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李徽从睡梦中醒来。
伸手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摸,枕边人已经不在,唯有香气残留鼻端。想起昨夜缠绵尽兴,尚且回味无穷,魂为之销。
掀开帐幔起身来,但听窗外鸟雀鸣叫。窗帘缝隙之中有阳光漏下,斑驳洒在屋子里的地面上和家具上。花树婆娑之影映照在窗帘上轻轻摇弋。当此之时,气温舒适,一切安逸静谧,令人心怀大畅。
李徽叹息一声穿衣起身,这样安逸的早晨对自已而言是一种奢侈,也只能享受得片刻。今日还有一些要事要办,不能贪恋安逸太久。
小翠听到动静,从屋外进来。见到李徽起身,忙上前道:“姑爷醒啦。让小翠侍奉姑爷更衣洗漱束发。”
李徽点点头,于是洗漱净面,之后坐在桌案前。小翠拉开窗帘,顿时阳光侵入,屋子里亮堂起来。长窗打开之后,外边花草的清香伴随着鸟鸣也一拥而入。
小翠拿了木梳,站在李徽身后为他轻轻梳理头发,手指轻柔如柳,呼吸如兰。
“小翠,你家小姐呢?一早就没见了。”李徽眯着眼问道。
“回禀姑爷,小姐去皇宫里转悠去了,小兰她们陪着,呢。大春大哥他们也跟着保护,不打紧的。”小翠轻声回答道。
李徽笑道:“皇宫有什么好转悠的。”
小翠道:“小姐说,这中山皇宫的景色不错,宫殿楼阁建造的很不错,她要画些图纸带回去研究。没准将来用得上,建造宫殿什么的。”
李徽笑了起来,道:“建造宫殿?在淮阴么?你家小姐可真敢想。”
小翠道:“那却不知了。不过,小姐近来开始喜欢金石建筑,说要编纂些什么。我也不懂。”
李徽呵呵笑道:“阿姐真是闲不住啊,才费尽心力完成了乐律的编纂,又要编纂这些?”
小翠道:“是啊,我也劝她不要那么劳累自已。但小姐说,人生短短数十年,总要为后人留下些什么。她说,战乱毁灭了许多东西,必须要整理出来,否则都湮灭了。许多地方建筑精美,一把火烧了就全没了。”
李徽心中肃然起敬。谢道韫不愧是站在这个时代巅峰上的人物。并非是她出身高贵,才情高旷之故,而是她有有超过常人的眼光和智慧,能够站在极高的高度看待历史的进程和人类的发展。她做的这些事,正是为了文化保存延续,这些事比之个人的存灭,甚至王朝的更迭更有意义。
作为一名女子,她无法解决乱世纷争的难题,便选择以这种方式保全文化艺术,延续文明,这不失为一种好的做法。事实上,古往今来,许多类似谢道韫这样的人,在战乱纷起的年代也做着同样的事情,这才让华夏璀璨的文明得以延续,一直到后世。哪怕是焚书坑儒,哪怕是战火涂炭,哪怕是异族入侵,也都能延续不断。
某种意义上说,她做的事比自已要有意义的多。
“你家小姐真是世间罕有之人啊,我能有她相伴,何其幸运。”李徽轻声道。
小翠轻笑一声道:“姑爷也是世间罕有之人啊,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还好上天眷顾,姑爷和小姐能走到一起。否则,以我家小姐的才学容貌,有谁能配得上。?要么委屈自已,要么便是孤独一生了。遇到姑爷这样的人,也是小姐的幸运。”
李徽呵呵笑道:“小翠,你跟着你家小姐这么多年,倒是学会了说话。嘴巴甜得很。”
小翠嗔道:“哪有,我说的是实话。”
李徽转过头来,见小翠粉面娇嗔,甚为可爱。于是伸手过去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低声道:“小丫头嘴巴甜,我尝了,确实甜。今晚你来陪我。”
小翠羞红了脸不敢说话,低声道:“发髻还没整理好呢。姑爷坐好。”
李徽呵呵而笑,转身坐下。小翠无声的梳理着他的发髻,李徽拿起桌上的铜镜照着自已的脸,镜子里的自已依旧年轻,但眼角额头已经微微有皱纹浮现,不免轻轻叹息一声。
“小翠,你家小姐说的没错。人生短短数十年,需要抓紧时间做些什么才是,否则辜负了人生,白活一世。我们都要努力才是。”
小翠无声点头,手指在李徽头发里翻飞,为李徽梳理好头发,戴上金冠。
……
晌午时分,李徽去了中山衙署,和苻朗等人商议事情。
昨日谢道韫带来了谢琰告知的消息,朝廷正在议论让自已收复关中之事,李徽觉得事有蹊跷,所以和苻朗等人通通气,商议一番。
在听了李徽的讲述之后,周澈苻朗等人都有些惊讶。
周澈道:“收复关中之事本来就已经提上日程,朝廷定是得到了消息,故而在商议此事。不过那刘裕参合什么?我大军收复关东,于他而言不是个好消息,他为何竭力促成我们进攻关中?难道他不明白,一旦我们收复关中,他刘裕可就彻底无法同主公抗衡了。这种时候,难道他不是应该阻止么?”
