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稽查户籍一事, 事出起因还是那北境大旱。
这正逢岁末, 田林却颗粒无收,这让指望着收成过活的百姓如何度日?本就碰上此等大旱,但当地官府却处理不及,以致引发流民四起, 临近的几个州府都受到了影响。
虽说这张家村所处的境地离着那边不算近, 可也挡不住流民的脚步,甚至在这边际州府还未察觉之时, 就涌入了不少难民。其中有确实可怜值得同情之人,但也不乏无视法治的恶徒。
为了维护周边的邻县的安定, 于安城那边或许会打算让各村的村长辅助里正核查户籍, 以防难民涌入其中, 搅乱治安。
这次的事是村长告诉村长夫人的,嘱咐她以后出入于安城一定要小心, 最好是让人陪着一起去。也千万不要同昨日一般,那样晚才回村。
其实不用村长说,村长夫人心中也自有计量, 昨日的险情已经给她上了一课,她以后是断然不会那样晚归家的。
林初月听村长夫人说完,跟着点了点头。
“那师傅你可知户籍核查, 会从什么时候开始?”
沉思片刻后, 村长夫人回答:“我这消息也是村长偶然听来的,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会在年节后。”
虽说流民会对于安城里外村镇的治安造成一定的影响, 但据那知县大人说,似乎情况并不算严重,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如若进出城戒严能防止流民出现动荡人心, 那便用不着那样麻烦,去每家每村每户的再统查一遍人口。
“年节后啊,那倒是还有近两月的时间。”
村长夫人点头:“恩,这事也说不准,不过总归我们以后进出于安城还是小心些好,下次我们就不两个人去城里了,多叫上几位乡邻一同去,总更安全些。”
林初月暗自思量,她昨个发生的事情都不敢告诉她阿爹,如果最近真这样乱的话,那她干脆就不去于安城了,省得让人担心。
说完了话,村长夫人就和林初月一起出了里间,主屋里,村妇们已经开始缝制手套了。
组别早已经分好,是根据村妇们自己擅长的环节区分。
譬如有的人擅长裁剪手艺,那她便专门负责比模裁剪布料,有的人手法更精巧些,擅长手指的缝合,那边由她缝制手指轮廓,有的人擅长绣制花纹,那么便专门负责手套外围那圈图样的绣制。由于工种不同,各项难度也不同,所以人手上也略有差别。
林初月参照了这些熟悉的村妇的工作时间,分的组也尽力求得平均。
首套以件计价,由难度不等,又有高低价别之分。
规矩早的一会村长夫人都说得很详细,村妇们大致心里有数,因着以件计价,让大家情绪更加高涨,按照林初月计划的,这样一整套流程下来,手套的缝制会比单人完成一只速度快上了许多。
甚至越到后面,当人手产生了一定的肌肉,记忆速度会更快。
当然了,负责绣制手套图案的不做参考,那毕竟不是流水线工程,所以相应的价格也更高。
这部分负责的人,都是村里那些之前绣帕子就很出挑的村妇,其中便有张兰儿。
不过这次,她似乎乖多了,不打算整些幺蛾子,也没看出来有之前那样攀比的心思,老老实实跟着自己的婶婶在一旁绣制图案。
林初月跟着在主屋里,陪着一些手艺还略显生涩的人走了一遍流程,整个下午她都忙碌着帮人解疑,但幸好在她的帮助下,速度又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其实林初月这次这样尽心尽力也不全是为了村子里的村妇,当然会有自己的小私心。她之前在于安城就和那绣铺掌柜谈好了,这次合作走的是分红制。
要说和之前绣帕子那情况,可区别大了,绣帕子是承包只算工费,而这次手套,她既出了新意又出了工力肯定不能单按承包那样算。
林初月有考虑过,若这次手套能够卖得起来,自己那份分红,除开村妇的工钱,剩下的她是有打算拿这钱于安城做一笔小生意的。
她阿爹邵全德虽是个工匠,以雕刻还能挣得一笔不俗的收入,可他的身体确实不如前几年了,这样辛苦林初月看着也心疼。如若自己能有个谋生的手段,那邵全德就可以歇在家享清福了。
但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是未可知,总之,还得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那样风靡于安城。
监工了一下午,林初月累得脖子眼睛都酸疼得不行。回到家,居然看见院子里栓了一辆牛车。
家里来了客人?
