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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k大章)
昊天境外。
天狗的意识,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
昆仑仙山的云雾。
东华帝君的青华之气。
以及万象鉴天平台上那些运朝之主们的身影——
全部都像被风吹散的水中倒影,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城墙。
天狗发现自己站在城墙上。
祂低头。
看见的是一双手。
不是自己的手。
那是凡人的手,粗糙,开裂。
指节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
辛亢宗。
这个名字,忽然浮现在天狗的意识里。
祂知道这个人。
刚刚在昊天镜中。
祂看见过这个人——
那个站在城楼上,奉旨换旗。
却被诬为投敌的统制官。
最后死在自己守的城墙下、死在自己手下的兵手里的可怜人。
可现在,天狗是他。
天狗想挣扎。
祂是神仙,是太白之精,是金神之属,是斗部的人。
怎么能变成一个凡人?
怎么能站在这里。
即将在金兵铁骑下,陷落的城墙上?
只因,现在感觉。
太真实了。
真实到祂能感觉到。
自己现在身上铠甲的重量。
能感觉到。
目前,辛亢宗腰间佩刀的分量,甚至可以感觉到城墙上吹来的风刮在脸上的刺痛。
祂走不出去。
陈贵冲上城楼。
那张脸,天狗认得。
辛亢宗的亲兵,刚刚在昊天镜中,喊着“统制快走”的那个人。
此刻,陈贵脸上满是惊惶。
“统制!快走!”
陈贵喘着粗气,指着远处涌来的火光。
“从城墙上走!”
“北边有吊篮,可以下去!”
天狗——不。
此刻的辛亢宗——顺着陈贵的手指望去。
火光。
铺天盖地的火光从城里的方向来。
举着火把的人流。
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沿着街道朝东壁游来。
火光里,模糊、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天狗听得见那些人的声音。
“抓辛亢宗!”
“杀投敌的叛贼!”
辛亢宗没有动。
天狗能感觉到祂——不,是自己——心中的那股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走了,这东壁谁来守?”
那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平静得吓人。
陈贵愣住了。
陈贵在喊什么,天狗隐隐已经听不清了。
只感觉城下的声音越来越近,能听清那些零星的叫骂。
“童贯的走狗!”
“杀了他的兵!都是奸细!”
……
天狗的意识,忽然从那个身体里被抽离出来。
祂感觉自己浮在半空。
低头望去。
城墙上,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统制官的铠甲,浑身是血,面目已经看不清了。
旁边,还有十几具尸体。
有的穿着军服,有的穿着民夫的衣裳。
陈贵呢?
天狗四处寻找。
没有找到。
或许他逃出去了。
或许他也死了。
……
画面开始扭曲。
城墙,火光,尸体,青旗——一切都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昆仑仙山的云雾。
是东华帝君的青华。
是万象鉴天平台上,那些运朝之主们依旧在议论纷纷的身影。
天狗猛地睁开眼。
天狗的意识,随着东华帝君的一眼,一同随着开封城上的辛亢宗、王宗濋的视角。
亲身,经历了一边靖康之耻事件一样。
如同有一种黄粱一梦,大梦如初的错位感。
云雾流转。
日光洒落。
万象鉴天平台上。
那些运朝之主们,还在为气运、为功德、为人族妖族的纷争而议论不休。
没有人知道。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
天狗在昊天境外,陆续度过了数十个凡人的一生。
……
东华帝君忽然开口。
“看过了?”
天狗微微一怔。
旋即躬身。
“看过了。”
东华帝君微微颔首。
“有何感想?”
