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帅如换刀。
在这个时代的军队作战之中,领军之帅的作用无可替代。强将手下无弱兵,一名德高望重谋略出众的将帅绝对可以扭转军队的士气,决定作战的胜负。
姚硕德显然就是这种将领,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到来极大的鼓舞了士气,让秦军将士们恢复了信心和勇气。
但是,姚硕德要面临的局面是恶劣的,对姚硕德而言,此刻的局面也是极大的挑战。
当姚硕德登上对方攻击范围之外的中直门城楼眺望战场情形之后,姚硕德心中也不免打鼓。
章城门外,刘裕大军今日的攻城已经正式开始。十几台云霄车已经抵达护城河外侧距离城墙四五十步的区域,在炮火的掩护之下,笨重的云霄车正以三架或者四架的规模聚集在一起,顶端正在铺设平台,以扩大面积,供更多的兵士在上方驻留。
姚崇已经将对方的攻击手段禀报给姚硕德知晓,对方正是以云霄车组成的巨型箭塔作为制高点,居高临下对城头区域进行控制。以火器手雷和强弩,配合远程火炮打击城头的兵马。派出攻城兵马进攻城墙,以逼迫守城方不得不上城防守,从而进行强力打击。
昨日只是掌控百余步的城墙空间,但今日,对方云霄车全部出动,结成三处云霄车平台支点,从而掌控三百步的区域。对方今日投入的进攻兵力更多,那显然也是想要更大规模的杀伤守军兵马。
昨日的作战,守军在城头被杀伤数千之众。今日这番局面,若是完全陷入其作战手段之中,要阻止对方的进攻,死伤的兵马将不可想象。
面对如此狡猾的作战手段,即便是姚硕德也紧皱眉头,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
巳时时分,号角声响彻战场,攻城方兵马发起了冲锋。大批兵马冲到城墙下,开始架起云梯对城墙发起攻击。守军兵马和昨日一样,不得不在这种时候大批涌上城头进行防守。而对方三处云霄车架设的平台顶端驻守的上千兵士开始肆无忌惮的对城头进行打击。
四十余步的距离,又是居高临下,对方的火铳和手雷可以轻易投掷到宽阔的城墙顶端,造成大面积的杀伤。大量的弩箭和弓箭更是可以毫无压力的对城头守军进行打击。城头的工事这城垛对兵士的防护作用在他们的打击下作用着实有限,因为云霄车顶端平台高达五丈,比之城墙还高丈许,一览无余。
对方攻城的兵马并不需要真正的强攻,他们只需要配合高台上已方兵马,架设云梯做出佯攻的姿态,诱使对方防守兵力上城便可。这个过程虽然有死伤,对方会用滚木礌石往下砸,以及居高临下的弓箭射击,甚至是已方火力造成的误伤。但是相较于给对方造成的死伤,则不值一提了。
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守军死伤超过两千余,三处云霄车平台上的晋军大开杀戒,杀的连火铳都滚烫,甚至发生了十几起炸膛事件,火铳手自已死伤了十几个。
守军所有兵马都在经受煎熬,尽管他们因为姚硕德的到来而士气大振。但是情况并没有变的好起来。将士们的内心开始迷茫。即便陇西王在,恐怕情形也无法改观,还是要面对这种难以承受的死伤状况。那,换不换帅又有何用?