她好奇,迈着步子走进主屋,就看见自己阿爹身旁站着三人,他正在和其中一人攀谈,看上去似乎是相谈甚欢。
邵全德注意到林初月进来,招手示意她上前。林初月放下东西,迈着步子走过去。
“阿爹。”她小声的唤了一句。
邵全德微微点头,又扬声对着面前的人说:“那就恭祝李老爷您得偿所愿。”
李老爷笑得开怀:“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好了。”
“这是邵师傅你的女儿吗?”他问。
“是啊,今年十四了。”邵全德应他。
林初月抬头,朝着那李老爷扬唇浅笑:“李老爷。”
李老爷目光和蔼:“乖巧懂事,长得也好看,邵师傅可真是好福气,有邵秀才那样的儿子就算了,竟然有个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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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您客气了,你还不是一样的儿女双全,如今还有一个呢!”
两人这对话,虽感觉辈分应该差不多,然而在林初月眼里,这李老爷起码要长上他阿爹一辈,仅仅从相貌上就看得出来,又何况她还知道这李老爷的女儿,可是他们村里正夫人来着。
这里正夫人都快比她大二十岁了,可不就有辈分差吗。
李老爷听了邵全德这话,心里更加开心:“那既然这样几天后我开宴,邵师傅你可一定要来,带着你女儿一起来!”
“好,一定过来沾个福气。”
又聊了几句,那李老爷就让他带着的人,把那尊红木雕像扛走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目送着李老爷离开,直到那牛车迈上村道,才收回目光,林初月搀着邵全德一起进了主屋。
“那李老爷居然亲自来了。”
通常来讲,像李老爷这种级别的乡绅,做起事来是不需要亲力亲为的。他却亲自过来,就足以见得他对这事是颇上心的。
“是啊,我也没想到,不过这李老爷对那送子观音还是挺满意的,这我就放心了。”
邵全德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感慨:“真是比不得年轻那会儿了,之前刻比这更大的像都不需要这样久,更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累。”
“那既然这样,就说明阿爹该歇着了,该好好休息了,不是吗?”林初月侧头,认真的说道。
邵全德知道林初月心里想的什么,只笑了笑没说话。
进了主屋,林初月扶邵全德坐下,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自己去了厨房,做两份碗面条端上来。
午时的鱼汤还剩下些,林初月用这煮两份汤面,加了几片姜丝驱寒,虽简单却胜在温淡爽口。
林初月舀了一勺汤,感觉面还有些烫口,就先放凉了。
“阿爹,我今日去村长夫人那,她同我说了件事。”
邵全德问她:“什么事?”
“村长夫人说近日来我们于安城的几个村涌入了不少其他地方来的流民,照这个情况下去,很有可能年过完后,里正会和村长一起挨家挨户的核查户籍。”
“不过也只是可能而已,不一定会核查。”林初月又补充了句。
邵全德听了,若有所思的点头:“村长夫人既这样说了,那就说明也有这可能性,既然是这样,我们也提前做个准备。”
十几年前,邵全德刚从外刚迁徙过来的时候,还因着落户的事情耽搁了许久。
那时朝廷并不限制人口流动,只需带着原户籍到官府那儿登记,申填自己的信息即可。规定谈不上严苛,甚至办理的还是挺快。
只是因为当时的里正年事已高,造册之时出了岔漏,把邵全德原籍的位置写错了,这导致后面官府派人过来抽检时核对不上,邵全德差点沦为黑户。
幸好后面村长和里正同时出面,证实邵全德的身份,才未造成什么后果。
也是因为这个,邵全德一旦碰上与此相关的事情全都格外小心,这次听林初月这样说,立刻就起了重视之心。他打算再对一对自己几年前申户时的信息,早些做好准备。
朝廷律例是十年一造册,期间发生变动,皆可向里正申请变更,用以调整赋役征课。