天狗沉默了片刻。
然后。
祂缓缓开口。
“臣——”
“不敢再轻言兵戈之兆。”
东华帝君听到中规中矩的回答,眉头一皱,又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有懂。”
“也罢。”
东华帝君伸手一拂,顿时,面前的彭泽清洪君、蜃蛤的画面,再一次调出。
蜃蛤。
海中之蜃,能吐气成楼,幻化世间万象。
“似幻非真。”
“人族尚且会因利益,大敌当前,忙于内斗,妖族弱肉强食风气,只会更胜。”
“千岁之雉,入海为蜃。”
听到这。
天狗猛然有一种将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的感觉。
野鸡活到一千岁,入海化为蜃蛤。
蜃蛤又能吐气成楼,幻化万象。
蛟龙走水。
讨口封。
这两个词,忽然与眼前的一切,联系到了一起。
帝王们争论不休的“走蛟封正”。
想起了赵匡胤说的那些话——蛇修五百年化为蛟,蛟再修千年,借江河入海,方可化龙。可化龙的关键,不在蛟自己,而在人。那人须得喊一声“真龙”,蛟得此一言,气运加身,方可成龙。
那是讨口封。
那是从蛇到蛟、从蛟到龙的——幻化。
海中的蜃,从何而来?
从千岁之雉来。
那雉,是飞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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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为蜃,成了水族。
岂蜃复化为雉乎?
蜃,还能再变回雉吗?
因思水族往往能化。
如秋风鸟为鱼所化,是鱼能化飞禽也。
更有能化走兽者,如鲨鱼能变虎变鹿。
变虎变鹿也,泼刺一声跃上岸,在地上辗转,不数转即跃然起,跳舞而去。
世间,究竟什么是真。
什么是幻?
什么是此身,什么是彼身?
云海轻翻。
东华帝君垂眸看向天狗,青华之气在他指尖绕了半圈。
昊天镜的光影便不再是靖康城破的血色,转而化作茫茫东海之上。
蜃蛤卧于深海,吐气成雾,雾中拔起座座琼楼玉宇。
车马穿行,行人笑语,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辨,与真境无二。
“你刚刚所悟。”
“只见兵戈焚城、苍生涂炭的相。”
“莫非,因此便懂了世间疾苦,却从未想过,你亲历的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
东华帝君声音平淡。
“你说不敢轻言兵戈。”
“究竟是因怕凡人身死,还是因怕这‘幻’中的痛,太真?”
天狗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错愕:
“帝君,臣虽身入幻境。”
“陈贵哭喊的慌、辛亢宗身死时的血温,无一不真切。”
“大宋往事既然是真,开封城墙上的是真,人是真,死亦是真,何来假之说?”
“哦?”
东华帝君眉峰微挑。
镜中东海蜃楼忽然崩散,雾气回流,重归蜃蛤腹中,海上空空如也,只剩浪涛拍岸。
“你且看,这蜃蛤吐气成的楼台。”
“车马喧腾、人声鼎沸,你观之是真,触之则无,是幻。”
“蜃蛤吐气的念,是真;你观楼时的惊,是真。”
“那你说,这蜃楼,是真,是假?”
天狗语塞,望着镜中平复的东海,一时无言。
东华帝君缓步向前,青华之气漫过昊天镜。
镜中再度浮现影像。
上古山川。
一只雉鸟栖于枝头,寿至千岁,羽翼泛金。
一日振翅入海,入水便化身为蜃,潜于深海,再无半分雉鸟模样。
“形骸易改,本性易移。”
“前一刻的真身,便是后一刻的幻相。”
“臣……不知。”
天狗如实躬身。
“雉化蜃,形已改,性已变。”
“似雉非雉,似蜃非蜃;蜃化雉,是气所聚,是念所化,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这便是了。”
东华帝君颔首,青华之气再转,镜中浮现走蛟溯江之景。
黑蛟翻涌江河,头角峥嵘,拦路求人封正。
人若喊“真龙”,蛟便金光裹身,脱胎化龙;人若斥“凡蛇”,蛟便功亏一篑,终是妖物。
“你先前听人间帝王论走蛟封正。”
“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关键不在蛟自身修行,而在人一口虚言。”
东华帝君指着镜中走蛟。
“蛟之形,是千年修来的幻相;龙之号,是凡人随口的虚名。”
“虚言假相,却能让蛟化龙,假因成真,果报随身。”
“天狗,你且说。”
“这天下人封正的‘真龙’二字,是真,还是假?”
“是假。”
天狗脱口而出,旋即又顿住,“可……可蛟因这假字化龙,假便成了真。”
“世间真假,从无绝对。”
东华帝君拂袖,镜中影像尽数散去,只剩昆仑云雾流转。
“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无真则假不存,无假则真不显。”
“你以为你是太白之精,金神天狗,居仙位,掌星象,是真仙真身。”
“可你这仙身,不过是天地星气凝聚而成,如蜃气聚楼,如镜中成像,何尝不是另一种幻?”
