独行。
还不是嫉妒青栀比她貌美,更比她得阿玛额娘疼爱。
如今她死了,反而改变了青栀的命运。
“好孩子,这些年在府里,都学了些什么?”
宜修松开手,示意她坐在身旁的锦凳上,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青栀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声音清脆却不张扬:
“回太后娘娘,臣女跟着府里的先生读书,也学了些女红和管家理事的法子。”
“额娘说,女子不论身在何处,懂些道理、能持家,总是好的。”
宜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话听着平实,却透着通透——不像青樱,总想着情情爱爱,念叨什么墙头马上,反倒忘了什么才是最根本的立身之道。
“不错,倒是个懂事的。”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你姐姐正是因为性子太烈,少了谨慎才香消玉殒,你若想长久更要脚踏实地。”
青栀微微正色,“青栀谨记太后教训。”
宜修看着她端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光记着没用,得往心里去。”
“你姐姐当年,哀家也不是没劝过,可她总觉得哀家一心只有权势,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这宫里的真心,比金子还贵,也比沙子还贱。”
“遇着对的人,是福气,遇着错的人,就是催命符,能让人万劫不复。”
“你额娘教你持家理事,是让你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比什么风花雪月都牢靠。”
青栀垂眸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半晌才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太后娘娘说的是,臣女明白,女子立身,终究要靠自己,旁人的恩宠也好,家族的庇护也罢,都不如自己手里有实在的东西来得稳妥。”
“哦?”宜修来了兴致,“你倒说说,什么是实在的东西?”
“是分寸。”
青栀声音清亮,“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谁能信,谁得防。”
“就像女红,针脚太密会绷断丝线,太松又绣不住花样,得恰到好处才行。”
宜修朗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寂静的慈宁宫里回荡,竟添了几分暖意。
“好一个恰到好处!看来你额娘没白教你,青栀,你比你姐姐聪明,也比她沉得住气。”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哀家让你进府来,不单是想看看你,也是想告诉你。”
“往后这宫里的路,哀家会帮你搭个桥,但怎么走,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青栀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臣女谢太后娘娘栽培,臣女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在宫里站稳脚跟,不丢乌拉那拉氏的脸面,也不辜负太后和姐姐的期望。”
宜修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满意一笑,“好孩子,我乌拉那拉氏后继有人呐。”
青栀成色不错,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一半了,只需再教导几年权谋心术,定能在后宫妃嫔中脱颖而出。
“太后娘娘,皇上的御驾快到慈宁宫了。”
阿箬躬身进来回禀,迅速用余光瞥了一眼青栀,心头微震。
二小姐与当年的青樱有八成相似,眉眼间更有青樱没有的豁达,这是青樱强装的人淡如菊不同的。
闻言,宜修唇边笑意更甚,“皇上来了?也好,皇上怕是也想见见你。”
青栀神色自若,没有丝毫慌乱,怕是早有预料。
“皇额娘,这位格格是?”
弘历明知故问。
青栀行了个抚鬓礼,礼数周到,“臣女青栀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声如出谷黄鹂,婉转动听,身形窈窕,鬓发如云,皮肤白皙透亮,露出的小半张脸像极了一个人。
“青樱?”
弘历不由唤出了声。
是了,这人像极了青樱,准确来说是十三岁时刚与他相识的青樱。
那个鲜活灵动,让人怦然心动的青樱。
弘历伸手去扶,眼神中满是怀念,“快快请起。”
宜修笑着道,“皇帝认错也不奇怪,这是青栀,青樱的妹妹。”
“哀家近日来觉得烦闷,特意让她进宫陪伴哀家。”
“青栀,”弘历咀嚼着这个名字。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青栀正值青春,浑身都透着青涩,偏偏她身上多了分沉稳与淡然,最是牵动人心。
弘历那颗本就不怎么安定的心动了。
“秀外慧中,仪态万千,你身上倒是有几分青樱的风采,想来是郎佳氏教导有方,当赏。”
青栀被弘历扶着起身时,指尖微微一缩,却很快稳住了身形。
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过分亲昵,也未有半分疏离。
她抬眼看向弘历,目光清澈如溪,带着少女的羞怯,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那是与年龄不符的分寸,正是宜修方才赞许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