他们家的田地不多,也就这样一所屋子加上后面一片种不出什么的干瘪地皮,家中又有邵砚山这样一个功名在身的人,免除了他这份人丁税。
当初邵砚山过了童生试时,村里的人还为此庆祝了几天,说他们村总算也出了第三个秀才,要比那隔壁的李家村略强一些。
也不少人羡慕他们家免了一份税。
虽然他们张家村因为田林皆不宜种植,赋税少,但对许多村民来说,仍然是一份压力。
如今若里正要来核查,其主要还是看邵全德和林初月,像邵砚山这样出名的人,是城里的官府怕是也有记录,按照常律来说是不需要核查的。
这几日来,邵全德倒是因林初月说的这件事紧张了些,上了几分心思,只等着里正过来核查,想来应该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而林初月这边倒是稍闲下了会儿,除开前两日需要去村长夫人那,帮忙指点监看手套的进度之外,后几日,她便老实待在家中修身养性,顺便开始练字。
她一来没有继续接绣活,二来家里也没什么需要忙碌的地方,这会儿子便得了空闲,那既然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须得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就比如练字。
林初月毛笔用的不顺手,用它写起来的字也确实谈不上好看,原本还想着写字就用邵砚山给自己削的碳笔算了,可仔细一想,那碳笔制作起来颇费功夫,又容易伤着手,还是用来绘制绣图比较好。
再者,在这个时代用毛笔才是日常,哪有谁天天拿着个奇怪的笔在那晃。之后要是再和绣铺里有什么联系,她用起毛笔,更不会那样惹眼。
其实最重要的还有一个原因。
林初月打算给邵砚山写信,怕被他嘲笑自己的字丑,也为了争口气,当然得好好练练。
这几天她已经连着按照邵砚山给她的那张纸,誊写了许多字帖,也确实是一点没浪费,排版布局不留空位。
也是因为勤学苦练了几天,林初月才敢提笔给邵砚山写信。倒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写了近期的日常,告诉他阿爹最近身体康健,自己有盯着没让他过于劳累,也有好好练字,诸如此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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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样的话,林初月竟写了整整一张信纸,满满当当。她不知道邵砚山会不会看,反正她觉得自己写的挺好,字也端正,漂亮极了。
该是要夸一夸她的。
晾干了信纸,把它装进袋里,林初月委托要进城的乡邻帮忙转送。
很快就到了李乡绅宴请他们的时候,似乎天空都在作美,这日的天气格外的好,久日未见的太阳也高悬于天空,一派晴朗。
林初月和邵全德早早的就打算去李家村赴宴。因为邵全德动作会慢上些,为了赶上中午的席,他们吃完早饭,稍稍歇了会儿就动身出发。
李乡绅老来得子的宴席,排场弄得很大,这往来的张钱孙李几村,或多或少都邀请了些人过去。除去李家村的人,其中邀请人数最多的,当属张家村。
一来是李乡绅的独女嫁给了张家村的里正,二来是这几村之间,李家村和张家村来往最为频繁。
路上倒是碰到不少熟人。
林初月手上拿着赴宴的礼,又走了一路,多少有些累后半程走起来要慢了许多。
虽是如此,但也比邵全德要快上一些。
邵全德注意到林初月喘气声重了许多,他停下脚步。
“阿月要不要稍微歇会儿?”
已是后面半程的路,林初月原本想一下走完,但既然邵全德的都开了口,她也有些累,那就稍微歇会儿。
“好,反正现在也还早,不必这样急。”
两人坐在路边上休息。还没等多久,前面的路就缓缓走来一辆牛车在路上,车轮滚在地上哒哒哒的声音,引得林初月不自觉往那儿看。
牛车走得越来越近,直至林初月身边突然停下。车上跳下来一个人,他看着她身边的邵全德,眉眼带着笑意。
“邵师傅,是要去李家村吗?”
那人语气颇为熟稔。
邵全德点头:“是呀,我动作慢,怕赶不上中午的时候,就早些出发,怎么你突然过来了,是来接我们里正一家的?”