天狗如遭雷击。
“臣……”
“臣是仙,辛亢宗是凡人。”
“不过是,幻境所化,怎可与臣的仙身相提并论?”
天狗仍有不甘,试图辩驳。
“仙又如何?”
“凡又如何?”
东华帝君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青华之气如潮,裹着天狗的神魂,再度掠过那数十段凡人浮生
——有耕夫死于饥馑,有妇人丧子于战乱,有书生枉死于构陷,有士卒埋骨于沙场。
每一段人生,都有血有肉,有哭有笑。
“你亲历的数十凡人。”
“他们的一生,是昊天镜的幻相,是假。”
“他们的爱恨嗔痴、生老病死、家国冤屈,是众生共通的苦。”
“所以是真。”
东华帝君看着天狗。
“你以仙身观凡苦,觉得是幻。”
“若你真的堕入凡尘,失了仙元,做了耕夫、妇人、书生、士卒,你便会知,苦是刻入骨髓的真,半分假不得。”
“那运朝之主争的气运,是真?”
天狗忽然开口。
“他们争千秋功德,掌王朝兴衰,以为手握天地权柄,是真。”
东华帝君轻笑,笑声落于云海:
“王朝兴替,如蜃楼起灭。”
“今日你登万象鉴天,看人间运朝鼎盛,明日便如靖康之宋,繁华落尽,只剩残垣断壁。”
“他们争的气运,是镜花水月;夺的功德,是海市蜃楼。”
“以为是真,不过是困于假相之中,执迷不悟。”
天狗垂首,望着自己的仙手。
洁白、修长,不染尘俗,没有老茧,没有伤痕。
刚刚在城墙上。
他是辛亢宗,那双手粗糙、开裂,满是握刀的老茧。
握过佩刀,守过城墙,最后死于乱刃之下。
“辛亢宗,他是真,是假?”
天狗轻声问。
“他奉旨换旗,被诬投敌,死于自己守的城下。”
“死于自己兵卒之手。”
“他的忠,是真;他的冤,是真;可他的人,是镜中幻影,是假。”
“他的身是假,他的魂是真。”
东华帝君缓缓道。
“凡人身死,形骸消散,是假;守土之心,忠烈之魂,留于天地,感于众生,是真。”
“幻境只是载体,载的是人间真苦,是众生真念。”
“你若只看见兵戈的假祸,看不见众生的真苦。”
“便是没懂。”
“你若只分仙凡真假,不知仙凡一体、真幻同源,便是没懂。”
天狗沉默良久。
昆仑云雾落在他肩头,沁入神魂。
众生之苦,便是真苦;天地之念,便是真念。
“帝君,臣懂了。”
天狗再度躬身。
“真亦假时假亦真,世间万相,皆是心镜。”
天狗抬眼,星目澄澈,再无迷茫。
“蜃化万象,是假,若一念是真;走蛟封正,是虚,果是真。”
“臣历凡生,是幻,可悟是真。”
“仙不傲凡,真不欺假,守众生之真,破外相之假,才是大道。”
东华帝君眉头终是舒展。
微微颔首,青华之气温和散开,裹着天狗周身的震颤神魂,归于平静。
“真藏于假,假显于真。”
“你能悟到这一点,就已经明白了几分,我的深意。”
东华帝君说完,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便在此时,天际云海猛地被一阵急促仙风撕开,拂尘扫云的轻响破空而来。
太白金星一袭素白道袍。
鬓角霜华微乱,脚下云丝疾掠如电,分明是火急火燎赶至,脸上还挂着寻人心切的焦灼。
“天狗,你怎么在这。”
太白金星一踏稳平台。
手中拂尘便急急一甩,扫开扑面的云雾,抬眼瞧见天狗,语气里又是急又是松气。
“老朽方才在昆仑仙山翻来覆去寻你。”
“连大罗天网都彻查了一遍,愣是半分你的仙踪都没摸着,险些要去禀明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