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刺史毛璩率先出列,拱手道:“宋王,在座诸位。刘穆之所言甚为详尽,与我所知情形基本吻合。在此之前,我也做了一些考量。目前看来,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祁山道,一条是子午道。何者?这两条道路可行大军车马,有利大军进军。其余道路太过险峻狭窄,大队兵马无法通行。陈仓道虽看似可行,但因大散关扼守道路,又是重点防御之地,也不可行,故而可摒弃。祁山道和子午道各有优劣,祁山道稳而缓,子午到险而疾。如何抉择,需要看宋王的意图。欲速战速决,还是稳扎稳打,做出相应的选择。”
刘裕微微点头,沉声道:“毛将军认为我们该选择哪一条路呢?”
毛璩躬身道:“若以下官看来,当循诸葛孔明之旧策,从祁山道进军。虽然道路遥远,但兵马畅行无阻,只要粮草物资供应的上,我大军可顺利抵达陇右之地。先图陇右之地,扼断长安往西的联系,站稳脚跟之后,可向长安推进。必能图之。”
刘裕沉吟不语。一旁刘毅大声道:“毛将军,我有两个疑问。不知可否给我解答。”
毛璩拱手道:“请刘将军赐教。”
刘毅沉声道:“以毛将军所言,祁山道乃最适合的进攻路线。既然如此,当年诸葛孔明为何六处祁山北伐未果?”
毛璩沉声道:“胜败之事,孰难预料。天下无常胜之事,即便诸葛亮这样的人,计谋智慧超群,谋划得当,也难预料胜负。史书上记载的很清楚,诸葛孔明北伐之所以失败,原因很多。一则蜀汉实力不济,兵马不够强大。二则用人不当,马谡街亭之败令功归一篑。三则粮草不济。进军道路太长,粮草运输不力。四则陇西之地未能收复,以至于东西受敌。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其他的原因,也不必一一列举。总之,胜败之事当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还需要一些运气。故即便以诸葛孔明之才,也未必能成功。”
刘毅笑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其实不是选择祁山道的问题是么?”
毛璩道:“此中原因复杂,很难说是哪一方面的问题。”
刘毅道:“适才你说,从祁山道进军,先取陇右,再取长安,是为稳妥之策。毛将军难道不知关中有变?陇右之地,乞伏炽磐已然自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从祁山道出兵,先要同乞伏炽磐作战,这其实毫无必要。因为乞伏炽磐已然自立,我大军攻长安他们未必前来参战。我大军从祁山道进军,反不得不与之交战,岂非是多此一举?毕竟我们的目标是长安。拿下长安才是目的,而非和其他兵马纠缠消耗。这一点,毛将军怎么说?”
毛璩愣了愣,苦笑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乞伏炽磐既然已经自立,似乎并无招惹他的必要。但是,我大军攻长安,难保他们不会参战。毕竟他们都是胡族,而胡族对我大晋是仇恨的。我大军北伐,他们恐会一致对外。决不能以为他们会袖手旁观。我个人还是认为,他们会插手,一致对付我们。”
刘毅摊手道:“也许吧,毛将军之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我只是觉得,从祁山道进军未必是最好的策略。昔年诸葛孔明六出祁山都未能成功,可见此路不通。我保留我的意见,我认为莫如从陈仓道和子午道进攻,直取长安。只要我们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长安,就算陇西陇右的兵马赶来救援也来不及。请宋王和诸位明鉴。”
听了刘毅之言,众将领也觉得颇有道理。之前认为当循祁山道出兵的一些人也转变了想法。堂上众人分为两派,激烈的讨论起来。
“大军作战,自然要考虑行军之事。祁山道是唯一可以顺利行军的道路。即便远了些,也是必选。否则兵马路途受阻,粮草物资难以运输,则如何用兵?欲速则不达,其他道路太过险峻,当不予考虑。”
“我不这么看。我大军当以攻下长安为目标,舍近求远,招惹陇右之敌,并非良策。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大军越是不利,粮草物资消耗都难以承受。况已是六月底,再耽搁时间,一旦入冬,天气严寒,到那时我们将不得不无功而返。”
“你说的轻巧。走陈仓道有险关阻隔,如何突破?大散关扼守陈仓道口,层峦叠嶂深谷险峻,唯有关隘一途。自古以来,甚少有破关者。对方只需少量兵马便可挡住我们的去路,我大军一旦被堵在关前,将难以存进。对方守关数月,我大军只能不战而退。”
“此言差矣。大散关虽险峻,也非不能攻破。昔年韩信领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汉军方得以破大散关而攻克咸阳。如今我大军兵强马壮,还有大量火器。那大散关虽然险峻,能经得起我火炮轰炸否?”