李荣道:“是啊,咄咄怪事。难道他是另有图谋?想让我们进军关中,和姚秦死战,削弱实力,或者是深陷其中不能脱身。他则可以乘机出兵攻我徐州,夺我根基,背后给我们捅刀子?”
李荣此言一出,几名高级将领顿时炸窝。这正是他们担心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刘裕也确实能干得出来。
“这狗贼若是敢这么干,那便是自已找死了。主公对他已经够克制了,他若敢背后捅刀子,那正好趁此机会将他灭了。”
“对,不能让他得逞。朝廷即便下旨来,我们也要拒绝,不能上当。必须严防其擅动。还需增加两淮之兵,进行防御。”
“要我说,咱们放弃进攻关中,先灭了刘裕再说。省的这厮在后掣肘。这叛贼一日不除,终为祸害。”
朱龄石郑子龙高衡诸葛侃等人纷纷说道。
李徽看着苻朗,见苻朗沉吟不语,于是问道:“元达,你的看法如何?”
苻朗拱手道:“主公,此事似乎确有蹊跷。收复关中,乃是东府军自主决定之事,朝廷怎会下旨催促?刘裕这么做,显然不合常理。是否进军关中,可不是他说了算。明知如此,他为何这么做?”
李徽道:“是否当真打算趁虚而入呢?”
苻朗想了想,摇头道:“他或有此心,却无此胆。刘裕此人狡诈的很,直到如今,他都没有公开和主公翻脸,一则惧怕主公实力,二则……他更不希望成为内乱罪魁祸首。一旦他敢对东府军动手,则实力和道理上都不占,会沦为万夫所指,为天下人所唾弃。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倘他真有此心,那便是他死期到了。在我看来,倒像是他故意为之,以达到某种目的。”
李徽微笑道:“元达,刘裕能有什么目的呢?他明知道我们对他防着一手,却要跳出来建议我们西进关中,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反而会因此而更加的警惕,反而不会答应出兵。这对他来说,有何意义?刘裕的智商不会那么低。”
苻朗沉吟道:“是啊。让人奇怪。也许他不跳出来,我们还会按部就班的准备西进。他这一跳出来,我们反而会警惕。这是为何?难道他想故意借此行为,阻挠我们收复关中?”
李荣愕然道:“什么?他这么做事为了阻挠我们西进?”
周澈抚须道:“元达,但他为何要阻挠呢?”
苻朗思索道:“也许是因为担心我们收复了关中之后,主公声望更高,功勋卓著,大晋上下将对主公更加的爱戴,朝野上下也会倒向主公。然后,他刘裕便将沦为边缘之人,也再无和主公叫板的机会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从这个角度来看,还真是有可能。刘裕假意上奏,便是为了引起东府军的警惕,认为其中有阴谋,从而放弃西进。这样,他勉强可以和李徽在大晋保持实力和声望的平衡。可一旦东府军真的收复了关中,他还有什么资格和李徽平起平坐?
