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襄武的使者规格很高,那是姚兴的弟弟,先帝姚苌之子平北将军姚冲。副使则是征虏将军狄伯支。
狄伯支在柴壁一战之中为魏军所擒获,一年前,拓跋珪为了和姚秦交好,想拉着姚秦一起联盟对付徐州李徽,所以将柴壁之战中擒获的狄伯支唐小方等人送回,狄伯支这才得以回到长安。
此次,姚兴为了能够说服乞伏炽磐出兵,故而派出了规格很高的使者。姚冲是大秦宗族,是姚兴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自然可以代表最高的使节礼遇。至于安排狄伯支为副使,那是因为姚兴担心姚冲办不好事情,所以让狄伯支跟随辅佐,以免坏了大事。
姚冲一向行事乖张,嗜杀狠毒,名声狼藉。但因为是自已的弟弟,姚兴也没有处置他,只是多加劝解,但姚冲我行我素,姚兴也无可奈何。本来这出使传召的事情姚冲并不合适,但是姚冲主动找到姚兴请求担当出使之责。
姚冲对姚兴说,国难当头,敌军大举进攻,他甚为陛下之弟,当为陛下分忧。出使乞伏部落之事,他义不容辞。
姚兴颇为感动,自已这个弟弟能够改过自新,想要为国效力,自已怎能不给他机会。况且,人选其实也不多。
自已的几个弟弟之中,能为自已分忧的都已经死了。三弟安成侯姚嵩,早年在和仇池作战时死于杨盛之手,四弟义阳公姚平,柴壁之战中死于魏军之手。齐公姚崇担任大司马拒敌,常山公姚显、济南公姚邕也都在京外领军。所以姚冲是目前唯一可以代表自已的出使的人选。
念及于此,姚兴便答应了姚冲的请求。但此次出使事关重大,为防止姚冲把事情搞砸了,所以让狄伯支为副使跟随前往,以免出差错。狄伯支虽然之前为魏国所俘,但反馈得到的信息表明,狄伯支在被俘期间铁骨铮铮不惧魏国诱惑和折磨,誓死不降。他是忠诚可靠之人,有他跟着去,姚兴也更放心。
姚冲和狄伯支一行经历了不少艰难才抵达襄武。因为要避开已经被刘裕占领的长安以西之地,他们不得不往北绕行数百里。抵达陇右之后,又要避开赫连勃勃派出的在陇右一带探出的兵马。千辛万苦才抵达了乞伏炽磐的地盘,最后抵达襄武。
襄武王庭之中,乞伏炽磐隆重的欢迎了姚冲和狄伯支等人的到来。乞伏炽磐虽然自立,但他并没有和姚氏公开决裂,依旧保持着谦逊。
“长安来人,令我部族蓬荜生辉。久闻姚将军丰神如玉,器宇轩昂,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姚将军快请上座,来人,为长安贵使,宗室贵胄沏上好茶。”乞伏炽磐大笑道。
姚冲态度颇为傲慢,对于这等曾经依附于大秦的部落之族,姚冲向来都是轻视之极。此来襄武,进城之后见城池逼仄,屋舍狭小,百姓褴褛,到处都是臭烘烘的样子,甚至连王庭殿宇都是这般低矮,不如大秦普通官员的宅邸,更是心生轻慢之心。这鬼地方,跟长安的辉煌殿宇,恢弘气势如何相比。
不过,姚兴来前有所交代,要自已不得轻慢乞伏氏。于是拱手道:“乞伏大王有礼了,那便不客气了,倒是确实赶路口渴了。”
落座之后,茶水沏上。姚冲喝了一口,旋即一口喷了出来,大声叫道:“这什么茶水?腥膻苦涩,怎能入口?跟刷碗水一般。这是人喝的么?给猪狗喝怕是都不喝吧。”
乞伏炽磐等人色变,他们奉上的是乞伏部落最好的奶茶。煮的喷香可口,乃是待贵客的茶品,到了姚冲口中,居然说是猪狗不喝之物,这简直是极大的侮辱。
“你说什么?混账东西,骂谁呢?爱喝不喝,还敢辱骂我等。”殿上一人起身指着姚冲怒骂道。此人乃乞伏炽磐的弟弟骠骑将军乞伏娄机。
“六叔骂的对,这狗杂种装模作样,还羞辱我等。撵他出去。狗杂种。”乞伏炽磐幼子乞伏成龙也破口骂道。
“快赔礼道歉,狗娘养的东西。”
其余殿上乞伏部将领也是纷纷破口大骂,满口污言秽语。
姚冲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已言语有失。但一帮人骂的狠,姚冲岂受过这样的辱骂,被骂的急眼了,连姚兴的叮嘱也抛在脑后了。
“我说的错了么?本来就是难以入口。你们胆敢辱我,那便是辱我大秦。乞伏大王,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姚冲叫道。
乞伏炽磐眉头竖起,心中也自恼怒。这姚冲神态倨傲,言语无礼,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直到如今,姚氏还拿自已当他们的奴仆一般对待,真是让人恼怒。
一旁的狄伯支见状忙起身拱手道:“诸位息怒,乞伏大王,我家将军并无羞辱贵部之意。这茶水应该是口味不合,我家将军没有喝惯罢了。这都是误会,误会。何必为了这口舌之失动怒?”
