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笛声悠扬悦耳,动听之极。李徽曾研习笛技,也算是个中高手,从此笛声之中,李徽听到了娴熟的技巧和熟悉的感觉。
伴随着笛声悠扬,琴声嗡然而起。当瑶琴之声响起的那一刻,李徽瞪大眼睛面露惊喜之色欲站起身来。
“主公,先欣赏歌舞可否?”一旁的苻朗拉住他的衣袖微笑道。
李徽心情激动,因为他从那瑶琴弹奏之声中听出来了,那是空谷幽兰之曲的前奏。而当世能以瑶琴弹奏此曲,知道此曲的人还能是谁?
李徽重新坐下,确实,眼下是庆贺大会的表演,虽然自已急于知道奏琴者是谁,却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笛声婉转,琴曲悠扬,空谷幽兰之曲的前奏很快便转为另外的曲调。转折之处自然和谐,毫无生硬之感。那前奏似乎便是有意为之,让自已知道演奏者是谁。
下一刻,彩棚布幔大开,二十多名青衣女子长袖飘飘从彩棚之中鱼贯而出。在场众人一片欢腾,眼睛发光。那些女子身形修长,妆容美丽,身着青裳,挺拔婀娜。一个个面容秀丽,发髻精美,美不胜收。虽然如此,但美而不媚,艳而不俗,让人赞叹其美,却没有任何的邪媚之感。
伴随着琴笛悠扬的乐曲,二十多名青衣女子在场中开始翩然起舞。长袖起落,阵型变幻,俯仰旋转,轻盈变化,令人目眩神迷,赞叹不已。
一番瑰丽的舞蹈之后,青衣女子们舞姿舒缓,同时伴随乐声开始曼声齐唱。歌曰:尧任舜禹。当复何为。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得人则安。失人则危。唯贤知贤。人不易知。歌以咏言。诚不易移。鸣条之役。万举必全。明德通灵。降福自天。
歌声清亮,婉转动听,如流水莺歌沁人心脾,令人舒适。
李徽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一首曹丕的诗,名叫《秋胡行》。不过曲子却应该是后配上的曲调,配合此诗内容,正合今日场合。
一曲既罢。青衣女子们敛裾行礼,鱼贯后退,消失于彩棚帷幕之后。场上掌声如雷,彩声如潮,人人开心无比,欢呼喜乐。
歌舞这一类的表演,对于这时代的普通人而言纯纯便是奢侈品。这些都是世家大族皇权势力的专属奢侈品,对于普通人而言,一辈子也休想欣赏一回。今日他们欣赏了《唐王破阵之曲》以及刚才众舞女歌伎的《秋胡行》歌舞,带给他们的震撼和欣喜难以形容。
而且这两曲都是最顶级的歌舞,前者悲壮雄浑充满阳刚之气,后者柔美绝伦,充满阴柔之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不同的感受。对于第一次欣赏到这种高级享受的百姓而言,就好比平素吃糠咽菜,一下子便山珍海味到口,那种感觉,无法形容,震撼无比。原来世上还有如此美妙的歌舞享受,真是大开眼界。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连李徽也感觉到惊喜不已。虽然李徽见得世面是整个时代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但是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李徽也甚少有这样高级的享受。曾经为了生存而艰难拼搏,之后为了徐州而殚精竭虑。战场厮杀,你死我活,那里有空去欣赏这些。若不是遇到谢道韫张彤云她们,见识了一些音律诗画之美,若不是参与了一些宴饮,蹭到了一些欣赏的机会的话,恐怕也和此刻的百姓一样,是个土包子,瞠目结舌了。
两曲唱罢,场面热烈,欢声雷动。苻朗上前大声宣布今日庆贺大会到此结束。众人虽意犹未尽,但也只得恋恋不舍的散场。
李徽第一时间下了长阶,赶往彩棚处。进了彩棚之中,一眼便看到谢道韫坐在小几之旁正在喝茶,而坐在她对面的一名男子正是张彤云的哥哥张玄。
“哈哈哈,我果然没猜错,真是玄之兄和阿姐。你们怎么来了中山?怎也不提前告知一声,竟然将我蒙在鼓里。”李徽笑着上前大声道。
张玄站起身来,拱手还礼道:“张玄见过主公。”
谢道韫眉眼带笑,敛裾行礼道:“李郎可怪不得我,这都是元达兄的主意。”
一旁苻朗笑道:“正是,主公不必责怪他们,这都是我的主意。主公是否感到惊喜?”