越想此事,众人越是觉得是这么回事。否则无法解释刘裕上奏敦促东府军西进的理由。
苻朗等人看向李徽,发现李徽皱着眉头似乎不置可否。
“主公,你觉得是否是这个原因?刘裕是否打着这个主意?”苻朗问道。
李徽起身负手踱步,来回走了两圈之后,开口道:“恐不止于此。”
“哦?”苻朗等人讶异的看着李徽。
“刘裕跳出来,确实是有故意之嫌。他很聪明,他知道他这一跳出来,反而我们会警惕他作为。所以,他预料我们一定会拒绝西进,以免上了他的当。但是,光是如此,对他其实并无益处。我们得了关东之地,已然在实力气势上盖过了他。就算我们不入关中,他也已经被我们压制。刘裕岂敢人下,他是有野心之人。这种事持续下去,对他没有半点好处,朝中那些人迟早会全部倾向于我。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扭转对他不利的局面才成。光是阻止我们还远远不够。”李徽缓缓说道。
周澈道:“他能做什么呢?我想不出他有什么办法能够扭转局面。除了在朝廷里搞些是非之外,他能做什么?而如今的局面,主公声望如日中天,他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李徽沉声道:“如果他的目的是自已北伐关中呢?”
“什么?”众人惊呼出声,尽皆瞠目。
苻朗思维迅捷,眼前一亮,沉声道:“主公之意是,他就是要我们拒绝西进,然后便可顺理成章的提出率军北伐之策。这样,朝廷便会支持他进取关中,我们反而因为拒绝了西进关中,不能反悔了。”
周澈一拍大腿道:“哎呀,正是。差点上了他的当。我们北伐成功,他看着眼馋,想要跟我们争夺收复关中之功。但又怕朝廷不允,怕我们怪他乘机抢功,所以便故意跳出来督促我们西进,让我们因为疑惑而拒绝,从而可以名正言顺北伐关中。朝廷因为我们的拒绝,必然会支持刘裕收复关中之举。待他们收复关中成功,则声威大震,即可再一次压制我们,又得关中之地。此乃一石数鸟之策啊。这狗娘养的,好奸诈的计谋,好精巧的算计。”
听苻朗和周澈这么一说,所有人顿时如梦初醒,醍醐灌顶一般全部明白了过来。
刘裕这么做便是表面上让东府军上下拒绝西进,从而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收复关中之地,功劳声望大增,将再一次压制李徽的功勋,让他望实俱增,实现破局。
在大晋上下心目之中,关中显然比关东更重要。那是大晋两京故都之地,是撩拨情感之弦,心意难平的地方。
其实洛阳和长安都是大晋曾经的都城,但定都时间更长的洛阳反而已经没有长安再大晋君臣心目中重要。
大晋起初定都洛阳,永嘉之乱后,愍帝司马邺即位于长安,是为南渡之前的最后一个皇帝。所以,那是大晋在北方消亡的地方,是意难平泪流尽之地。在许多南渡之人人的心目中,反而将长安看的更重。
当年晋室南渡之后,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来人长安情形,心中感怀流泪。时明帝尚幼,坐在元帝膝上,见父皇哭泣,于是问元帝为何哭泣。元帝就告诉他,大晋被迫南渡之事。问明帝说,你觉得长安远还是太阳远。明帝回答说是太阳远。因为有人能从长安来,却不见有人从太阳上来。元帝甚为嘉许,认为明帝小小年纪甚为机变智慧。
第三天,群臣宴饮之时,元帝又问明帝同样的问题,意思是在群臣面前显摆明帝的聪慧。然而明帝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他和昨日的回答完全不同,回答说长安更远。
群臣都为元帝感到尴尬,元帝道:“你昨日不是这么回答的,为何说太阳近而长安远呢?”明帝回答道:“因为举目可见日,而不见长安。”群臣闻之,无不变色,涕泪横流不已。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典故便由此流传,自此之后,虽然长安只是大晋短短几年的都城所在之地,却已经成为了大晋君臣上下意难平的故都之地,相较之下,洛阳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当初桓温第一次北伐,便是直捣长安,攻到了灞上。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收复长安,但首次北伐便冲着长安而去,可知长安在南渡之后已经是全体大晋君臣心中最牵动神经的地方。以长安为目标,正是精心选取的结果。乃至于后来桓温的两次北伐一次攻洛阳一次攻邺城,都没有太多人的支持。第二次甚至收复了洛阳,还上奏朝廷迁都洛阳,都被王谢大族和司马氏拒绝。既因为迁都之事带有政治目的,也是因为洛阳故都已经失去了在大晋君臣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此番刘裕意图要北进,自然是要取关中夺长安。那会意义更大,让他从中获得巨大收益。