乞伏炽磐皱着眉头不语。
狄伯支凑到姚冲耳边,沉声道:“将军莫忘了陛下的交代,更莫忘了来意,还望克已自重些。免得办不成事情,辜负陛下所托。”
姚冲听了,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此来的目的他还是分得清的。于是道:“对对对,只是我只没喝惯,并非故意辱骂。还望乞伏大王和诸位不要见怪。”
乞伏炽磐摆手制止了殿上众人的聒噪,抚须道:“倒也无妨。既然贵使喝不惯,来人,给他上一杯清水便是。免得让贵使难以下咽。”
姚冲听出乞伏炽磐话语中的不悦之意,摆手道:“茶水便也罢了,还是说正事吧。我此来是奉我大秦陛下之命,前来送达诏书。乞伏大王,还是莫要浪费功夫,事情紧急的很。”
乞伏炽磐点头道:“既如此,便依贵使便是。诏书在何处?”
姚冲取出诏书,大声道:“乞伏炽磐跪下听诏!”
乞伏炽磐站立不动,面带冷笑。
姚冲道:“为何不跪?”
乞伏炽磐长子乞伏元基在旁大笑道:“少来这一套,我乞伏部已然自立,早已非你姚秦之臣,跪你们?痴线妄想。”
姚冲欲待发怒,狄伯支忙道:“那便不跪便是,请乞伏大王接诏。”
狄伯支一把夺过姚冲手中诏书,双手奉上。乞伏炽磐冷笑接过,展开诏书观瞧。片刻后脸上神色数变,似喜又忧,阴晴不定。
姚冲道:“乞伏大王,诏书之事,是否应允?还请明言,我好会长安复命。”
乞伏炽磐想了想,呵呵笑道:“贵使,此事重大,我要和部族之人商议而决。这样吧,我命人安排贵使歇息,待明日将商议结果告知你们便是。”
姚冲叫道:“还需商议?这可是我大秦陛下的诏书,还犹豫什么?”
狄伯支忙上前拱手道:“兹事体大,理当容大王和部属商议而决。乞伏大王,有劳安排居处,我等在居处等待消息便是。但确实时间紧迫,陛下还在等待我们的消息,我等三日之内必须离开。还望速速决断。”
乞伏炽磐点头道:“自不会耽搁,我们即刻商议。来人,领秦国贵使去下榻歇息。”
姚冲还待要说话,狄伯支拉着他的衣袖扯着离开了。
……
王庭大殿之上,姚冲等人离去之后,殿中众人一片辱骂之声。
“这狗娘养的当真傲慢的很,还摆出一副颐指气使之态。我乞伏部早非其臣属,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当真可恶。”
“正是。就凭他的做派,便值得挨刀子。不如宰了这厮,反正我们也不惧他秦国。我剁了他的脑袋便是。”
“杀恐怕杀不得,但可以打他一顿。他不是讽刺我们的茶水猪狗才吃么?那便抓住他,喂他吃些猪粪狗尿,让他吃的饱饱的。”
“哈哈哈。此计甚妙。喂饱了他,免得说我们待客不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又骂又笑,殿上乱成一团。
一人大声喝道:“都住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闻言连忙住口,因为发话之人是乞伏昙达。乞伏昙达是大王最仰仗的亲弟弟。如今身居左丞相之位。连封的爵位都是襄武侯。需知襄武可就是此处,是乞伏部的发源之地。
乞伏昙达喝止了众人的呱噪,走到乞伏炽磐面前抚胸道:“大王,秦国使者送来的诏书上写的什么?大王似乎很慎重的样子。”
另一人也上前道:“是啊父亲,诏书上写的什么?”
