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旭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
吉永老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架上的最后一本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旭，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去参加比赛吗？”
明旭摇了摇头。
“因为你画的东西有感情。不是光画得像，不是说你画得有多像真的蝉、真的海。是画里面有东西。那个蝉，一看就是在叫的。那个翅膀张开的弧度，不是停着的蝉，是正在叫的蝉。那片海，一看就是有人在等的。那个老人坐在船上，握着鱼竿，海那么大，船那么小，但他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吉永老师看着他的画纸，上面只有一条弯弯的线。“画画不一定要画得像，但要画出你想说的东西。你想说什么，画出来就行了。”
明旭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线弯弯的，微微向上拱，像地平线，又像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拿起铅笔，在线
在线上面画了一片天空。跟上次不一样。上次的海是傍晚的，深色的，安静的，像快要睡着了。这次的海是早晨的，浅色的，亮亮的，像他们去年夏天去过的那片海，但又不太一样——更亮，更平静，浪花更小。他在海面上画了一艘船，比上次大一点。船上站着一个小孩，拿着鱼竿，鱼线垂到海里。
吉永老师看了看。“这个小孩是谁？”
明旭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那个老人的小时候。可能不是。”
吉永老师笑了。“那就让他不知道吧。”
过了几天，早上点名的时候，吉永老师合上点名册，没有马上放下。她站在讲台上，看了看教室里的每一个小朋友，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有件事要跟大家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一点，不像平时上课那样轻快。
教室里安静下来。小新从桌上抬起头，铅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小旭上次参加的那个绘画比赛，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椅子响，桌子响。小新从椅子上蹦起来，铅笔掉在地上。“出来了？怎么样？第几名？”
“小新你坐下——”吉永老师按了按手。
小新坐下去了，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坐在弹簧上。
吉永老师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鼓鼓的，边角有点皱。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对折的，打开来，上面印着字。
“全国小学生绘画大赛，幼儿组。”她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明旭，“优秀奖。”
“优秀奖是什么？”小新问。
“就是很好很好的意思。参赛的小朋友很多，从全国来的，能拿到优秀奖是很厉害的事。”
“那第一名呢？”小新的声音有点急。
“幼儿组不设名次，只设奖项。优秀奖是最高奖之一。上面没有更高的了。”吉永老师说。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风间回过头来看明旭，冲他点了点头。
妮妮拍手，拍了好几下。正男在角落里笑了，笑得很小，嘴角翘了一下。阿呆从口袋里掏出石头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好像在替石头也庆祝一下。
沙希扭头看着明旭，眼睛亮亮的，亮得跟窗外的阳光似的。“小旭，你拿到了！”
明旭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小新从前面扑过来，趴在明旭桌上，胳膊伸得老长。
“小旭！优秀奖！最高奖！你拿到了！我就说你肯定能拿奖！”
“嗯。”明旭说。
“布丁呢！上次说好的！”小新把脸凑得很近。
“你请。”明旭说。
“为什么？不是说你拿到奖你请我吗？”小新的脸皱成一团。
“因为上次说好了。不管拿不拿得到，都是你请。你说‘拿不到我请你吃布丁’，你说的是‘请你’，不是我请你。”明旭说。
小新想了想，嘴巴一张一合的，眼睛转了两圈，好像确实是这么说的。“……好吧。放学去买。草莓味的。两个。”
吉永老师站在讲台上，等小朋友们安静下来，拍了拍手。“小旭的画，会在省会的美术馆展出。暑假的时候。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美术馆在上野，那边还有动物园和博物馆，可以顺便逛逛。”
“哦！”小新又蹦起来了，这回蹦得老高，“去看画！看小旭的画！顺便去玩！上次去东京还是去年，去了浅草寺，还坐了船！水上巴士！从浅草开到台场的！”
“暑假还没到呢。”妮妮说。
“快了快了！还有一个多月！”小新掰着手指头数，从拇指数到小指，又从拇指开始数，数了两遍，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还有多久，但很自信。
放学的时候，小新拉着明旭去便利店。
沙希跟在后面，风间、妮妮、正男、阿呆也跟来了。七个人挤进便利店，自动门开开关关好几次。他们直奔冰柜，冰柜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雾。
“草莓的！两个！”小新拿了两个草莓布丁，粉红色的盖子，放在柜台上。
“你不是说请我吗？”明旭说。
“我请！我付钱！你说不管拿不拿得到都是我请，我请！”小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美冴早上给他的，一个蓝色的小钱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企鹅，说“今天表现好就奖励你”，他还没花。
他数了数硬币，一百、五十、十块、十块、五块，一个一个数，放在柜台上摞成一摞。收银员姐姐笑了。“今天你请客呀？”
“嗯！我哥哥拿了画画比赛的大奖！我请客！”小新挺着胸说，胸脯挺得老高。
“哦？什么奖？”
“优秀奖！最高奖！全国大赛的！”小新说，把“全国大赛”三个字说得很重。
收银员姐姐看了看明旭。“这么厉害？画了什么？”
“海。”明旭说。
“大海！很大很大的海！比上次我们去的那个海还大！”小新张开胳膊比划，胳膊伸到最远，差点打到旁边货架上的薯片。
收银员姐姐笑了，把找零递给小新。“恭喜你。哥哥真厉害。”
“是我哥哥。双胞胎哥哥。他比我早出来几分钟，所以他是哥哥。”小新说。
“那更厉害了。”
小新美滋滋的，把找零装回钱包里，拉好拉链。他把布丁递给明旭一个，自己留一个。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打开盖子，粉红色的布丁上面有一层焦糖，亮晶晶的。他们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好吃吗？”沙希问。
“好吃。”明旭说。
沙希笑了，站在他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勾在一起。
几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布丁。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店门口一直伸到马路上。小新吃了一半，停下来，勺子含在嘴里。
“小旭。”
“嗯。”
“暑假我们去看你的画吧。去省会。顺便再去一次海边？上次去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千叶那边，爸爸开车去的，开了好久，你在车上都睡着了。”
明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沙希。沙希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夕阳照在她脸上，脸颊红红的。
“记得。”明旭说。
“耶——！”小新举起布丁盒子，差点把里面的布丁甩出来，旁边路过的一个阿姨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一下。
风间无奈扶额，他咳了一声。“我也去。”
“我也去！”妮妮说，抱着兔子玩偶晃了晃。
“我、我也……”正男小声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阿呆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沙希笑了，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勺子刮了刮盒底，刮干净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那就说定了。暑假。大家一起去。看画，再去海边。”
明旭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布丁，看着他们。小新在蹦，布丁盒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妮妮在笑，兔子玩偶的耳朵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
风间在跟正男说“坐电车去比较快”，正男在点头。阿呆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石头。沙希站在他旁边，头发上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淡蓝色的，跟她裙子的颜色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丁，粉红色的，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一个底。他挖了最后一勺，放进嘴里。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