“主公,既然我们洞悉了刘裕的奸谋,便不能让他得逞。朝廷若下旨前来,我们便将计就计,遵旨西进。则刘裕便无计可施了。”朱龄石大声道。
李荣道:“对,本来我们就要准备西进的,无非加快速度,取消休假,准备进军便是了。绝不能让刘裕钻了空子。”
周澈沉吟道:“可这么一来,我们准备恐怕不足。入关中作战,可不是说笑。必须万无一失。关中之地易守难攻,仓促行事,恐怕不利进攻。我东府军绝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苻朗沉声道:“大都督所言甚是。但我所虑的是,即便我们遵旨西进,刘裕也未必会罢手。他既已决意北伐,恐怕不会罢手。我们出兵,他也会出兵。以协助我们为名,朝廷也无法拒绝。那样的话,恐怕便要和当年楚汉相争,先取咸阳者王相类了。而刘裕从汉中北进,夺陇西便可直进长安。而我们的路线恰恰是当年项羽的路线,要从东西进,经历艰险关口,定会被刘裕抢先。反而为他吸引兵力,作嫁衣裳。此非不美?”
众人闻言尽皆冷静下来,皱眉思索对策。
李徽呵呵笑道:“诸位,讨论的差不多了,到此为止吧。各位散了吧。”
众人愕然,周澈道:“主公,还没商量出对策呢。”
李徽道:“兄长,对策你们不是都已经说出来了么?大军需要休整,此刻西进不切实际。即便强行西进,也有战败的风险,况刘裕若北伐,我们根本抢不过他。既然如此,不如按兵不动。朝廷旨来,拒绝了便是。”
周澈沉声道:“可是,岂非遂了刘裕之意?让他攻下了关中,岂不是让他从此凌驾于主公之上?让他得了望实之惠?”
李徽微笑道:“那也只能如此,总不能不让别人也得些好处。他若攻下关中,那也是他应得的。”
“主公……”周澈等人皱眉叫道。
李徽摆摆手道:“不必再说了。能力是有极限的,我们不能既要又要。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可强争。况且,关中真的那么好攻下么?他刘裕真的有这个本事能夺取关中么?他的如意算盘敲得响,但还要看他人配不配合。再退一万步而言,他就算成功了又如何?能奈我何?我倒是希望看到他能成功,这样,他才有信心和力量去干他想干的事情。若他失败了,我会很失望。也许失败之后,他也会狗急跳墙。总之,他的成败我都能接受。若他败了,正好替我东府军探路,损耗姚秦等各方势力,我们随后进攻,反而更容易。诸位,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就这样吧,散会。”
李徽说罢,对众人拱拱手,缓步出门上马离开。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主公居然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放任刘裕行事,这让他们心中甚为憋屈和不解。
苻朗道:“诸位将军,请回吧。都愣着作甚?主公已经走了。这件事不必讨论了。”
众人无奈,纷纷告辞而去。周澈却站着未动,看着苻朗道:“元达,主公到底何意?这样的态度,岂不是纵容?”
苻朗坐下,沏了一杯茶慢慢缀饮两口,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才笑道:“大都督,主公之意你还不明白么?让刘裕去干他想干的事情便是。无论成败,刘裕都会走上一条他想要走的路。主公就是要他这么做,主公希望他走上那条主公为他铺好的路。有些事,主公不想做,那便让刘裕去做便是。”
周澈皱眉苦笑道:“你不能说明白些么?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苻朗大笑道:“大都督莫非忘了桓玄之事?当初主公为何放桓玄入京?现在也要像对待桓玄一样对待刘裕。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唯有如此,才能保持主公的德望,让天下人都顺服。主公向来不喜欢强扭之瓜,那可不甜,吃了还会拉肚子的。所以,摘熟透的瓜,才更加的香甜。”
周澈这才恍然大悟,点头笑道:“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