此人约莫三十岁,身材健硕,满脸油光,双目精光闪闪。他正是乞伏元基,乞伏炽磐的长子。官职为右丞相,辅国将军。
乞伏炽磐将诏书递给二人,两人迅速浏览了一遍,都面露惊讶之色。
“原来是来求援的。晋军已经攻到长安城下了,动作可真快啊。姚兴担心长安被破,所以派人来求我们出兵救援。”乞伏元基道。
“事成之后,承认我乞伏部自立之事,承认大王地位,还答应将长安西陇右之地赠送,两国兄弟相称,永世修好。呵呵呵,这么好?”乞伏昙达大笑道。
众人听到二人所言,这才知道诏书的内容。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是来求我们出兵救援他们的,这厮来求我们,还这么拽?真是个蠢货。”
“救个屁。关我们什么事?晋军攻他们,求之不得。他们不是很厉害么?当年姚硕德杀了我们不少人,现在却来求我们,做梦!”
“就是,我们不出兵攻他们,已经是他们的造化了。”
乞伏炽磐沉声道:“都给我住口,胡说八道什么?姚氏求援于我,乃是迫不及待。其所答应的条件也颇为丰厚,看来颇有诚意。不能因为以往之事便断然拒绝,需要斟酌一番得失才可定夺。”
众人忙纷纷闭嘴。
乞伏元基道:“听父王之意,莫非有意出兵?”
乞伏炽磐道:“你们认为呢?”
乞伏元基沉吟道:“出兵也并非不可。晋人北进,攻入关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任由他们在关中纵横,对我们也是极大的威胁。他们南人恨我胡族入骨,如今关东已为李徽攻灭,关中再失,则关中中原关东尽为晋人所收复。他们下一步必是我们,还有夏国和魏国,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姚氏虽然我们并不待见他们,但毕竟是五胡之列,和南人还是不同的。唇亡齿寒,出兵救一救他们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
乞伏炽磐点头道:“元基所言极是,你能看清这些事,殊为不易。不光是胡汉之别,若出兵助姚秦退敌,他们可是答应了承认我乞伏部自立的。莫要小瞧此事,姚秦自封为大秦正统,这些年来也得到了认可。我们曾依附于姚秦,如今自立,终究被其称之为反叛。他们如能愿意承认我自立的位置,便让我乞伏立国名正言顺。这一点颇为重要啊。何况他还愿意让出陇右数郡之地,诚意十足啊。”
乞伏元基点头道:“确实如此。如此看来,似乎可以考虑考虑。”
乞伏炽磐看向乞伏昙达道:“老六,你觉得呢?”
乞伏昙达抚须沉吟道:“大王和元基所言确实不错,不过,我认为我们需得慎重才是。毕竟,要出兵救援,便要面对晋国兵马。晋国兵马看起来非同小可,那诏书上说,对方短短二十余日便攻至长安,这实在是让人有些讶异。需知姚秦的实力雄厚,兵强马壮。十几万大军未能挡住晋国兵马,可见晋国兵马的实力之强大。我乞伏部虽有雄兵十万,但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要出兵,还需慎重。”
乞伏炽磐皱眉点头,这确实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现在晋军的矛头并未对准自已。如果出兵,必和晋军交恶,那便无回旋余地了。晋军的实力必然不弱,姚兴诏书上也没有隐瞒。诏书上说,姚绪率军阻击,大军连败。晋军装备有火器,威猛之极。不得已退守长安坚守。乞伏炽磐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火器,但猜想那必非同寻常。冒然出兵,也许会给乞伏部招来大麻烦。
“六叔,你说得颇有道理。但是,不出兵将来必然后悔莫及。南人必定会攻我,这一点我敢保证。他们恨我们入骨,将北方之地视为他们地盘,一报当年胡族入中原之仇。这种时候若不协力击败他们,则后患无穷。我们出兵,如诏书上姚兴所言,乃是配合他们东西夹击之举。风险固然大,收益也更大。得关西之地,得到他们的承认,这都很重要。况且,我们也不必独自出兵,我们同夏国有盟约,通知夏国一起出兵,自可将晋国兵马击败。”乞伏元基道。
乞伏昙达抚须沉吟道:“元基所言也颇有道理,这才是难以决断之处。风险很大,收益也不小。不过,我总觉得,这么点收益不值得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乞伏炽磐道:“老六觉得如何才能值得冒此风险?”
