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率领的大军从子午道北出口的长安县境内紧急向西行军救援。数日前，当得知敌军主力在陈仓道出现的时候，姚绪意识到自已的判断失误了。恼怒之余，忙率军前往救援。
这一路上，坏消息不断传来。大散关陷落，敌军围困陈仓。紧接着便是岐山郡发现敌军踪迹，凤鸣被攻占的消息。
当姚绪率领大军抵达岐山郡以东时，他又得到了五丈原处一万兵马覆灭的消息。紧接着，便是陈仓陷落的消息传来。
姚绪的愤怒可想而知。偏偏这份怒气无处发泄，因为完全是自已的判断失误而造成的这样的情形。现在看来，对方兵马已经攻克了陈仓，并且占据了岐山郡南北的要道。
手下谋士们向姚绪献策，他们一致认为，既然陈仓已失，再去陈仓救援已无意义。此刻要做的是赶紧率大军赶往长安东南武功郡阻敌。因为晋军必然会攻向长安。若能抢先一步在武功迎敌，或可以逸待劳，于渭水旁阻击他们，也能保证京城的安宁。
姚绪将这帮谋士大骂了一顿，告诉他们道：“你们懂个屁，收复陈仓。断其粮道。晋军兵马便无法前进，必将回头于我决战。我们便可将其主力击溃，以保京城安全。”
谋士们无可奈何，又不敢反驳，因为姚绪的情绪显然已经很不好。若是惹恼了他，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之前那位偷偷传信到长安的谋士，虽然判断正确，但因为私自传信被姚绪给剁成肉酱，其他人自不敢多言。
十二日晌午，姚绪大军抵达五丈原以东的石头河畔，兵马顾不得歇息，便在姚绪的命令下渡河对五丈原东侧高台发起猛攻。
然而，进攻进行的并不顺利。诸葛长民和诸葛长生以及沈田子等人手头的兵马虽然只有不到一万人，但依托地形地利和大量的火器防守，对于试图仰攻的秦军而言具有极大的压制力。
姚绪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之前一直听到传闻，说晋军制造出的火器多么凶猛，威力多么的强大。对姚绪而言，这都是夸大其词。
但现在，当亲眼看到晋军的火器的威势和凶猛，看到在火铳手雷的轰击之下死伤惨重的情形，姚绪终于意识到自已的孤陋寡闻和自大。
尽管刘裕军中的火铳粗制滥造，但在有利地形的加持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姚绪的进攻一直没有得手，反而死伤惨重。攻到傍晚时分，死伤已达数千之众。
面对这种情形，姚绪自然是暴跳如雷。
手下的谋士们冒死再一次联袂向姚绪建议。谋士们说，鉴于目前的局势，陈仓已经被攻破，对方大军已经进入关中。凤鸣镇被对方拿下之后，对方主力很可能正在向长安进发。此刻在此进攻五丈原，实在是徒耗兵力和时间。眼下最应该做的是立刻率军赶回长安附近，确保京城安全。
姚绪内心里其实知道谋士们的话是对的，但他实在受不了这帮谋士表现出来的态度。不知道是自已心理上的作祟，还是谋士们的态度本就恶劣，他从众人的言语神态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嘲讽讥笑和不屑。
“这帮狗东西，定在私下里嘲笑我判断失误之事吧。误判对方主力位置，导致局面被动。这帮家伙私底下也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已。回长安，老子不知道回长安么？但眼下数万大军攻个五丈原未果，传出去，我当如何立足。”姚绪这样想着。
出于这样的心理，姚绪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他决定继续进攻五丈原，无论如何也要打一场胜仗。攻下五丈原之后，哪怕不去收复陈仓，回军长安，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姚绪制定了利用兵力的优势，他要趁着天黑兵分多路从几个方向发起攻击的计划。这样可以分散对方的火力打击和防守力量，一处突破则处处突破。
