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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路上的夜宵
對方來勢洶洶, 虞九闕同樣準備充足。
秦夏不知來者屬于哪一方勢力,左不過是在皇位争奪之中落敗的失意者。
以虞九闕的地位,确實足夠被他們視為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故而新帝一方以他作餌, 将餘黨誘而除之。
秦夏面色凝重。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自己來到了一個怎樣的時代。
自己安坐車中的這一會兒工夫, 車外興許已有數條人命被了結。
小說裏輕飄飄的幾句話, 是此間無數人真實的人生。
成王敗寇。
通往龍椅的白玉階, 永遠是鮮血鋪就的。
這些距他很近,又很遠。
近是因為,他的夫郎是當朝督公。
遠是因為, 他畢生夢想, 只是做好一個庖廚。
月色如霜。
一行十二個死士, 全部身死, 就地處理。
這群人功夫了得,萬幸的是廠衛沒有因此折了人,只是傷了不少,幾乎人人挂彩。
當中有個傷勢較重的,恰好是從齊南縣一路跟來的護衛之一, 幾個時辰前他還在感慨盛京的酒樓吃不起,要趁今日多吃幾口叫花雞才夠本。
虞九闕看過衆人傷勢,囑了人盡快将他們送去最近的醫館救治。
空中的血腥氣不散, 他一一交代完畢, 方才轉身回馬車。
剛走沒兩步, 便皺着鼻子把身上的披風解了下來,信手扔給丁鵬。
“拿去燒了。”
披風下擺沾了地上的血漬, 他可不願這等腌臜入了秦夏的眼。
偏在此刻。
虞九闕一步踏入草叢,觸發了一處對方藏于此處的機關。
暗器飛速射出, 旁人來不及出手相助,原本還能借助披風一擋,奈何唯一趁手的東西剛被他扔出去。
他身手遠不及從前,勉強躲開,終究是被擦了一下,在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沁出,顏色暗紅。
死士随身帶着的東西當然是要命的,雖只這麽一點口子,虞九闕已經有些站不穩,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深覺不妙,趕忙掏出随身帶的禦賜解毒丹咽了一粒。
眩暈不多時有所解除,卻是喉頭一甜。
随後嗆咳一聲,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
兩個時辰後。
深夜,縣城中的一處規模不大卻幹淨的小客棧,被廠衛盡數包下,唯一的一間上房留給秦夏和虞九闕。
被“請來”的老郎中顫顫巍巍地來,顫顫巍巍地走。
這樣的郎中已經來了三茬,每一個都拍着胸脯保證,虞九闕脈象中沒有中毒的征兆。
而手背上的傷口,裏面的污血也已被擠出,淺淺包紮了一圈,再無什麽問題。
一幹廠衛這才安了心。
要是督公有個三長兩短,他們的腦袋也不用要了。
虞九闕吐過血後只覺得口中發苦,喝了口茶,又皺着眉放下。
從方才最後一個郎中離開,秦夏也跟着走了,好半天還沒回來。
坐也坐不住,他起身開門,就見丁鵬守在門口,見了他立刻行禮道:“督公。”
“秦掌櫃去了何處?”
事情已解決,他們也不必再用那套假稱呼。
丁鵬不敢擡頭觑虞九闕的臉色。
先前沒發現地上的暗器,是他們所有人的失職,怕是回了京就要領罰。
他在心裏默默嘆氣,口中誠實答道:“秦掌櫃去尋了客棧店家,借了竈房。”
秦夏确實在竈房。
即使在晚上,客棧也要有人通宵守着前堂,于是其中一個被打發過來,幫他燒火。
夥計在客棧幹了這麽久,不是沒見過借竈房自己做飯的客人,但第一次見到做飯這麽香的。
深更半夜,哪裏還有什麽像樣的食材,就是想出去買也沒處買了。
但因着偶爾也有夜裏來住店的,尋常的幹糧、肉菜,倒是略微備了些。
秦夏過來看了一圈,先從中挑出了一條豬肉。
夥計說是白日去肉鋪買的,要留到明日吃,吊在井裏,尚且可吃。
洗幹淨後切塊下鍋,炒上糖色後下鍋燒火炖煮,客棧裏調料不那麽全,他也沒去樓上的行李中找,湊合用了幾樣。
饒是如此,炖肉的香味也很快讓夥計開始犯饞——
這是什麽人家,大半夜的炖肉吃,也不怕積食!
就在夥計認為這樣就已經夠離譜的時候,秦夏居然又問他要了一塊老面頭,開始和面了。
眼看面粉變成面絮,面絮變成面團,鍋裏的肉在抽了柴變成小火慢炖後,面團也醒發好了。
秦夏将其切成劑子,扯成長條,盤一圈後壓平擀圓,夥計總算認了出來:這是在做燒餅。
他年紀不大,話卻不少,見此忍不住感慨,“您是真不怕麻煩。”
秦夏笑了笑,沒有多解釋什麽。
他這頓夜宵既是為虞九闕做的,也是為自己做的。
今天出了那等事,他到現在還覺得後怕。
還是切菜炖肉,擀面做餅,更能令人心緒平靜。
面餅擀好了,緊接着就能下鍋。
客棧的竈房裏有兩口鍋,一口炖了肉,另一口就拿來烙餅。
秦夏沒在鍋裏刷油,直接将餅子貼了進去,到了時間翻過面,再烙另一邊。
出鍋的燒餅中間是金黃的,周遭是一圈白,并不多麽厚。
他揀出一個放在碗裏,遞給那幫忙的夥計。
“這餅你先吃着,一會兒肉出鍋了,我再分你。”
夥計一下子不困了,手掌心搓了搓褲腿道:“哪能要您的吃食。”
嘴上這麽說,眼睛卻很誠實地死死盯着碗裏。
秦夏把碗往前遞。
“你在這裏吃完再走,我不和你們掌櫃說就是。”
夥計喜滋滋地道謝,他夜裏當差,早就餓了,當下就這麽直接啃起來。
哪怕是空口吃餅,因為面有麥子香,吃進嘴裏也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真香!”他直言快語,用最樸實的話誇獎道。
竈旁,秦夏烙出一摞餅,把面團用完後,打開另一邊的鍋蓋,用筷子插了插裏面的豬肉。
見火候還差一點,他重新放回蓋子,問夥計雞蛋在何處。
這是還沒做完呢?