乞伏昙达道:“大王,姚秦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久前,他们还意图伐夏,赫连勃勃还派人来邀约一起出兵抵御。可见,姚兴心中视我们为反叛。此番若不是他们支撑不住了,怎肯许诺承认我们自立。但我们一旦帮了他们击败晋军之后,他们会不会反悔?到那时,我们岂非得不偿失?最好的办法是,若能此番连姚秦一起灭了,由我们瓜分了关中,兄长入驻长安,那才是真正的好处。”
乞伏炽磐吓了一跳,笑道:“六弟,你想的太多了。就算赶走了晋军,我们也无能力吞了姚秦。姚秦底子深厚,动员起来,兵马数十万也能拿的出。长安以东,河洛之地还有大量的人口兵马。我们若存此心,恰恰给了他们清算我们的理由,恐怕贪心不足,反而得不偿失啊。”
乞伏昙达咂嘴道:“这倒也是。可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若不抓住,恐此生再难有此良机。兄长,你难道不这么认为么?”
乞伏炽磐捻须沉吟,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灭姚秦占关中的良机。趁着晋军入侵,姚秦混乱的机会,自已和赫连勃勃联手,未必没有机会。但风险实在很大,他确实没有把握。
“如果要是能让姚秦内部生乱,那便好了。咱们如能分化他们,届时赶走晋国兵马之后,趁其混乱,一举攻之,必能灭之。若有人能为内应,里应外合便更好了。”乞伏元基在旁道。
“元基,莫说笑了,怎有这等好事?我们和姚秦内部之人可都无瓜葛。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们更不屑与之为伍。这件事,恐怕只是想想罢了。还是多考虑考虑是否接受姚兴的条件才是。”乞伏炽磐道。
乞伏昙达却忽然道:“元基这想法,倒是未必不成。姚氏内部,难道便无野心之人么?我听说,姚兴即位,也是有人不服的。姚兴之子姚泓也颇不得人心,年少轻狂,得罪了不少人。我不相信姚氏宗室之中没有人有异心。如果有宗室之人反叛,自可分化姚氏内部。让我们得了机会。”
乞伏炽磐笑道:“你们啊,太异想天开了。我却是不看好的。”
乞伏昙达似乎陷入了某种执念,沉吟道:“元基,今日这个使者是姚兴的弟弟?”
乞伏元基道:“是啊,他不是姚兴的七弟么?”
乞伏昙达道:“这厮,心高气傲,蠢得很。看他那样子,必无智计。他是姚苌的儿子,不也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么?也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入手,没准会有收获。”
乞伏元基道:“六叔的意思是,我们去说服他为我们内应?怕是不成吧。这家伙,肯这么做么?不至于那么蠢吧。”
乞伏昙达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像姚冲这种人,向来都是自高自大,或许他自已心里认为他该当皇帝才是。只要他有这个心思,便有可能成功。就算不成功,我们又损失什么呢?不妨一试。”
乞伏元基笑道:“有趣有趣,要不就试试?”
乞伏炽磐苦笑道:“你们两个,不会是当真的吧?”
乞伏昙达抚胸道:“我这也是为大王的基业着想。反正只是试探,于大事不会有异。大王想要出兵,我们便出兵便是。这件事,就当我和元基找找乐子便是。”
乞伏炽磐想了想道:“也罢。可以去试试,但不得伤害于他。”
乞伏昙达和乞伏元基齐声道:“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