“嗳!我们老爷早早的就派人过去接了,我这来是接邵师傅您的呀,老爷和我们说您腿脚不便,想着过来也不太容易,就让我们架牛车过来接您了。”
说话的正是李老爷家的长工,之前来过邵全德家,他眼熟。
那长工一边说着,一边把邵全德搀起来,林初月跟在后面一起上了牛车。
有车可坐,接下来的路就舒服多了,林初月听着自家阿爹和那长工一路闲话,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几里地,到了那李家村李乡绅的家门口。
李乡绅的家是这十里八乡难得的青瓦房,大而宽敞,光是院子就有一亩地,主屋侧间建的也要比平常的屋房更高些,听闻李老爷在于安城里也有自家的宅子,但因为李老爷念旧,所以除开需要去城里商谈生意,主要还是待在这李家村里生活。
林初月和邵全德一下牛车就有人接待他们,把带来的礼交托给旁人后,就引着他们去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酒席桌,围坐着的村民已经有些人闲谈在一起,脸上畅快开怀。
他们是张家村的人,就被带到了张家村人的位置,待到他们坐下,仆从就又去了门口迎人。
林初月他们坐着的位置略靠前排,接近李老爷屋子的正院,桌子上摆着茶水干点。林初月一坐下就注意到他前面那桌的人。
正是他们村的里正,旁边坐着的想来就是他的夫人了,也就是李乡绅的女儿。
里正夫人保养得当,看上去倒是比林初月想象的年轻许多,身上穿着的衣料也和旁人截然不同,不像他们这样穷乡僻壤的人,倒像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夫人。
林初月收回目光,把注意放到她这一桌。
坐着的人她都认识,对面的是他家隔壁的那户,挨着的是最村头的那户。
“李老爷这次把排场弄得可真大,这里里外外请了都要有百来人了。”
“那可不是,这可是老来得子啊,听别人说李老爷带着夫人去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那看过,说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呢。”
“那可真是好事,李老爷为人和善,辛辛苦苦这大半辈子,这也是福报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不见得所有人都开心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见那开口的村民,悄悄把目光向前面他们那桌的里正夫人扫了一眼。
“咱们里正夫人突然得了这样一个差辈的弟弟,真能是好事?”
最先开口的村民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这样说话。”
那人嘿笑:“话糙理不糙呗,多了个分财产的弟弟,谁心里得意呀。”
这样的言论丝毫不避讳,虽声音不大,但实在不好听,别说里正夫人听到,就连在一旁的林初月听了也忍不住皱眉。
同桌的有人提醒他:“就算要说这话,你也小声点,好歹是李老爷的宴席,别弄得不好。”
“我这不是只敢在你们面前说吗……”
几人还在小声议论着,似乎除了林初月和她面前的邵全德以外,周围的人都没大在意这几个人的言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闲谈家常。
“阿爹……”林初月看向邵全德。
邵全德手指放在嘴边摇了摇头。
这是让她不要管,就当没听见了。
虽然这几位村民说话确实难听了些,但他们说的也不是毫无依据。
他们张家村里正,就是四年前上任的,能选上这里正之位,还得多亏里正夫人。若不是有里正夫人连带着李乡绅这样一层关系在,这位置可能还轮不到他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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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之位,自来就是廉洁公正之人担当,四年前的张家村里正,不过是位普普通通一位村民,谁能说他就符合这位置,还不是多靠李乡绅帮忙,请了几位秀才推举。
虽说这里正后面上位之后,办事能力手段确实可以,但上位之前,还确实是查无此人。突然一个这样的人,被几位秀才推举做里正,那时便被人议论。不过后面时间过得久了,人们淡忘了,也就没人再去闲话。
这如今正当四年一任的里正换届之际,李乡绅又老来得子,谁还能担保,这李乡绅能胳膊肘伸那样长,帮着自己已经嫁出去的女儿的相公呢?
若是里正不连任,不再掌管他们的户册和赋税,就凭里正那样徇私的做派,有几位村民能对他假以辞色。
不多时到了饭点,这几十大桌陆陆续续上起了菜,色泽动人,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初月觉得眼前一亮,其中有几道菜,恰好是前几日她在于安城的酒楼同邵砚山一起吃过的。
旁边的邵全德温声对她说:“是不是看着就觉得美味,很想吃?”
她点头。
邵全德笑了笑又开口:“这些菜都是于安成最有名的酒楼做的,为了预备着宴席,前些日子我们李乡绅就去了于安城那最有名的酒楼,定了他们后厨师傅一整天的时间过来,还专程到派人去接。”
“这些都是于安城酒楼师傅做的?”林初月问他。
“那可不是,李乡绅可真是有心了。”烧钱的一边说一边点头。
谈话间,从里边主屋里还还走了过来两人。
因这隔得不算远,林初月瞧得仔细,那中年男子可不就是李乡绅,他牵挽着的是一女子,那女子孕肚微隆,行动时如若柳风拂风,约莫就是那年轻的续弦夫人。
他俩缓缓走来,看这样子估计是要在其中一桌落座。林初月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就看到他们村里正正抬头,意味深长的看向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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