夥計見怪不怪,叼着餅去給他拿雞蛋。
雞蛋取回,夥計分神看顧着竈火,另外又好奇秦夏還打算做點什麽。
秦夏從客棧的一櫃子碗碟裏挑了個結實的瓷碗出來,往碗裏打兩個雞蛋,撒一點鹽,倒一杯溫水。
到了這一步,他才開始用筷子攪散蛋液。
小夥計心下了然,原來是要做雞蛋羹。
可是為何要加水,想多吃點,多磕幾個雞蛋就是了。
“小二哥,麻煩燒一鍋水。”
“好嘞。”
夥計看得正起勁,經秦夏這麽一說,趕緊回去幹活。
烙完餅的鍋派上用場,很快一鍋水就冒了泡,秦夏放上篦子,将一碗蛋液挨個擺了上去。
重新拿起菜刀,切一盤不辣的青椒,一小碗綠油油的蔥花。
完事的時候,兩邊鍋裏的吃食都到了時辰,可以出鍋了。
“嚯!”
夥計這會兒确信,眼前的客人一定是個廚子,還是個高明的廚子。
不說烙的餅,炖的肉,就說面前這一碗雞蛋羹,都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漂亮。
客棧裏廚子蒸的雞蛋,出鍋時上面全是洞,一直以來,他當雞蛋羹就是長那樣。
後來有一回,被來住店的客人嫌棄,說是蛋羹太老了,要嫩嫩的那種。
廚子又蒸了一次,面上倒是看起來嫩了,裏面卻沒熟。
客人不樂意付錢,廚子和他都因此挨了掌櫃一頓數落。
今日夥計才知道,什麽叫嫩嫩的蛋羹。
只見雞蛋表面平滑如鏡子,感覺人臉照上去都能反光。
“要是我們客棧的廚子在,您這手藝,能把他臊得擡不起頭。”
秦夏順嘴指點。
“蛋羹想要嫩,就要在蛋裏加溫水。”
夥計眨了眨眼。
“您就這麽告訴我了?”
秦夏道:“這有何不能說的?又不是什麽獨家秘方。”
夥計跟着笑了。
“您是個心善的,回頭我借這個去讨個賞。”
壓軸的大菜,是鍋裏的炖肉。
夥計都預備給他拿個大碗過來裝肉了,秦夏卻反其道而行,挑了幾塊肉放在案板上,放上青椒,咣咣剁起來。
很快炖肉和青椒在案板上變得不分彼此,秦夏拿過一個燒餅,從中間剖開,用菜刀挑起一部分肉餡,直接塞了進去。
餅皮被過滿的內餡兒大力撐開,令人忍不住地想:這一口下去會有多滿足?
小夥計只覺得現在不能說話,一張嘴,怕是口水都要滴答下來。
這樣的肉夾馍,秦夏一共做了四個,剩下的肉餡和燒餅都留在了竈房。
“一會兒若是有和我們同行的人過來吃,你就讓他們自己張羅。”
同時他也不忘分給小夥計一個。
小夥計趕緊接過,只覺得今晚這活幹得太值了。
虞九闕在房內隐約聞到飯菜香氣時,就知道是秦夏回來了。
他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往外走,聽見門外秦夏正在同丁鵬道:“我做了些吃食放在客棧的竈房裏,你們若是餓了,就去拿着吃,別客氣。”
“多謝秦掌櫃。”
丁鵬回話的同時心裏犯苦,沒有虞九闕的命令,他們哪敢擅離職守。
下一刻,門開了。
門內門外的人對視一眼,虞九闕看向丁鵬,語氣平淡。
“聽秦掌櫃的,誰餓了就先去吃飯,輪換着來。”
說罷就擡手,想要接過秦夏端着的木盤。
“用不着你。”
秦夏揚了揚下巴,直接繞過他往屋裏走。
虞九闕只好獨自關了門。
回到桌前。
肉夾馍和蛋羹都已經擺好了,像是為了呼應飯菜的美味,明明剛剛茶水都一口喝不下,這會兒虞九闕的肚子卻自顧自地叫起來。
他飯量本來就大,晚食又是在車上匆匆墊的幾口,到了這個時辰,肚子裏早就空蕩蕩。
他不由想到在齊南縣初見秦夏的那一夜。
自己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直叫,哪怕時候不早了,秦夏也去竈房,給他做了一鍋手擀面。
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他記憶恢複,身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秦夏卻還是那個秦夏。
他專注于竈房之事,油鹽醬醋、三湯兩割,看似平凡,卻能在其中自成天地。
遇見這樣的一個人,他何其有幸。
“回神了。”
秦夏伸手彈了個響指,一下子喚回了虞九闕的注意。
他是廚子,管不了朝堂政事,管不了廠衛死士。
現下原書劇情已改,後續如何,他一個異世人也不會知曉了。
一頓飯做完,秦夏也調整好了心情。
哪怕天塌下來,他最在乎的永遠只是身邊的人有沒有餓肚子。
僅此而已。
比如此刻,他只有一個問題想問。
“這是肉夾馍,這是水蒸蛋,你想先吃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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