“诸位,我认为当以轻骑疾进,从子午道突破。子午道道路最短,骑兵三日便可抵长安之南。此为捷径。”
“笑话,子午道虽短,但道路险峻之极,对方可设伏于山道,危机重重。莫要以为道路短便可突进,这恰恰是最难的一条路。”
“可笑,岂不闻兵不厌诈之说?对方也会这么想,认为我们绝对不会走这条路。但我们偏偏要从此突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当年诸葛亮不肯用魏延骑兵突进子午道之计,或许正是一大败笔。事实证明,求稳又如何?出祁山道也没有给他带来胜利,反而不如出奇谋一试。”
“……”
“……”
众将士七嘴八舌的辩论不休,情绪颇为激烈,甚至争的面红耳赤。
刘裕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尽心尽力的思考作战之策。这样的吵闹很让人安心,让刘裕感受到他们渴望胜利的态度和心情。
“诸位,还是请宋王说说他的看法如何?”刘穆之开口道。
众人这才意识到刘裕尚未表达意见。自已这些人当着刘裕的面如此争吵不休,有些失了体统。于是纷纷住口,将目光投向刘裕。
刘裕呵呵笑道:“道和,何必打算他们。诸位的争论对事情有益,我正听得入神。”
刘穆之笑道:“还是宋王拿个主意,否则,我看争论个三天三夜也无尽时。”
刘裕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壁地图之下,负手仰头看着那巨大的地图,半晌不说话。众人也都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等待着。
“诸位,适才诸位的议论,我都听到了。眼下,似乎没有任何一条路线是完美的,都有优劣。本人认为,我们不必去抉择完美的路线,不必去奢求完美的结果。我们只需要达到目的便可。如何快速的攻入关中,攻克长安,这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这么一来,我们要考虑的因素便少多了,也没那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剔除一些不必要的干扰,专注于主要目的,这便是我要说的。”
众人纷纷点头,齐声道:“请宋王指点。”
刘裕指了指地图,大声道:“祁山道虽稳妥,但路线太远,五六百里的山道,抵达陇右之地还要面对强敌。无论乞伏部落是否自立,我们都要面对他们。除非我们能和他们谈和,互不干扰,借道攻长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祁山道不予考虑。我们要做的便是从子午道或陈仓道进军。本人倾向于陈仓道,不光是陈仓道有成功的先例,更因为除了大散关之外,陈仓道可行大军,粮道也短。一切顺利的话,八九日便可抵达大散关。我们必须拿下大散关,这样可保证后续兵马粮道的畅通无阻,因为我们不光是大军通行,后续攻长安,还需大量粮草物资的运输抵达。而陈仓道将是最为合适的通道。”
顿了顿,刘裕继续道:“自古关中四关散关为汉中入关中的重要扼守关口,拿下此关,则可畅通无阻。而陈仓道的战略价值不言而喻,超过其余所有道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担心难以攻克大散关,大军会堵在山道上进退不得。但适才檀将军所言你们可听到了?我大军可不是当年诸葛亮羸弱的蜀兵,非任何古来大军可比。我们拥有强大的火器,大量的火药。雄关难越,那是因为占据有利地形和坚固的关城,易守难攻。但在火炮和炸药的进攻之下,任何关城堡垒都如朽木一般。我相信定能攻破。”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刘裕继续道:“当然,兵不厌诈,战术上需要进行布置。我认为,当行声东击西之策。各路佯动,乱敌布置,分散敌军的注意力。为此,我军当以攻陈仓道为主,辅之以其余各路兵马的佯动攻击。适才有人提出子午道奇袭之策便很好,以骑兵突进子午道,对方会很快得知消息,调动兵马于子午道设伏阻挡,这样便可分散其兵力和注意力。其余各条道路,都可派兵马佯动,若敌不阻拦,则可乘势多路进入关中。若敌阻挡,调兵拦截,则起到分兵之用。主力攻陈仓道的计划不变,声东击西,一举攻克散关,令敌措手不及。”
