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队伍里有两个孕妇,銮驾在八月中旬就回了紫禁城。
高曦月一回宫就被关进了狭小的克俭斋。
她不由冷笑,算计来算计,竟是连富察琅嬅都不如,至少,她还是皇后。
可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皇上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待皇上气消了一定会放她出去的,还有阿玛,阿玛一定会救她的。
心头这点幻想让高曦月始终不曾绝望。
许是因为高曦月的前车之鉴,苏绿筠一直很安静,害怕贸然出手会落得高曦月一样的下场。
转眼入了冬,紫禁城飘起第一场雪时,黄琦莹的肚子已如坠重物,行动越发迟缓。
太医院的太医诊脉后,说这孩子怕是要比预产期早几日发动,宜修特意从储秀宫调了两位经验丰富的嬷嬷过来,日夜守着景阳宫正殿,炭火也烧得比别处旺上三分。
海兰的孕相也渐渐显了,只是她素来清瘦,穿了厚棉袍也只看出微微隆起,反倒比黄琦莹轻松些。
这日她踩着雪来探望,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见黄琦莹正临窗看雪,笑道:“姐姐仔细着凉,这雪天最是寒浸骨头。”
黄琦莹回头,指尖在窗棂上呵出一团白气:“闷得慌,看这雪倒清净。”
她扶着腰坐下,“你如今也该多歇歇,何必总跑过来。”
“左右在屋里也是坐着,”海兰挨着她坐下,让宫女端来刚炖好的银耳羹,“青栀妹妹今日去给太后请安了,说晚些过来给你送新做的虎头鞋,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着呢。”
提及青栀,黄琦莹笑了:“她向来心细,前日还说要学做襁褓,说宫里的料子不如她自己选的软和。”
正说着,青栀已掀帘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沫,手里捧着个锦盒:“姐姐们看我带什么来了?”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虎头鞋,一双明黄绣金线,一双湖蓝缀玉珠,针脚密得不见线头。
“这双明黄的给琦莹姐姐的小阿哥,湖蓝的给海兰姐姐的宝宝,”青栀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是阿哥还是公主,穿着都吉利。”
海兰拿起湖蓝那双,指尖拂过鞋面上的玉珠:“难为你想得周到,这玉珠瞧着不是寻常物件,只怕很难买到。”
青栀吐了吐舌:“只要孩子们平安,花多少都值。”
三人正说着话,黄琦莹忽然“哎哟”一声,眉头蹙起,抚着肚子道:“这孩子......今日怎么踢得这样厉害?”
海兰与青栀忙扶着黄琦莹躺下,张嬷嬷赶来探了探她的脉息,神色一凛:“不好,娘娘这是要发动了!”
话音刚落,殿外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宜修派来的两位嬷嬷带着稳婆匆匆而入,宫女们手脚麻利地铺好产褥、烧起热水,景阳宫正殿瞬间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海兰攥着黄琦莹的手,见她额上冷汗直冒,忙用帕子替她拭去:“姐姐别怕,我在这儿守着。”
青栀则守在门边,一遍遍催着去请太医的小太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产房内的痛呼声一波高过一波,黄琦莹死死咬着牙关,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起宜修的嘱托,想起腹中孩子的安稳,硬生生撑着不肯松劲。
太医院的齐太医赶来时,见她气息尚稳,只嘱咐稳婆按章法接生,自己则守在门外随时待命。
这一等,便是从日中到月上中天。
雪停了,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廊下,映得地上的积雪泛着冷光。
海兰与青栀在殿外冻得手脚发麻,却谁也不肯去暖阁歇息,只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穿透深夜的寂静,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紧绷的空气。
稳婆抱着襁褓掀帘而出,满脸喜气地报喜:“生了!是位小阿哥!六斤重呢,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海兰与青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泪光。
弘历与宜修闻讯赶来时,黄琦莹已昏睡过去,小脸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襁褓里的小阿哥裹在明黄锦缎中,闭着眼哼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眼竟有几分像黄琦莹。
“赏!”弘历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悦,“仪嫔诞育皇嗣有功,晋封妃位,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伺候的宫人各赏三月月钱!”
宜修走到床边,见黄琦莹呼吸平稳,也松了口气,对嬷嬷道:“好生照料,明早给她炖些燕窝粥补补身子。”
海兰望着被乳母抱去偏殿的小阿哥,又看了看沉睡的黄琦莹,轻声对青栀道:“总算平安了。”
青栀点点头,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双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虎头鞋——明黄绣金线的那双,正合适用来裹住那小小的脚。
次日清晨,黄琦莹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纱落在床榻上。
海兰正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见她睁眼,忙放下小刀凑过来:“姐姐醒了?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黄琦莹动了动手指,声音还有些虚弱:“还好,就是浑身乏得很。”
她偏头看向空着的另一侧,“孩子呢?”
“乳母抱着在偏殿喂奶呢,”海兰扶她慢慢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小家伙乖得很,除了生下来那声啼哭,就没再闹过,太医说他心肺强健,是个壮实的。”
说话间,青栀端着燕窝粥进来,见黄琦莹醒了,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姐姐醒了正好,这粥刚温好,趁热喝点。”
黄琦莹放下粥碗,看着二人眼下的青黑,声音里带着歉意:“倒是让你们受累了,熬了这整整一夜。”
海兰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你平安生下小阿哥,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乳母抱着襁褓进来,轻声道:“娘娘,小阿哥醒了,刚换了尿布,正乖着呢。”
黄琦莹心头一热,海兰忙扶着她靠坐得更稳些。
乳母将襁褓小心放在她身侧,小家伙许是闻到了亲娘的气息,小鼻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像极了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一眨不眨地望着黄琦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