这一切都被姚硕德看在眼里,战场的情形以及身边将士们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姚硕德当然不是无计可施,他只是在观察对方的进攻手段和意图,以及衡量自已要实行的手段的风险性。兵马的死伤固然令人心焦,但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对方的意图所在,从而加以应对。
“传令,作战区域内将士撤下城墙,于城下集结。两侧城墙兵马集结,做好作战准备。城内兵马守住未央宫西侧各条路口,做好迎战准备。另外,命人去请晋王来见我。”
沉默许久的姚硕德终于开口下达命令。
“什么?叔王……怎么能撤兵?那岂不是要被他们攻上来了?要放弃城墙防守了么?”姚崇愕然道。
“是啊,陇西王,三思啊。”有将领也在旁叫道。
姚硕德瞠目喝道:“混账,要抗命么?速速传令,不得多言,再多嘴,军法处置。”
众人只得闭嘴。命令下达之后,秦军守军立刻撤离城墙,躲到城墙内侧。不久后,在云霄车控制的章城门两侧各一百五十步区域内的城墙上再无任何守军的踪影。这相当于守军完全放弃了章城门的防守。
一般而言,城门区域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但现在的章城门城楼损毁坍塌,无法立足。加之城门口断龙石已经落下,即便被占领了城楼区域,也无法打开城门。但即便如此,城门区域的放弃还是极为危险的,因为城门区域一旦被占领,便意味着对方可以从集中在城门区域的大量阶梯下城,那是破城的征兆。
可是姚硕德还是这么做了,这也是引起众人质疑的原因。
攻城方似乎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做。佯攻城墙的兵马和云霄车上的兵士都有些发愣。最明显的便是,原本起劲的往城头攀爬的兵士居然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命令。
但不久后,他们便开始迅速往城头攀爬,向城墙上方发起猛冲。对方既然不防守,那自然不必客气,攻破城墙的机会唾手可得,那还等什么?先登之功可是最大的功劳。
于是攻城史上最为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守军明明有大量的兵马防守,城墙内侧,两侧的城墙上有大批兵马,却偏偏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在城楼两侧登城而不加阻拦。攻城方兵马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登城千人,占领了大段的城墙区域,后续还在源源不断的涌上城墙。
“差不多了。传令。两侧城墙兵马给我杀。城下兵马往上攻。但有冲入城内的敌军,务必歼灭于城下,不得让他们一个活着。”姚硕德厉声下达了命令。
战鼓声响彻战场,得到命令的秦军兵马从两侧城墙区域猛烈冲杀过来。空中羽箭横飞,火铳轰鸣,在宽不过五六丈的城墙上,双方的远程打击的效果极其有限。尽管秦军因为对方的火器而死伤更多,但在极短的时间里,两侧城墙守军还是冲入了城头晋军的阵型之中。
于此同时,撤下城墙的秦军开始从十几条上城阶梯往上进攻,进行反扑。有部分晋军兵马试图冲入城内,顿时陷入城下守军的汪洋大海之中被迅速击杀。
城墙上,双方的兵马已经绞杀在一处。攻城方有源源不断的兵马攀爬上城,但是守军兵马更多。两侧城墙上囤积了数以万计的兵马,城内兵马更多,冲击的速度远远大于攻城方增援的速度。在三百步的区域内,双方人马厮杀纠缠在一起,肉搏战血腥无比。
位于云霄车顶端的晋军兵士不知如何是好,手中的火铳和手雷以及弓弩完全无法进行打击,因为城墙上双方人马交错纠缠,战局混乱。一旦进行打击,便定会误伤已方兵马,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战斗局势很快明朗。登上城墙的进攻方兵马数量根本不足以挡住守军的进攻。从两侧城墙攻入的守军已经足够凶猛,何况从城下阶梯上攻上来的守军又将他们的阵型切割。他们很快便被分割包围歼灭。
城下进攻的晋军不再增援,云霄车平台上的兵士也找到了打击的时机,因为城头已方兵马已经寥寥无几。但对方兵马也迅速撤离城墙,只留给他们极短的打击时间。
这场突如其来的肉搏战迅速结束,攻城方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城墙上到处是倒毙的尸体,厚厚的铺了一层。血液顺着炸毁的垛口缝隙流出来,顺着城墙往下流,像是不断蔓延的血色根茎,将城墙外车染成怪异的图案。
守城方的死伤也同样达到千余人。但这是攻城以来他们唯一一场和对方死伤人数相当的没有单方面吃亏的战斗。
中直门城楼之上,目睹此次战斗的姚崇等人本来甚为担心,但得知对方停止进攻,死伤惨重的战报之后,众人惊喜之极。
姚崇大喜道:“叔王,这是为何?我还担心对方会攻破城池呢。叔王怎知是这个结果?”
姚硕德看着姚崇心中叹息,羌族姚氏一族,人丁虽旺,但英才不多。自已这一代,兄长姚苌天纵之才,故而能够创立基业。自已和姚绪也勉强能算得上是英杰。但后续一代,陛下之外,能独当一面的宗室子弟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姚崇是先帝之子,陛下的弟弟,才能不足,却也不得不让他担任要职。其余人更是不堪。连他夜显然尚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大司马,你还没看出来么?敌军的意图根本不是要一举破城,而是要以其火器和攻城器械之优歼灭我守城兵马,消耗我有生力量。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姚硕德沉声道。
姚崇还是有些不明白,问道:“那是为何?”