李徽笑道:“自然惊喜。怪不得这些天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排演今日之事。如此说来,他们早就到了是么?”
苻朗道:“也不过五天而已,不过我筹划此事,却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苻朗叙述了事情了经过。原来在东府军占领中山之后,苻朗便在策划进行胜利庆祝活动。他认为需要有些歌舞节目助兴,但自已不善此道。想起谢道韫编纂音律大典之事,知道她这方面才能卓著,于是便将自已的想法写信派人快马送回淮阴,请谢道韫帮忙。
谢道韫很快回信,建议破阵之曲和秋胡行歌舞的想法。并表示,如果苻朗同意,她可以谱曲填词。
苻朗自然求之不得,回信表示完全赞同,请求谢道韫帮忙谱曲填词,并进一步邀请谢道韫前来中山这样既可当面协调演练,又能给李徽一个惊喜。
谢道韫答应了苻朗的提议,她知道,攻占中山乃李徽事业上关键性的一步。这种时候,她理当为李徽道贺一番。以歌舞的形式为他道贺也是一桩值得纪念之事。
不过,谢道韫希望有人帮助,毕竟时间紧迫。于是找到了张玄,告知他此事。张玄自然欣然应允,答应一起前往。
谢道韫遂带着一群舞伎歌伎乐师赶往中山。路途之中,谢道韫一边赶路一边谱曲。在张玄和舞伎们的参与和建议之下,秋胡行的舞蹈和乐曲很快成型。路途之中合练了几次,都觉得满意。但是在破阵之曲的创作上,谢道韫却遇到了难题。这毕竟是全新的领域和风格,谢道韫对于战争还见识的不多,谱出来的曲和词都让她很不满意,尽皆作废。
抵达邺城之后,谢道韫让人陪着她走访了邺城战场,听取了当日作战的情形。得知了当日邺城之战的凶险,东府军大军差点饥寒交迫而全军覆灭。在信都,更知道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走访墓园见到了密密麻麻的阵亡将士的墓碑。
战场之上,荒草枯骨的痕迹宛然犹在。这一切深深的触动了谢道韫。聪慧如她,自然更能共情这一切的惨烈和严酷,也更进一步体会到胜利的来之不易。于是,唐王破阵之曲的旋律和词在心中成型。
在赶往中山的途中,谢道韫一日一夜未眠未休,完成了这惶惶之曲。
张玄看了之后,大赞不已。遂同乐师合奏之后,效果极佳,心中钦佩之极。
抵达中山之后,苻朗安排谢道韫居于东湖之畔的别苑之中。谢道韫也想给李徽一个惊喜,所以也配合苻朗的行动。在听了两曲之后,苻朗大为赞叹钦佩。不过,苻朗在欣赏了破阵乐之后,认为以女子歌舞呈现,似乎略有不足。遂提出了以百名兵士编舞列阵,增加气势和感染力的提议。
不得不说,苻朗的艺术造诣还是颇深的,他提出的问题真是谢道韫内心里隐隐觉得破阵曲有些味道不对的地方。不在曲词之中,而在表现的舞蹈形式之中。
谢道韫欣然同意,于是苻朗选了百余名兵士前来进行排演。时间紧业务重,花了数日之间的打磨修改,一切才呈现出今日所表现出来的模样。
李徽听了苻朗的叙述,大笑不已。同时叹道:“你们如此用心,真是难得。今日歌舞,确实令人赞叹。特别是那破阵曲,我听了几乎潸然泪下,心中感动。阿姐词曲绝佳,令人望尘莫及。第一才女之名,无人撼动。”
谢道韫笑而不语,张玄在旁道:“那是当然。道蕴才能,我等不及。我此番前来,本想着能帮她,结果一点忙也帮不上,真是惭愧。”
谢道韫笑道:“玄之兄莫要这么说。若非玄之兄音律造诣深厚,多加指点,道蕴怎能成功?玄之兄若谦逊,道蕴岂非无地自容。”
