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松永久秀悉心栽培的嫡男松永久通兵败身亡后,他是悲痛欲绝,执念尽散,心气消沉,精神也随之骤然垮掉,进而无心去关注本据信贵山城的城防以及与上杉家的战事。
可响应近畿诸国反上杉家一方势力而于山城、摄津等国举兵的柳本治安、寺町又三郎、木岛正家、中井源七郎、柳本新三郎、柳本若狭守、内海久长、山村正次、瓦林足高等京兆细川家旧臣们可不愿坐以待毙,他们皆认为是上杉家暗杀了前任京兆细川家家督细川晴元,还觉得上杉家在战后必然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进行赦免,便纷纷请求原足利将军家奉公众出身,且与松永久秀关系密切的明智光秀,以及松永宗通(松永久秀次男)、松永孙六郎(松永久秀之侄)、海老名胜正(海老名友清,松永久秀女婿)、森秀光(森正友)、竹内长治(松永久秀女婿,竹内季治庶子)等松永家重臣,应尽快劝谏松永久秀恢复斗志,振作起来,并指认松永久通之子松永一丸,或让松永宗通来继任松永家家督之位,以安人心,同时继续带领诸将与上杉家进行抗争。
但是,松永久秀仅仅只让明智光秀一人进入本丸的寝殿之中,其余人等皆拒而不见,哪怕是正室广桥保子、次男松永宗通、侄子松永孙六郎、长孙松永一丸、女婿竹内长治等至亲之人。
等明智光秀缓缓打开纸门,走进松永久秀的寝殿后,就看到一地的陶瓷碎片。
“松永御史中丞殿,你这又是何意啊?!”明智光秀看着不远处手持木棍,还在不停打碎茶具的松永久秀后,不解的问道。
“十兵卫,你来了。既然吾儿彦六郎已经于多闻山城兵败身亡,那么先前递交给上杉家的祝言也极有可能被处以极刑,老夫若是留着这些茶具,难道要在信贵山城陷落后,便宜那上条清定吗?!”听到明智光秀的声音,松永久秀才停下了动作,并缓缓转身后说道。
“听闻上杉家将新濑户烧茶具大量经海路销往大明、朝鲜等国,获利颇丰,不太可能会看重松永御史中丞殿所收藏的这些茶具。”明智光秀在听完松永久秀的话后不禁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那位山内左府殿志在一统扶桑五畿七道,并不是玩物丧志之人。若是真能用一些茶具、书画将其收买,上杉家也就不会有如今这般体量??????”
明智光秀可不认为上杉家会渴望夺取松永久秀所收藏的茶具那么简单,必然是知晓其钟爱古天明平蜘蛛釜,以此来测试松永家是否愿意献出古天明平蜘蛛釜来保全家名存续。
“十兵卫,那可不一定。上条清定已经两度向老夫索要平蜘蛛了。”松永久秀说完就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摆放着的古天明平蜘蛛釜,依旧将继承上杉总领家的上杉清定蔑称为上条清定,并认为对方意图将古天明平蜘蛛釜从自己的手中夺走。
“先不说这些,城外的上杉军数量越来越多,连坐镇雍州的八条吏部侍郎都纠集摄州、雍州、泉州、纪州等地之兵前来参阵。反观城中守军,算上协防领民还不到六千之众,其中过半之人还是各地溃败之兵,如何进行抗衡?正所谓明者因时而变,智者随事而制。”明智光秀。
“十兵卫,老夫自知已到了穷途末路,无法看到三好家、毛利家等友军的援军进入和州,更无力为信贵山城解围。你与老夫不同,是出自浓州土岐家的庶子家,还是原足利将军家的奉公众,即便家眷还在上杉家治下领国之中,也依旧没有遭到上杉家的报复。由此可见,上杉家高层还是很欣赏你的才能。”松永久秀在长叹一口气后无奈的说道。
“松永御史中丞殿应振作起来,近畿诸州仍有六角家、仁木家在与上杉家进行抗争,并为松永家牵制了上杉军主力,我军只需坚守至冬季,上杉军必然会因粮草辎重不济而被迫退兵。届时,信贵山城之围自解。”明智光秀可不认为上杉家能在近畿诸国长期保持近三十万规模的大军。
