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鹑觚塞

    

    鹑觚塞从来不是什么雄关。

    

    就是在两山夹出来的隘口上垒了一道夯土墙，墙上加了望台，台上站人，墙中间开一个门洞，宽度刚好让两辆货车并排挤过去。

    

    这堵墙也就3米多高的夯土墙，与义渠国的南赤堡是一样用夯土和稻草灌木压实一层层垒砌的。

    

    门洞前有一片开阔的等候地，两侧各有一排拴马桩，桩上拴着十来匹军马，身量壮实，毛色油亮。

    

    黑色皮甲的秦军士卒站在门洞两侧，人数不多，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废话。

    

    负责盘查的百夫长叫雍豹。

    

    这个名字和他这张脸配得上——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左颊到下颌的旧疤，愈合了很多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是永远嵌在那里了。

    

    他站在门洞前，手扶着腰间的剑柄，见谁都是那副职业性的不耐烦，不特别针对谁。

    

    看见商队过来，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二十辆货车，一百多号人，相比其他的游商，队伍是大了些许，持刀剑护卫估摸有几十人。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正常的二十辆货车商队，护卫顶多三四十人，加车夫仆从顶多五十余人。

    

    这一百人是什么概念？

    

    要么货物极其贵重，要么这商队根本就不只是商队。

    

    他的目光在护卫身上停了片刻。

    

    虽说护卫都不是特别壮士之人。

    

    但是腰背挺得笔直，似乎又非普通人啊。

    

    又看了他们的面相，有些人虽然面脏，但却是持刀。

    

    没错，戎狄胡人一般都持刀，骑于马上，双腿夹着持刀挥砍，大开大合，便于马上作战。

    

    中原护卫多持剑，持剑刺击，快到于刀砍，适合步战。

    

    当然，边境行商的商队，雇佣戎狄部落胡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作为常年在秦国边关的武卒，他还是很有眼力劲的。

    

    只是普通胡人，卖兽皮的，都是佝偻身形，面黄肌瘦的。

    

    哪里有这群胡人吃得那么好？

    

    持刀者，各个都没有佝偻身形，更没有营养不良的面瘦。

    

    他猜的也没错。

    

    这些护卫大多都是库赛特可汗卫士假扮，只有部分是专门跑行商的库赛特资深商队护卫。

    

    “汝们，何人是头领？”

    

    来人，恰是一少年，正是伍悻萱。

    

    雍豹把视线挪到了走在最前头的清秀稚嫩男孩身上。

    

    但是他略微眨了眨眼，就可以肯定，这清秀男孩是女子假扮。

    

    作为边将，可是品过戎狄，赵，魏，秦各国女子，乃是其实力。

    

    因此，单凭其口音，他就判断这稚嫩女孩来自何处。

    

    那男孩走近了冲他点了点头，双手躬身，礼数到位，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礼数，走步？是贵族吗？作为兵头油子，察言观色能力肯定胜于多数人。

    

    “此队为赵氏邢家商队，经义渠腹地收购兽皮之类，现往秦国售卖铁器，以及棉衣等。”

    

    一听口音，确实是赵国北地口音。

    

    伍悻萱被伊晨加强练习了一个小时，让她学会赵国的口音。

    

    赵国北地口音有点山西腔，与林胡口音非常接近，所以很容易学会。

    

    然后，伍悻萱又把几句问话背了下来，这才能应对自如。

    

    凭证拿来。雍豹开口，例行公事的语调。

    

    伍悻萱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邢家商铺的过关文书，格式正规，字迹整齐，印章也对得上，是咸阳正经商铺出的凭证，没有问题。

    

    开包，查货！!雍豹挥了挥手，让几个手下秦国兵卒走到马车旁。

    

    这是秦军重关。

    

    秦国兵卒装备较好，都持戈带束，两个什长还身穿秦国大漆皮甲。

    

    这种类似皮质扎甲，多是用犀牛皮或者水牛皮制成，防御力是相当不错。

    

    皮货棉布，另有些义渠特产兽皮之流，走义渠到咸阳这条线，年年都走，不是头回了。脸上涂得脏了点，但是女孩的语气很平，像是这句话说了一百遍，熟练，但不敷衍。

    

    雍豹把竹简卷起来，没急着还，只是瞪了一眼伍悻萱，义渠那出何事，汝可知道吗？

    

    假扮男孩的伍悻萱眼神没变，停顿了大概半秒，义渠内乱，义渠王城那边烧了，听闻义渠王翟荣得位不正，被库赛特天女讨伐，此为戎狄间伐斗，吾等不敢多等，便来秦国，其他概不清楚。

    

    说话的时候，伍悻萱的手顺势摸了一下腰带，从夹层里取出两枚金饼，放在手心，

    

    故意让这边军百夫长看得见。

    

    雍豹低头看了一眼，趁着给通关竹简，边收了伍悻萱两个金饼。

    

    路上不太平，好在到了关，汝等可踏实？

    

    “吾等踏实，踏实方可做生意！”

    

    雍豹低头看了一眼——成色好，分量足，两枚，不是临时凑出来的那种。

    

    他伸手接了，在掌心里掂了掂，正要开口，眼角里扫到了一样东西。

    

    伍悻萱腰侧外袍的下摆，那截皮质绳结就露出来了，绳结下挂着一块令牌。

    

    牛骨雕的，义渠文字，做工粗犷，是义渠头人随身带的那种，在风里晃了一晃，下摆重新落下来，盖住了。

    

    雍豹眯了一下眼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看得清楚。

    

    伍悻萱也察觉他看见了，却没有任何遮掩的动作，站在那里，神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这是故意给他看见的。

    

    义渠头人的令牌。雍豹开口，介于发问和自言自语之间。

    

    义渠国内乱。女子平静地说，乱世里能安全过关，靠的不只是凭证。要出义渠，谈何容易？

    

    这话没有一个字是挑衅，意思却摆得很清楚——

    

    我在义渠那边有人，我知道义渠发生了什么，但我跟秦国没有过节，我就是要过个关，你拦着我能得着什么好？

    

    雍豹把金饼往腰袋里一收，把竹简还给女子，抬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过关。

    

    货车的车轮压过夯土地，辚辚辚辚，在门洞里滚出一段压缩的回响，出了洞口，声音就散进另一侧的开阔地里去了，稀薄了，消失了。

    

    伊晨走在商队中间，没有回头。

    

    她知道雍豹站在门洞那边还在看着她，也知道不出半炷香就会有两三秦国散骑从关卡侧门出去，远远地缀在商队后面。

    

    这是边关惯例，不针对她，而是针对所有商队。

    

    她早就料到了，这是库赛特商队头领再三叮嘱的，也早就备好了让他们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

    

    走在中段的伍悻萱侧过头来，声音低得只有伊晨能听见，那个百夫长，看令牌那一下，眼神变了。

    

    我知道。

    

    是要往上报的。

    

    当然会报。伊晨往前走，语气很平，让他报，我们进咸阳的速度比他的斥候快。

    

    自己这队进关的消息，不久就会出现在秦国上头人的竹简上。

    

    但是为了防止入关失败，伊晨也做了第二手准备，那就是她们头顶之上。

    

    黑龙卓耿，正在上方盘旋，又异动，直接下来一口龙焰解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