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美冴站在厨房里，看着洗碗池里堆着的碗碟，发了会儿呆。昨晚的锅还泡在水里，油花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像谁在水面上画了几个圆。

    

    洗衣机在转，嗡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小葵在婴儿椅里啃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下巴上亮晶晶的，围兜湿了一大片。

    

    小新趴在地上翻漫画，翻两页就喊一声“妈妈你看这个”，她应了一声“嗯”，其实没看，眼睛盯着碗里的油花，小旭早上有事出去了。广志还在睡觉，卧室里传来轻轻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美冴把碗洗完，擦干净，一个一个放进碗架，碗口朝下，摞在一起。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抖了两下，晾到院子里。

    

    小葵的围兜、小新的袜子、广志的衬衫、小旭的衣服，她的T恤，排成一排，在风里晃，像一排彩色的小旗子。晾完衣服，她又拖了地。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在客厅里画着圈，从这头画到那头，从那头画到这头。

    

    小新把脚抬起来，等她拖完了又放下，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拖完地，她又擦了桌子，茶几上的杯垫摆正了，遥控器放在杯垫旁边，杂志摞整齐。收拾了小新的玩具，积木装进盒子里，汽车排在盒子上面，排成一排。把小葵掉在地上的磨牙棒捡起来扔了，磨牙棒上沾着灰，还有几根头发。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叉着腰，看了看四周。地板亮亮的，能照出人影。茶几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玩具收好了，衣服晾了，碗洗了。还算干净。但明天又会脏。后天也会脏。每天都会脏。她想起昨天拖的地，今天又拖了一遍。前天拖的，大前天拖的，每天都拖。地板不会说话，不会说“谢谢你拖我”，它只会脏，然后等着她再拖。

    

    她走到缘侧上坐下来，腿伸在前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树——那棵普通的景观树，叶子小小的，密密匝匝的，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绿得发亮。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小白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到她的脚踝，痒痒的。她摸了摸小白的头，从头顶摸到脖子，手指头在毛里梳了两下。小白舔了舔她的手，舌头湿湿的，热乎乎的。

    

    “妈妈。”小新跑过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你怎么不笑了？”

    

    美冴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小白的头上。“妈妈笑了。”

    

    “没笑。你嘴角没翘。”小新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美冴扯了扯嘴角，翘了一下。“笑了吧？”

    

    “假笑。”小新说。

    

    美冴把嘴角放下来。小新说得对，她没笑。她不想笑。不是难过，就是不想笑。没什么好笑的，也没什么不好笑的。就是不想笑。

    

    广志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着一片，脸上有枕头印子，从脸颊一直压到下巴，红红的。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眼泪都挤出来了。看见美冴坐在缘侧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没怎么。”

    

    广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在旁边坐下来，屁股压在缘侧的木板边上。“累了？”

    

    美冴没说话。她看着院子里的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想起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不是疼，就是酸。弯腰洗衣服的时候酸，拖地的时候也酸。也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小葵醒了两次，她起来喂了两次奶。广志没醒，他睡觉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明天我带孩子，你出去走走。”广志说。

    

    美冴看了他一眼。“你？”

    

    “嗯。周末休息，我带。你平时太累了。”广志把手放在膝盖上。

    

    “小新你带得动吗？”美冴看着他。

    

    “带得动。”

    

    “小葵呢？”

    

    “也带得动。你教过我了，喂粥、换尿布、哄睡觉，我都会。”广志说。

    

    美冴看了他一会儿，看了大概三四秒。广志的眼神挺认真的，没躲。“那我去哪儿？”

    

    “随便。去商场、去咖啡厅、去公园。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广志说。

    

    美冴想了想。“那我明天出去。”

    

    “好。”广志点了点头。

    

    星期天早上，美冴换了一件出门穿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裙摆到膝盖，是她去年夏天买的，穿过两次，一次是去参加婚礼，一次是跟阿慧去逛街。她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转过身看后面。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个马尾，看了看，又放下来，披着看了看，又扎起来。最后扎了个马尾，别了一个蓝色的发卡，发卡是蝴蝶形状的，翅膀上镶着水钻。

    

    “妈妈，你去哪儿？”小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

    

    “出去走走。”美冴拿了包，棕色的，手提的，拉链有点涩。她装上钱包、手机、纸巾、一把折叠伞，伞是粉红色的，折起来小小的，放在包底。

    

    “我也去！”小新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不行。今天爸爸带你们。”美冴把包带子挎在肩上。

    

    “为什么？”小新拉着她的裙子，手指头攥着裙子的边角。

    

    “因为妈妈累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美冴把裙子的角从他手里拽出来，裙角被他攥得皱了一点。

    

    小新看了看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

    

    小新想了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早点回来。”

    

    “好。”美冴摸了摸他的头。

    

    美冴出了门。小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走过院子，打开院门，走出去，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小新回头喊：“爸爸——妈妈走了——”

    

    广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知道了。”

    

    明旭坐在缘侧上，手里拿着书，翻到昨天那页，书签夹在中间，他早就知道美伢今天要出去散心了，这挺好的。不过，他看了广志一眼。

    

    “爸爸，你会做饭吗？”

    

    “会。煮个面什么的。”广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上半身探进去，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牛奶、蔬菜、昨晚剩的米饭，还有一盒没开封的豆腐。

    

    “小葵的粥要单独煮。不能用大人的锅，要用那个小锅。”明旭说，翻了一页书。

    

    广志从柜子里拿出小锅，不锈钢的，小小的，比大人的锅小一圈，手柄上缠着布条，是美冴缠的，怕烫手。

    

    “这个？”

    

    “嗯。米要先泡。妈妈昨天晚上泡好了，在碗里，保鲜膜封着。”明旭抬头看了眼广志那边，点点头，然后目光转移回到书上。

    

    广志在厨房台子上找了一下，看见灶台旁边有一个碗，白色的，上面盖着保鲜膜，保鲜膜绷得紧紧的，边角压在碗底下。他打开保鲜膜，米粒白白的，泡得发胀，一粒一粒的，吸饱了水，比干的时候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