“哼,六角家、仁木家与冢中枯骨无异。十兵卫你别忘了,那上条清定可是在近畿诸州先后调集了近三十万规模的大军,即便伊贺众、甲贺众再骁勇善战、神出鬼没,也无法扭转不利的局势,就算他们将上杉军总大将千秋霜台讨取,只怕上杉家方面还会再派遣一员重臣节制大军,继续征伐。”松永久秀可不认为损兵折将、丢城失地,且兵羸地蹙的六角家、仁木家能一举扭转近畿诸国的局势,更不认为六角家、仁木家能取下上杉军总大将上杉定虎的首级。
“松永御史中丞殿何必如此悲观?!我军应趁着上杉军的南蛮大筒运至城下之前,对其进行突袭,否则本就士气低落的我军将会被动挨打啊!城外的上杉军已不下于两万之众!”明智光秀已然领教过上杉军所装备重型佛郎机炮的厉害。
“老夫此番是绝不会向上杉家低头臣从的!上杉家表面上号称用人不以出身贵贱为准,任人唯贤,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老夫所处的和州就是这样。”松永久秀在顿了顿后又接着说道,“筒井家在被已故长庆公亲率大军攻灭后,余孽逃入势州,却被上杉家扶持,且之后还恢复了一定的旧领,甚至被上杉家配置在老夫的眼底。现任筒井家家督筒井主殿头根本没有当主的器量,更无处理政务的能力,反而在上杉家的庇护下成为一方诸侯,就因为筒井家在和州有着较大的影响力,以及曾经作为兴福寺旗下官符众徒的栋梁!”
“松永御史中丞殿说这些又有何意义?!眼下应该考虑如何解围才是!若真到了不堪再战的地步,那就应该以茶具来换取城兵、领民的生命,并让家名存续下去。而在下会伺机率不愿降服上杉家的足利将军家、京兆细川家旧臣渡海前往四国,去出仕义荣公,继续与上杉家进行抗争。”明智光秀依旧不愿认可上杉家拥立的征夷大将军、武家栋梁足利义氏。
“十兵卫,老夫也有自己的坚持!”松永久秀目光非常坚毅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只好与松永御史中丞殿同进退了。”明智光秀见松永久秀不愿再度降服于上杉家的军门之下,便随之放弃了渡海逃往四国的想法。
永禄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当扎比·布莱克索恩率炮队抵达信贵山城外后,八条定繁随即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在重型佛郎机炮的火力支援下,信贵山城外围的兵砦、箭橹、多闻橹(沿石垣横向延伸,兼具瞭望、射击与城门防御功能)等城防设施先后被摧毁。
而后,各部上杉军层层围绕信贵山城,攀牒猛攻,杀伐声不断。
穷途末路的松永久秀缓缓走出自己的寝殿,凭栏眺望,最后望了一眼大和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松永一族曾经为之奋斗,为之防守,交兵金吾畠山家,抗斗筒井家,如今皆已化为风烟,成为过去。
随后,松永久秀便又回到自己的寝殿之中,命家臣将火药堆在寝殿的四周,缓缓拿出原先十河一存使用的胁差若江十河正宗,在明智光秀的介错下,留下一句“万事诚然,黄粱一梦”后,切腹自尽。
而明智光秀将松永久秀的首级放置在一个木箱中,就点燃了火药的引线。
在室外喧扰的交战声中,信贵山城还没能坚持两个时辰。
就算信贵山城之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要与上杉家抗争到底,也无法抵挡上杉军的凌厉攻势。