姚硕德抚须道:“敌军有火炮之利,又有云霄车这等攻城利器。护城河上通道也搭建完毕,完全可以借云霄车之利猛攻城头。却为何不这么做?而只以云霄车作为打击我城头兵马的手段。这还不够明显么?”
“叔王,这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他们既有手段攻入城中,为何却要这般拖沓?大举进攻便是了,为何要多此一举。”姚崇再问道。
姚硕德冷声道:“敌军攻城兵马十万,我城中守军也有八九万,加上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以及我长安城的格局便是宫城众多,各成格局。如此情形之下,就算他们攻入城中,和我守城军民混战,又能有几分胜算?况且,他们要发挥火器的优势,在城中混战,他们的火器有何优势可言?那刘裕何等奸猾之人,他要夺下长安,不能出差错,自然需要稳扎稳打,力求成功。故而,最好的办法便是消耗我城中兵马,利用其火炮优势,令我兵马大损,士气衰落之时再一举攻克长安。届时我大秦兵马便难以抵挡了。这等奸谋,何其歹毒,却又极为合理。不得不说,刘裕此人,乃是雄才。从他用兵便可得知,徐疾有度,颇有章法。二十余日兵临长安,故布迷阵让晋王落败。抵达长安之后,却又知道欲速不达之理。此人不可小觑。”
姚崇终于听明白了,沉声说道:“叔王看破了他的计谋,所以将计就计,让他们攻上城墙,从而形成混战之局,令其火器无法发挥。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可双方同时消耗,不让他们单方面屠杀我兵马,以命换命,不让他们占得便宜。这样,其奸谋便难以得逞。叔王英明,姚崇拜服。”
姚硕德点头道:“正是如此。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方伤亡也不小,且冒着巨大的风险。任敌攻城墙,稍有不慎便有城池告破之危。敌军若大举攻入长安城中,则城中局势会混乱。陛下的安危受到威胁,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只是目前权宜如此,并非取胜退敌之策。”
姚崇微微点头,他知道姚硕德所言非虚。这么做确实风险极大。攻城一方只要能够站稳脚跟,源源不断的投入兵力,则有城池告破之危。虽然城中兵马可与之巷战争夺,但城破之时必引起恐慌,到时候满城惶然,局面难以控制,会有崩溃之虞。姚硕德的做法,确实冒着巨大的风险,而且是拿陛下的安危和满城百姓的性命。
“叔父,如你所言,该如何是好?是否该请陛下离开长安,将百姓也撤走。这样,便无后顾之忧。”姚崇沉声道。
姚硕德皱眉怒道:“断然不可。朝中那些人贪生怕死,劝说陛下离开长安倒也罢了,你怎可说出此言?陛下留在长安,军心民心便可稳固。一旦陛下离开,士气必然崩溃,这正是敌人希望看得到。刘裕要的便是长安,长安一失,我大秦便亡了。陛下也绝不会同意离开的。”
姚崇忙道:“叔王息怒,我也是为陛下安危着想。叔王要和敌军周旋,又要担心陛下安危,实难两全。既然不妥,那便不提便是。不过,眼下之局,如之奈何?叔王今日之策,堪比如履薄冰之举,万一为对方所乘,则后果不堪设想。”
姚硕德缓缓点头道:“自然不能这么冒险,那刘裕也必有应变之法。归根到底,刘裕的兵马强大在火器凶猛,又有云霄车这攻城利器。必须要釜底抽薪才成。晋王呢?怎还未来此?”
姚崇忙命人去查问,不久后浑身浴血的姚绪策马而来,登上中直门城楼。
“参见阿兄。”姚绪快步上前,向姚硕德行礼。
姚硕德皱眉看着姚绪,沉声道:“你怎地现在才到?怎是这般模样?”
