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志从卧室走出来，小葵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衣，脚上套着防滑袜。广志看见美冴，小声说：“刚睡着。睡了快一个小时了。”

    

    美冴点了点头，看了看小葵。小葵的脸贴在广志肩膀上，压得扁扁的，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在广志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手指头攥着广志的领子，攥得紧紧的。

    

    “给我吧。”美冴伸出手。

    

    广志把小葵递给她，动作很轻。小葵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脸在美冴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呼吸重新变沉。

    

    美冴抱着小葵，走到婴儿房，轻轻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上小毯子，把小熊塞在她手边。小葵的手动了动，抓住了小熊的耳朵。

    

    她走出来，在缘侧上坐下来。明旭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翻了一页。

    

    “小旭。”美冴说。

    

    “嗯。”明旭没抬头。

    

    “听说你今天做了午饭。”

    

    “嗯。面。”明旭又翻了一页。

    

    “好吃吗？”美冴问。

    

    “还行。”明旭说。

    

    美冴笑了。“你爸爸说你做的好吃。他给我发消息了，说‘好吃’。”

    

    明旭翻了一页。“爸爸做的也能吃。”

    

    美冴又笑了。她把满天星放在缘侧上，报纸摊开，花露出来。阳光照在上面，白色的小花亮亮的，花瓣薄得像纸。

    

    “这是什么？”小新跑过来，蹲在旁边。

    

    “花。”美冴说。

    

    “谁给的？”小新伸手摸了摸花瓣。

    

    “我自己买的。”

    

    小新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没有味道。”

    

    “嗯。没有味道。”

    

    “那买它干嘛？”小新歪着头。

    

    “好看。”美冴说。

    

    小新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美冴，跑回去推汽车了。

    

    广志走过来，在美冴旁边坐下，手撑在身后。“今天怎么样？”

    

    “还行。”美冴看着院子里的树。

    

    “去哪儿了？”

    

    “商场。公园。”美冴说。

    

    “买什么了？”广志看了看那束满天星。

    

    “花。”美冴说。

    

    广志看了看那束满天星。“好看。”

    

    美冴没说话。

    

    院子里的树沙沙响。小白趴在地上，尾巴扫了一下，扫到美冴的脚。阳光照在缘侧上，照在那束花上，照在美冴的裙子上，白色的裙子反着光。她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眼皮里面是橘红色的，阳光照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小新在屋里喊：“小旭！你看我的汽车——能翻跟头——”

    

    明旭没理他。

    

    “小旭——你看嘛——”

    

    “看了。”明旭说。

    

    “你根本没看！你眼睛在书上！”小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余光看了。”明旭翻了一页。

    

    小新跑出来，举着汽车，举到明旭面前。“你看看！翻跟头！”他把汽车从地上弹起来，汽车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轮子朝上，还在转。

    

    “翻了。”明旭看了一眼。

    

    小新满意了，跑回去了。

    

    美冴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晃，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回来。

    

    “妈妈。”小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出去？”小新问。

    

    “不知道。”美冴说。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小新跑出来，趴在她腿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美冴笑了。“好。”

    

    “那你明天还出去吗？”小新抬起头。

    

    “不出去。明天在家。”

    

    “那后天呢？”小新又问。

    

    “也不出去。”

    

    “那你什么时候再出去？”小新的眼睛亮亮的。

    

    “累了就出去。”美冴说。

    

    小新想了想。“那你现在累吗？”

    

    “现在不累。”美冴摸了摸他的头。

    

    小新点了点头，跑回去了。

    

    美冴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树。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在发光。小白趴在她脚边，尾巴扫了一下，扫到她的脚踝，痒痒的。

    

    她把满天星拿起来，看了看。白色的，小小的，花瓣挤在一起。她把花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好看。

    

    她站起来，走进屋，从厨房里找了个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有点水垢。洗了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用抹布擦干了。装了水，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水慢慢流进杯子里，满了关掉。把花插进去，花茎在水里晃了一下，气泡冒上来。放在餐桌上，正中间。

    

    小新跑过来看。“妈妈，花放在这里会挡着菜。”

    

    “菜还没做。”美冴说。

    

    “晚上做的时候会挡着。”小新歪着头看那束花。

    

    “那放哪里？”美冴问。

    

    小新想了想。“放缘侧上。小旭旁边。他看书的时候可以顺便看花。”

    

    美冴把花端到缘侧上，放在明旭旁边。明旭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美冴。

    

    “好看吗？”美冴问。

    

    “嗯。”明旭说。

    

    美冴笑了。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有鱼、有肉、有蔬菜。她拿出鱼，秋刀鱼，两条，银白色的，眼睛亮亮的。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花溅到台子上。用厨房纸擦干，鱼身上亮亮的，撒了点盐，两面都撒了，腌着。拿出肉，猪肉，切成片，薄薄的，用酱油和姜末腌上，用手抓了抓，让酱油渗进去。拿出蔬菜，菠菜和胡萝卜，洗了，菠菜切段，胡萝卜切丝。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小新在客厅里推汽车，嘴里配着音，“嗡嗡嗡——”。小葵在婴儿房里睡着，呼吸细细的，偶尔翻个身。广志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明旭在缘侧上看书，翻了一页，书页沙的一声。

    

    小白趴在院子里，尾巴扫了一下。

    

    美冴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她想起今天在商场里看到的那条裙子，白色的，领口有花边，腰那里收了一下，裙摆很大。她试了一下，转了个圈，很好看。她看了看价格，一万二千。她把裙子挂回去了。她笑了笑，继续切菜。

    

    “妈妈。”小新跑进来。

    

    “嗯。”美冴没回头。

    

    “晚上吃什么？”

    

    “鱼。还有肉。还有菠菜。”美冴把切好的菠菜放进盘子里。

    

    “耶——！”小新跑出去了。

    

    美冴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红的绿的白的，摆在一起。打开火，灶台上的火苗蹿起来。倒油，油在锅里铺开，油热了放葱姜蒜，刺啦一声，香味飘出来。她把鱼放进去，又是刺啦一声，油花溅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鱼皮在油里煎着，慢慢变成金黄色，边缘翘起来。

    

    厨房里飘满了香味。煎鱼的、酱油的、姜蒜的。

    

    小新又跑进来。“好香！”

    

    “出去等着。”美冴说。

    

    小新跑出去了。

    

    美冴把鱼翻了个面，煎另一面。鱼皮煎得焦焦的，金黄色的，用铲子按了按，滋滋响。她看着锅里的鱼，想起今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个堆沙堡的男孩。沙堡塌了一角，他用手拍实，又塌了，又拍。她想起小新小时候，在沙坑里玩，把沙子扬得到处都是。她想起明旭走过去，拉住小新的手，按住了。小新就不跑了。

    

    她笑了笑。

    

    鱼煎好了。她关火，把鱼盛到盘子里，两条鱼并排摆着，撒上葱花。

    

    “吃饭了——”她喊了一声。

    

    小新第一个跑过来，筷子已经拿在手上了，在餐桌边坐下。广志放下报纸，走过来。明旭从缘侧上站起来，把书放在榻榻米上，走进屋。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小新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好吃！”

    

    美冴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小新在吃鱼，广志在盛饭，明旭在夹菜，小葵在婴儿房里睡着。餐桌中间是那束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有点发黄。

    

    窗外，阳光慢慢暗下来了。天边开始变橘红色，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院子里的树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但看不见了。

    

    又一个星期天，过完了。

    

    明天又要忙了。洗碗、收拾、洗衣服、拖地、买菜、做饭、带孩子。一样的琐碎，一样的累。

    

    但没关系。

    

    今天休息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