西之丸、东之丸、三之丸、出丸等地先后被上杉军攻落,海老名胜正、森秀光、竹内长治、岩成小次郎(岩成春之之子)、饭田基次、河合秀武、瓦林秀重、瓦林三河守(瓦林总领家家督)、一色秋成、今中光安、高师宣、饭田右兵卫尉、庄村安艺守、?村勘三郎、柳本治安、寺町又三郎、木岛正家、中井源七郎等松永家重臣、松永家旗下国人领主、原足利将军家幕臣、原京兆细川家旧臣不是在混战之中被上杉军讨取,就是切腹自尽。
还没等上杉军攻至二之丸,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松永久秀的首级就与其最为钟爱的茶具古天明平蜘蛛釜一同炸得粉碎。
至于明智光秀,则是在本丸的庭院之中,在没有人介错的情况下,含着没能恢复足利将军家荣光的遗憾切腹自尽。
先前,因主动从筒井家倒向松永家一方,且被松永久秀信赖,并委以重任的森好久,早在上杉军兵临城下之前,就与原主家筒井家暗中进行联络,并说服了同为二之丸城番的瓦林长房、瓦林长亲兄弟,一矢不发的就将二之丸献出,并引导上杉军攻向本丸。
而广桥保子、松永宗通、松永孙六郎、松永一丸等松永一族之人五十余人则是聚集于本丸大广间之中,将大广间四处点燃后,或是切腹自尽,或是自刎而亡,皆不愿成为上杉军的俘虏而受辱。
就这样,松永久秀因受三好长庆宠爱和重用才得以将松永家崛起于战国乱世,且一度成为雄踞一方的大名。但其实力与野心不成正比,以及看不清天下大势的发展而死于非命,也让松永家彻底灭亡,且湮没在历史的沙尘之中。
原本固守于信贵山城本丸东侧多闻橹的松井康之、荒川治部少辅(松井康之之舅)等人自知无力抵御上杉军的凌厉攻势,便不打算为松永家陪葬,就放弃了负隅顽抗的想法,向攻入本丸的上杉军投降了。
不过,松永一族并没有因信贵山城的陷落而彻底绝嗣。
其中,出自入江氏的松永永种,因其祖母松永妙精是松永久秀的伯祖母的缘故,被松永久秀收为养子。在松永久秀正式向上杉家举起反旗之前,就被松永久秀托付给交情深厚的堺町正直屋店主(老板)樽井甚左卫门尉。
故而,松永永种才得以侥幸逃出生天。
只是,松永永种可不敢继续以松永家一门亲族众的身份示人,他直接选择了辗转前往丹后,于妙久寺(日莲宗寺院)剃发出家,为死于非命的松永一族祈福。
作为松永久秀妹夫的野间长久,早在上杉清定统辖东国大军发起上洛之役时归降。其子野间左马进虽一度成为松永久秀的养子,但松永久秀在向上杉家举起反旗后,野间长久却没有举兵响应。
松永久秀看在自己妹妹的份上,没有为难野间左马进,就与其解除了父子关系,让他返回了原先的实家野间家。
由于松井康之的身份与一般俘虏不同,不单单是堺町会合众豪商千利休的弟子之一,茶道高手,且还是主君上杉清定小舅子沼田光长的女婿,更是仁和寺高僧玄圆(松井正之之弟)的侄子。
不仅如此,松井家家祖松井冠者维义之子松井八郎义宗还是足利家的谱代家臣,出仕于足利义清。在足利尊氏成为征夷大将军、武家栋梁后,松井家的家格也就随之水涨船高,成为足利将军家幕臣之一。
松井康之之父松井正之更是先后为足利义晴、足利义辉效力,是足利将军家的两朝老臣。于上杉军攻入京都后,与长男松井胜之在护卫足利义辉的过程中,被上杉军先后讨取。
此后,松井康之因自己的父兄惨死于上杉军之手,才选择与以明智光秀为首,且不愿降服于上杉家军门之下的原足利将军家奉公众、奉行众、御部屋众、御?袖御番众、足轻众一同行动。
八条定繁就算不看在千利休曾协助自己迅速压制堺町,且为上杉家卖力筹措粮草辎重的份上,也得给主君上杉清定和一门亲族众沼田光长一些面子的。
所以,八条定繁为了避免与千利休、沼田麝香、沼田光长等人交恶,也不擅自进行处置,而是将松井康之、荒川治部少辅等数名投降的原足利将军家奉公众送往上杉家本据小田原城,交由主君上杉清定来进行处置。
至此,大和一国再度获得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