苻朗大笑道:“都很好,缺一不可。我徐州人才济济,乃欣荣之兆。好了,大事已了,主公和谢小姐久别重逢,玄之,我看我们也不要碍眼了。来来来,去我那里喝酒去。”
张玄拱手笑道:“正当如此,好好喝几杯。”
李徽住处在中山皇宫东殿。李徽本不想住在皇宫之中,这会落人口实。但城中确实无好的住处,各军将领都在中山,占据了中山城中的一些大宅豪邸。各衙署也投入运作,李徽想要住在衙署之中也不方便。况苻朗等人言道:只是住处而已,便于亲卫驻扎保护,何必想那么多。
李徽无奈,只得命人腾出太极殿东侧的东殿的一座花园搬进去住。至于皇宫后殿,命人严加看护,无论自已还是其他人都不进入。虽然这皇宫是大燕的皇宫,而且也早就没有什么妃嫔宫女在此,但其象征意义还是有的。李徽不想被人拿此事做文章。
和谢道韫回到住处之后,李徽关上房门,一把便搂住谢道韫俯身亲吻。谢道韫也勾首而就,两人唇舌交缠,缠绵不已。感觉到李徽似有异样之行,谢道韫忙将李徽推开。
“大白天的,李郎可不要乱来。待晚间自当侍奉。”谢道韫嗔道。
李徽笑道:“大半天的怎么了?小别胜新婚,人之常情。”
谢道韫道:“虽则如此,也要注意观瞻。外人不知,你身边人也知晓。”
李徽泄了气,苦笑道:“你说的都对。”
谢道韫微笑道:“我可不是训斥你,而是你如今不同以往,自然要注意这些事情,免造不必要的非议。你说是不是?我的郎君?”
李徽道:“多谢教诲。”
两人来到堂上,沏上茶水之后对坐而饮。李徽问了一些徐州家里的事情,谢道韫一一回答。本来此番谢道韫是告知了张彤云等人的,问她们愿不愿意一起前来。但张彤云表示一大家子需要照顾,无法前往庆贺,让谢道韫代表她向李徽道贺。张彤云不能来,阿珠和青宁自然更不能来,谢道韫身份超然,和李徽并无夫妻之名,反倒不受拘束。
两人谈谈说说,话题到了收复关东之事上。谢道韫道:“李郎如今收复了关东之地,声望高隆,颇得民心。我听闻京城上下无不赞颂,人人遵从。此番北伐,可谓是破局之策。当初许多人担忧,如今证明李郎远见卓识,魄力非凡。但不知李郎下一步作何打算?”
李徽道:“北伐并未结束,下一步自然是收复关中。不过,目前不宜操之过急。军队需要休整,关东之地还需巩固,此刻急于行动,我恐贪多嚼不烂,反而落得不美。目前的局势,夺取关中之地困难重重,即便勉强攻入关中,关中四战之地,各方势力围困之地,必受极大牵制。以目前我东府军的兵力,恐难两全。所以,这件事还需斟酌。”
谢道韫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攻入关中或许容易,但守住关中需要大量的兵马。可能会是一个泥淖。如果有人乘机对徐州发难,到那时恐怕还得放弃关中。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李徽笑道:“阿姐什么时候读了兵书战略了?颇有见地啊。”
谢道韫抿嘴笑道:“我懂什么?我只是和你闲聊罢了。这逐鹿天下的事情,我可没什么好的建议。只是希望李郎能够一步一个脚印,不让他人有可乘之机。”
李徽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谢道韫道:“来中山之前,瑗度来徐州看我,他说,最近朝廷正在讨论一件事。听说,刘裕上奏朝廷,说要趁着李郎破关东之威,让朝廷下旨,督促李郎率军直取关中,以完成大晋收复失地之业。朝廷上下都认为,唯有李郎能够完成这项壮举。”
李徽一愣,皱眉道:“什么?有这回事?”
谢道韫点头道:“瑗度说的,自然不会是假。”
李徽道:“瑗度有何见解?”