正当姚绪调集兵马准备继续进攻之时，军中飞鸽送来了长安城中的命令。
“朕已获悉，晋军主力已然攻入武都郡，兵封直指扶风武功二郡。汝大军何在？晋王，朕委重任于你，你莫非要弃长安于不顾乎？务必速速回援，不得有误。”
这居然是姚兴用飞鸽送来的诏书。若非情况紧急，姚兴怎会用飞鸽携带诏书前来送信，可见姚兴已经急了。诏书中的言辞也极为严厉。
姚绪接到诏书也是震惊不已。武都郡在岐山东北方向，过了武都郡，北可攻扶风郡，东可攻武功郡，此二郡一失，便兵临长安城下了。
姚绪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本来他攻陈仓截断粮道的策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对方兵马进攻的速度太快。这才几日时间，便已经攻下了武都郡了。这之后，便要兵临长安城下。
除非自已抗拒诏令去攻陈仓，否则便需要立刻回援。如果依着姚绪的想法，长安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便能被他们攻下来的，完全不必那么急着回去援救，所以攻下陈仓还是有意义的。但是诏书已至，说明姚兴已经急了，那便只能立刻回援了。
无奈之下，姚绪下令放弃进攻五丈原，即刻回援。他此刻才再一次的意识到谋士们的建议是正确的。事实上在从子午道赶来此处的时候，谋士们便建议直接回军长安以西，在渭水河畔布阵，迎战对方大军。谋士们说的很明白，此去救援陈仓，恐已来不及。对方的目标是长安，去长安以西等着他们是最好的策略。但自已根本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倒也后悔不及了。
当下姚绪连忙下令兵马回头，赶往长安以西。鉴于对方已经抵达了武都郡，时间上自已的兵马已经落后。所以姚绪决定，率两万骑兵先赶往武功郡拦住敌人，其余步兵后续抵达。
这般折腾，让姚绪耽搁了大量的时间，路线上更是绕了一大圈。在五丈原之战中又折损了两三千人，并没有捞到任何实际的好处。可谓是狼狈不堪，左支右拙。
……
就在姚绪率军骑兵赶往武功郡之时，刘裕大军在这几天可谓一刻也没停留，直扑长安，攻占沿途郡县，势如破竹。
拿下陈仓之后，刘裕便命大军向东进攻。鉴于凤鸣已经占领，兵马得以顺利向东推进，只用一日一夜便攻入武都郡。在姚绪的兵马还在往五丈原进攻的时候，刘裕大军已经攻下了武都郡治所虢县。虢县防守的兵力并不多，刘裕大军攻来之时，守军望风而逃，没有任何的抵抗。
夺下虢县之后，便也传来了对方主力现身五丈原的消息。
刘裕有些担忧陈仓的安全，问计于刘穆之道：“敌军主力正在五丈原一带，看样子是奔着陈仓去的。道和，陈仓若失，粮道中断，大军将无以为继。是否应该派兵增援五丈原，阻挡对方进攻陈仓？”
刘穆之却道：“宋王，此刻半点也不能耽搁。对方主力大军进攻五丈原，欲夺回陈仓，这确实令人担心。但若我们此刻回援，则会耽搁大量的时间。我们不能为敌所牵制，而需要牵制住敌人，以我为主才是。只需向长安进攻，对方守城兵力空虚，长安危殆之时，我不信对方主力不回援。所以，我的建议是，急速向长安进攻，一旦兵临城下，对方必调动兵马前来救援，以解陈仓之危。”
刘裕闻言，思索片刻道：“道和所言甚是，进攻才是最好的手段。既然如此，便兵分两路，一路进攻扶风郡，另一路进攻武功郡，将长安以西全部占据。这样既可有利于我军腾挪，征集粮草。也可将周边郡县占领，逼迫周边之敌退守长安，形成围攻态势。攻击扶风郡的兵马可迅速挺进长安，兵临城下之后，秦军必会恐慌，当会命姚绪之军迅速回援。而我们，便可在路上等着姚绪了。”
刘穆之大喜点头道：“宋王妙计，正当如此。抢先占据武功郡，可令对方回援之敌无拒守之处。我大军在平阳和美阳二县布防伏击，此处地形复杂，又有渭河拦阻，对方回援大军倘若执意渡渭水进攻，则可以逸待劳，发起围攻。除非他们直接退回长安，否则，可在武功郡一带歼灭之。”