众将闻言,面露释然之色。
刘穆之抚须道:“宋王此策周祥,我认为可行。”
众将纷纷道:“我等也认为可行,便尊宋王之计,请宋王下令便是。”
刘裕点头,快步回到军案之后,沉声喝道:“好,既诸位并无异议,那便依此计而行。毛璩听令,着你率两万兵马出祁山道进军陇右。不必急于进攻,兵马屯守街亭,以防敌军从街亭反攻汉中。同时密切注意陇右乞伏部落兵马动向,若有东进长安的动作,务必出兵阻击拖延,保证进攻长安大军侧翼安全。不得有误。”
毛璩上前拱手,沉声喝道:“下官遵命,宋王放心,再下必死守街亭,阻敌东进增援。”
刘裕点头,又喝道:“刘毅听令。命你率五千骑兵,由子午道突进攻击。若敌拦阻伏击,便牵制敌军。若无拦阻,则直扑长安之南,攻占周边郡县,吸引敌军围剿,减轻大军正面压力。不得有误。”
刘毅闻言皱眉道:“宋王,可否派别人前往,我想随大军攻陈仓。”
刘裕喝道:“刘兄弟,他人不能独当一面,唯有你可以。怎还推辞?”
刘毅道:“要不多给我五千兵马?我怕五千骑兵兵力不够。”
刘裕脸色阴沉了下来,沉吟片刻道:“也罢,再给你三千步兵便是。记住,子午道乃是佯攻,可不是主力进攻方向。也不是要你拿下长安的,需保证正面兵力。”
刘毅知道不能再多言了,刘裕看似很好说话,但一旦惹恼了他,恐怕自已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自已只是心里觉得不痛快,让自已去子午道突进,岂不是送死之举。万一吃了败仗,那也太没面子了,所以才有微词。
“末将遵命,多谢宋王。”刘毅拱手退下。
刘裕心中有些不满。刘毅近来颇为托大,仗着他是跟随自已的老资格班底,常常态度不逊,顶撞自已。之前他竭力要攻两淮,酒醉跟自已还爆了粗口,说自已目光短浅。暗地里自已也听到一些风声,他自已帐下有一般幕僚,天天拍马溜须赞颂他。恐怕他自已也飘了起来。此番北伐,要不是需要猛将作战,刘裕本打算晾着他让他留在荆州的。
叫他领军突进子午道,却又推三阻四。看来,待北伐成功之时,需要好好的敲打敲打他了。
“诸葛长民诸葛长生听令,命你二人率五千兵马,从褒斜道栈道进军。伪做大队兵马,修缮栈道而行。若遇敌阻,与之相持,布下疑阵,吸引敌军。”
“我等遵命。”诸葛长民和诸葛长生齐声应诺。
“道怜道规听令。你二人留守南郑,率两万兵马督促民夫负责调拨粮草物资,务必保证大军供应。益州荆州的粮草物资需要及时运抵。此乃大军成败关键,万不可有误。否则,即便你们是我刘裕的弟弟,也要受军法严惩,无可饶恕。”
刘道怜刘道规二人上前拱手道:“兄长放心,我二人若有差池,愿领责罚,绝无怨言。”
刘裕点头道:“剩余十万大军由本王率领,进攻陈仓。檀道济沈田子二位将军领三万兵马为前锋,其余兵马随我和刘穆之随后进发。诸位,各路大军都有安排,若有什么困难,可当面提出。倘无异议,明日一早各军出发,即刻行动。本王给你们个忠告,此番北伐,干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任何人若怯战不前,或坏我大事,休怪军法无情。哪怕是你曾功勋卓著的元老之将,我也不能饶恕。言尽于此,诸位自警。”
众人齐齐拱手,高声道:“宋王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宋王所托。”
……