谢道韫朱唇轻启,缓缓道:“瑗度认为,其中有诈。他认为东府军才收复关东,历经大战,兵力也有折损,将士受伤者众。此刻定需休整恢复。此时若继续西进攻关中,兵马疲惫,准备不足,恐遭败绩。关东攻关中的道路险峻,自古成功者寥寥。一旦行动,必艰苦卓绝,深陷其中,非一年半载难以成功。而如此一来,后方空虚,恐难两全。如果失败了,那更是前功尽弃。所以,他建议我转告李郎,要三思而行。”
李徽微微点头,皱眉沉吟思索。谢琰之言有理。这时候朝廷要自已收复关中的话,于理可原,于情不合。困难也正如谢琰所虑的那般,绝非好的时机。
但李徽想的是,这件事恐怕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此事是刘裕等人所提议的话,那便很容易引起自已的警惕。刘裕何等聪明之人,他岂能不知自已会因此而怀疑他有另外的图谋。但他为何还要这么做呢?其意图何在?明知会被自已怀疑他的动机,他依旧这么做,其中必有另外的目的,而非表面所见。
“郎君,若朝廷真的下旨要你攻关中,你当如何?”谢道韫问道。
李徽微笑道:“阿姐放心,朝廷岂会强迫于我?定需先征询我的意见。就算真正下旨命我西进,我又岂会不顾现状而行动。难道他们还会因此治我抗旨之罪不成?陛下没那么糊涂。我徐州早就军务自专,朝廷不会自讨没趣。”
谢道韫点头道:“说的也是。但他们这么做,岂非有些奇怪?李郎是否西进,朝廷无法左右,却又为何要争论此事?朝廷大可征询李郎的意见便知。不如李郎提前上奏朝廷,表明暂无西进之想,可断了朝廷之议,也免得朝廷下旨来,李郎不遵,惹人非议。”
李徽心中一动,忽然脑海里像是捕捉到了些什么。但一时之间又无头绪。沉吟半晌后,笑道:“罢了,这件事我之后和众人商议商议便是。阿姐不必担心此事,我自会解决。”
谢道韫微笑点头,说道:“确实,我也是瞎操心。”
李徽道:“也不是瞎操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操心,我很高兴。阿姐此来中山,我很惊喜。阿姐既来,便盘桓几日。之后你我一起回淮阴,我们把大事办了。”
谢道韫脸上一红道:“什么大事?”
李徽道:“那日我信中不是说了么?这次说什么也得办了。阿姐莫非嫌弃唐王侧妃之位?”
谢道韫嗔道:“我若在乎名分,又怎会和你……和你生了儿子?我对此并无企图。”
李徽道:“那就是了,这次无论你怎么反对,婚事必须办了。为了弘儿归宗,也为了偿我之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谢道韫红着脸嗔道:“强抢良家女子么?那怎是你堂堂王爷能做的事?”
李徽笑道:“哎?我还就是强抢了,怎地?”
……
当晚,李徽宴请张玄,谢道韫相陪在坐。
酒过三巡,李徽对张玄道:“玄之兄此番来的正好,我正欲回淮阴之后和你商议一事。如今关东已收复,需要巩固经营。我欲请陶定和玄之兄前来治理并州之地。陶定为刺史,玄之为别驾。你二人意气相投,交往笃厚,搭班于此,定能将并州治理的井然有序。不知玄之兄意下如何?”
张玄闻言想了想,摆手道:“多谢弘度厚爱,但恐我不能从命。”
李徽忙问道:“为何?若玄之兄不肯来并州,那么去幽州为刺史也成。”
张玄听出李徽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认为自已嫌弃当别驾的官太小了,屈居陶定之下,所以不肯就职。
“弘度,我绝无他意。我只是不想再奔波辛劳了。你也知道,我向来淡泊,只想过些轻松的日子。每日诗酒相伴,游玩自娱,便已经很好了。况且我并无治理的才能,有自知之明。如今弘度收复关东,需要能吏治理州郡,那是干系重大之事。我徐州人才辈出,我便不掺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多谢弘度,此事不提了。”
李徽听了这话,有些挠头。张玄确实是淡泊之人,自从来到徐州,不吵不闹,口碑甚好。也从不会因为是李徽内兄的身份而去讨要什么。他当了多年的吴兴太守,治理才能肯定是有的,只是可能真的不愿意辛劳。
“玄之兄,人生百年,当做些事情。玄之兄正值壮年,满腹才学,怎可辜负?这些年在徐州衙署做些事务性的事情,确实埋没了你。本想着让玄之兄能够放开手脚做事的。没想到玄之兄志不在此,让我倒是有些唏嘘。”李徽叹息道。
张玄摆手笑道:“不必如此,我并非不愿做些事情,只是不希望坏了你的大事罢了。我拿手的事情是什么,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不必担心我。”
李徽点点头,正要端起酒盅喝酒,一旁的谢道韫忽然开口道:“李郎何不让玄之兄做他擅长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