刘裕抚掌大笑道：“对，这正是我的想法。我拟命檀道济率一万骑兵先取扶风郡，兵进长安城下。我们率五万兵马取武功郡，之后布下天罗地网，等待对方大军的到来。一旦有兵马兵临城下，对方大军势必急于回援，则正中下怀。”
刘穆之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商议已定，刘裕立刻下达命令，授意左将军檀道济率一万骑兵向东北方向的扶风郡发起攻击，一路杀到长安城下。刘裕自已则亲率大军向东直扑武功郡。
十四日，刘裕军攻下平阳县，顺着渭水向东，当日傍晚，将七十里外的武功郡治所美阳城攻克。遂兵马于渭水北岸平阳和美阳之间的北岸险峻地形设下埋伏，等待姚绪大军的到来。
与此同时，檀道济的骑兵于十四日午后攻克扶风郡治所好時城。随后檀道济马不停蹄向东南突进，于十六日傍晚时分抵达长安以西。
在傍晚的夕阳的照耀之下，长安城的巍峨的城池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的时候。檀道济激动不已。他可是刘裕北伐军中第一位兵临长安城下的将领，可谓荣幸之至。
……
平阳县和美阳城之间相距七十余里，渭水连接两座城池，河水以南地形平坦，但渭水以北之地，却地形高低起伏不平，还有渭水支流纵横。
不过，此处的渭水河面较窄，宽不过十五丈。正因如此，为通行南北架设桥梁提供了有利的条件。能工巧匠们在渭水两岸河滩打下了桥桩，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石拱桥梁。名曰：渭航。
姚秦朝廷在渭航南北铺设官道，从此便成了兵马物资百姓通行渭水的要道。
当然，渭水中游有无数可以渡河的渡口，但此处这是渭水上少数无需船只便能渡河的地方。对于大军而言，不必携带大量的渡河小舟渡河，首选渡河之所便是此处了。
姚绪大军往长安撤退，本来谋士们建议的路线是，从武功郡以南的周至县沿着渭水南岸往东，抵达渭水和济水交界的鄠（户）县。在此可进城守城，或在城外迎敌。
但姚绪偏偏要跟这些谋士反着来，倒也不是完全的逆反心理，而是姚绪想要抄近道快速回到长安救援。根据连续接到的飞鸽传书军情禀报，晋军已经在长安城下现身。根据姚崇的传信，晋军主力兵马在长安城东十里外扎营，近日更是派出了近万骑兵奔袭城下，气焰嚣张之极。姚绪认为，对方近万骑兵都已经到了长安城下，那必是主力大军已经抵达长安城了。既然对方主力已经在长安城下，那又何必绕行武功郡的道路，显得太过胆怯。
况从户县归于长安，要渡渭水，需要大费周章。但若从渭航石拱桥上渡河，可争取一天时间。自已之前已经迎敌失策，让对方从陈仓道攻入，这才八九日便兵临长安。陛下心中定然恼火，群臣也必嘲笑自已，此番回援，必要火速抵达，取得大胜，方可扭转局面，将功补过。若是按照谋士们那般说法，担心这担心那，回援太迟的话，恐遭猜疑。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姚绪决定从渭航渡河，之后可从官道直插晋军腹背。姚绪甚至连作战的计划都想好了，到了长安以东之后，率两万骑兵猛攻对方大营腹背，烧其粮草物资，乱其大营，搅乱晋军。一旦将其粮草物资捣毁，对方必不战自败。
十七日傍晚时分，经过两日奔行，姚绪的两万骑兵抵达了渭航以南之地。
远远看去，渭水以北山野安静，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姚绪还是加着小心的，渭北这段地形复杂，他是知道凶险的。姚绪派出了几支骑兵小队试探性的过河，以探知虚实。骑兵小队过河之后，沿着官道深入十余里之地，未见可疑踪迹。本想着往河岸山地搜索一番，但见夕阳西下，担心耽搁时间，于是便简单的瞭望一番，便回来复命。
得知并无异样，姚绪放下心来。随即命骑兵尽快渡过渭航石桥。