就在刘裕调兵遣将兵马从汉中各路进发之时,长安城中,姚兴君臣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事实上,自李徽的东府军进攻关东之后,姚秦上下便无不关切南人兵马动向。不久前,东府军攻克中山,收复并州之地后,姚秦上下顿时感到了极大的威胁和不安。
姚兴等人本以为拓跋珪的兵马会在中山城阻挡住东府军的脚步。毕竟在姚秦众人的心目中,拓跋珪的大军实力强劲,可不是随便便能战胜的兵马。已方和他们交过手,柴壁之战的惨痛犹在眼前。所以,当得知拓跋珪大军惨败中山,只有数万兵马逃脱的消息传来之时,姚兴君臣的心情很复杂。
强大的拓跋珪在半年之内便屡遭败绩,前前后后近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本来对姚秦最大的威胁便是魏国,现在魏国被打的落花流水,仓皇败退回雁门关外,这对姚秦而言是件大好事。从此魏国休想再对关中有任何的威胁。
但是,魏国败了,败在了东府军之手。东府军的强大令人恐惧。而他们攻占了关东,已经是猛虎在侧,令人难以安枕。在东府军收复了关东之地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显然便是关中了。狼走了,虎来了,这岂能是件好事。
姚秦上下原本已经调集大军准备讨伐夏国的赫连勃勃。以晋王姚绪统帅的十多万秦国大军已经抵达安定,准备北上进攻夏国。但因为关东战事的迅速结束,东府军迅速收复并州之地而迅速搁置。十万大军退回长安周边,以防备意外。
与此同时,无数的斥候活跃在洛阳周边河南河内郡一带,无时无刻不在探查东府军的动向。
五月里,受命在长安以东驻守的陇西王姚硕德回到长安,向朝廷禀报东边的军情动向,并给出了他的判断。
姚硕德对姚兴姚绪等人禀报说,东府军攻下中山之后,虽在河南郡方向有兵马集结的动向,但尚未有全面集结进攻的迹象。斥候渗透进入关东之地打探得到的消息是,大晋唐王李徽已经离开中山回徐州,其兵马也轮流回徐州休整探亲。在河南郡增加的兵马,更像是防御而非进攻。
而在并州方向,蒲阪以北之地更无兵马调动迹象。斥候探入常山郡,发现东府军在此驻军不过万余,防备的方向是雁门关方向。往南边蒲阪方向的柴壁等地只有少量驻军。
据此,姚硕德得出判断。东府军短期内当无进攻关中的计划。
姚硕德的判断自然让姚秦上下松了口气。但问题在于,眼前无忧,不等于之后无忧。东府军始终是一大威胁,不能缩着头无视他们的存在。对方在关东连番大战,正在休整,一旦休整完毕,则很可能便要动手。
姚秦君臣上下都有这样的共识,所有人都认为,必须要解决这个隐患,做好迎战的准备。
姚硕德提出了建议,他建议姚兴派使者出使徐州。一则探听李徽的态度,窥知东府军是否有入关中的意图。另一方面,也可籍此和李徽商谈和议,缔结和议。哪怕是吃点亏,只要能阻止东府军进攻关中,便是大好事。
一向强硬的陇西王居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这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不久前,陇西王姚硕德还坚持认为要和魏国摒弃前嫌共同抵抗东府军。但现在,他的态度显然起了极大的变化。
姚硕德对姚兴也说了真心话,他认为,东府军太过霸道,一旦和东府军开战,大秦有覆灭之忧。他认为大秦兵马非东府军的对手。如能用和议解决问题,胜过一切手段。
同时,姚硕德更提出,要朝廷派使者去安抚乞伏炽磐和赫连勃勃。要朝廷承认他们的自立,承认他们的地位。条件便是,缔结盟约,一旦关中遭袭,乞伏部和夏国要出兵前来相助。
光是前面要和李徽和议的提议已经让很多人不能接受了,后面这和乞伏炽磐赫连勃勃这等反叛之人建立盟约的提议,则更是激起了上上下下的不满。
以晋王姚绪为首的众人纷纷表示不能接受这样的建议,那是对大秦的羞辱,是没有血性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