姚绪笑了笑道:“适才见城头激战,故而上城墙冲杀了一番,沾染了些敌军的血迹。”
姚硕德喝道:“你也太任性了些。你这等身份,怎如普通兵士上城厮杀?太不爱惜你自已了。”
姚绪苦笑道:“阿兄,我算的什么?败军之将罢了。若非我无能,又怎会让局势如此。便是战死了,也是活该罢了。我这条命,若非陛下恩典,早该没了才是。”
姚硕德闻言默默地看了姚绪两眼,见姚绪神色落寞面色晦暗,眼袋乌青显得极为颓唐的样子,心中暗叹。自已这个弟弟一向盛气凌人,心高气傲。之前大败,大挫心气。
“晋王,兄长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你随我来。”
姚硕德缓步走到城楼一侧,凭栏眺望南侧战场方向。那里,刘裕的兵马正在重整旗鼓,后撤的兵马正在集结准备进攻。
姚绪跟随姚硕德前来,站在一旁。
“晋王。你我和先帝都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先帝创下大秦基业,令我姚氏有这关中立足之地。这些年来,其中艰辛,你我皆知。先帝临终之时,嘱咐你我齐心协力辅佐陛下,保我大秦社稷。那些话,你可还都记得?”姚硕德缓缓道。
姚绪沉声道:“当然记得。阿兄说这些作甚?”
姚硕德看着姚绪,沉声道:“记得便好。这些年来,你我兄弟之间,或有些嫌隙不合,但阿兄从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或许是阿兄老了,有些事和你意见相左,但阿兄从未想要针对你,亦或是故意的和你作对。我只想着让我大秦能够国祚久长,能够存活下去。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难以忍受之处,或者是让你难堪之时,阿兄向你道歉,那绝非我本意。”
姚绪一愣,忙道:“阿兄何出此言?”
姚硕德摆摆手道:“这是我的心里话,你我亲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都是为了大秦能够生存下去。这天下之势,变幻莫测。我大秦难以高枕无忧,无处不是挑战。所以需要我们齐心协力才成。无奈,时不我与,我已经老了,精力不济,有些事的判断也难以准确。你们对我不满,也是应该的。但你要记住,眼下的局势,干系到我大秦生死存亡,这种时候,我们更要齐心协力方可。刘裕是劲敌,我们必须击败他,我大秦才能存续下去。换你不必为你之前的失败而感到自责和沮丧,更不能颓废下去。作是我,也未必能够战胜他。我和陛下谈过,他也是这么认为。这不是为你开脱,而是实情。”
姚绪心情复杂的看着姚硕德,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阿弟,你记着,我已古稀之年,时日无多。我姚氏宗族之人,成器的不多。在我之后,还需你来担当大责,匡扶社稷。此次之败,于你未必是坏事,会让你心性更加的成熟,可堪大任。此次战后,我便告老休养,以后的事情便全都交给你了。”姚硕德道。
姚绪叫道:“阿兄……”
姚硕德摆手微笑道:“我说的不是客套话,我们是同胞兄弟,我没必要跟你说些虚言。我身子不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经常困乏神倦,难以支撑。我自家知道精力不济,恐难长久。这些话我早就想要和你说了。但此次我大秦危机必须渡过,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方可。”
姚绪咬牙道:“阿兄,姚绪混账,之前种种,还望阿兄不要见怪。阿兄定要保重自已,大秦需要你,我愿听从阿兄差遣。”
姚硕德微笑道:“我怎会见怪于你?你可是我的亲兄弟。好了,这些话也不必说了。眼下的局面,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姚绪沉声道:“阿兄但请吩咐。”
姚硕德点头,低声道:“为了不被动挨打,将局面拉回到正常的攻守局势,我们必须要做出冒险的行动,来个釜底抽薪。这件事,非你莫属。我从洛阳带来两万精锐骑兵,交由你手。今晚,你率两万骑兵夜袭敌阵,不求其他,捣毁其火炮和云霄车便可。如能得手,则刘裕优势尽失,只能老老实实的攻城。到那时,胜负之势便将颠倒。你可有胆量去么?”
姚绪大喜道:“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我此刻不敢提出来。阿兄放心,我必当成功。”
姚硕德点头道:“好。那便这么定了。具体行事你自已商议决定。我只嘱咐你一句话:活着回来,莫要丢了性命。此番若能成功,你可率骑兵再去袭陈仓,断其粮道。则刘裕必陷入困局。若其后再有部族兵马来援,刘裕必败。”
姚绪闻言拱手,沉声道:“兄长放心,必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