骑兵们虽然疲惫之极，但还是策马飞驰过桥。两万骑兵兵马众多，队伍受石桥和对面地形限制，绵延数里之地。好在一切顺利，暮色沉沉之时，姚绪的骑兵已经渡过了大半。前锋骑兵已经抵达五里之外的山口官道出口处。很快便可进入平畴地带。
姚绪心中大定，暗骂自已吓唬自已。对方主力既然已经在长安城下现身，又担心什么？就算有小股敌人在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天尽是些不如意的事情，搞得自已也如惊弓之鸟了。
“加快渡河，传令前军，赶到二十里外的陈家集再休整。”姚绪大声传令道。
姚绪看着左右黑魆魆的山坡，挥动马鞭抽打马匹，纵马开始往前疾驰。
就在此刻，猛然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山野之间。
姚绪等人大惊，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得山野之中喊杀之声连天，两侧山坡之上无数的火把亮起，密密麻麻宛如繁星一般。无数的人影在山野之中呐喊呼叫，声势慑人。
“不好，中埋伏了。快撤。”姚绪大声道。
但很快，姚绪便得知了后路已断的消息。之前那爆炸声便是渭航石桥被爆破坍塌的轰鸣声。尚有数千骑兵还没来得及渡河，石桥便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人用炸药包炸毁。
此刻，山坡上喊杀之声震天，无数的晋军冲了下来，火铳弓箭如雨点一般的砸了下来。数里的复杂地形的官道两侧，晋军五万埋伏兵马潮水一般的攻了下来，开始了攻击。
姚绪正要下令全体骑兵往前冲出，但坏消息接踵而至。数里外前方官道出口位置被大量的土石树木所拦截，堆成小山一般，根本无法通行。
姚绪知道今日不得善了，遂下令命骑兵就地反击。毕竟近两万骑兵的兵马，若在平畴之地，别说五万步兵，就算再多五万也未必占下风。虽然此刻地形狭窄，但也非无还手之力，绝不能坐以待毙。
天色昏暗，官道崎岖，双方兵马绞杀在一起，杀的血肉横飞，死伤惨重。地形太过逼仄，骑兵无法腾挪，也无法组织起冲锋。晋军的手段更是可怕，手雷火铳在近距离的轰击爆炸让骑兵们死伤惨重。源源不断的兵马前仆后继的冲下来，骑兵们杀了一批又一批，根本难以应付。本就人困马乏的秦军骑兵根本顶不住对方的死缠烂打，死伤极为惨重。
眼见如此，姚绪明白，今日必须要突围出去，否则恐将命丧如此。
姚绪下达突围命令，前路不通，便向后突围。后面虽然有渭水拦阻，但跳水泅渡或可有一线生机。且渭水也会阻断对方的追击，有活命的机会。
当下姚绪横刀立马，带着身边骑兵掉头猛冲猛杀。姚绪本就是一员猛将，身边亲卫骑兵也皆为猛士，护着他一路冲杀过去。路途中也有小股骑兵加入其中，上千骑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重围。
来到渭水河边，姚绪等人也顾不得许多了，纵马冲入河水之中。此处水流湍急，水深数丈，兵马下去深不见底，很快便被冲出老远。许多骑兵都不会水，只能靠马儿保命。战马一旦力竭，便连人带马淹死。
好在此处渭水河面狭窄，只有十几二十丈宽，随水流冲击，也能在拐弯处抵达对岸。姚绪喝了一肚子水，坚持到了被水流冲到河道对岸。对岸未能渡河的数千骑兵连忙搭救侥幸逃生的众人。
姚绪恢复过来，看到身边逃出来的不过数百骑。而对岸官道上，依旧喊杀声和火器声震天，惨叫声连天。姚绪知道，过河的一万多人恐怕要全部葬送在此了。
他心中悔恨难当，一把抽出长刀便要往脖子上抹。身边人连忙拉住，劝解道：“晋王莫要灰心，虽然中了埋伏，但还有数千骑兵，后续的数万步兵还在。当重整旗鼓，率军赶紧回长安才是。”
姚绪长叹连声，也知道此刻就算抹脖子也无济于事，得赶紧保全剩下的兵马，赶紧回到长安守城。当下点头称是，上马带着数千残兵仓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