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腊月,大雪已经下了三日,今日方晴。<\/p>
钵池山别苑东阁之中,日光隔着窗棂照进来,窗台上的白雪映照着反光。洁白的窗纸上倒影着窗外修竹的倩影,缓缓摇弋。<\/p>
屋外寒风刺骨,雪停天晴之时,天气最是极寒。但屋子里,此刻却是温暖如春。<\/p>
炉子里香饼烧的红红的,那是精炼石炭之后提纯制作的煤饼,用来冬日取暖最为合适。掺和了一些香料的煤饼燃烧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炉子上,一壶水烧的咕嘟嘟的冒着热气。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水汽和热气氤氲缠绕,袅袅而起。<\/p>
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拎起了铜壶,麻利的在两杯青瓷茶盅里注入热水。茶盅之中的茶叶开始舒展,呈现出娇嫩的嫩芽壮,像是初春柳枝上绽放的蓓蕾。<\/p>
青瓷茶盅被盖上了盖子,放在了一个小巧的托盘里。那双素手的主人将托盘托起,缓步走向垂门通向的内房。<\/p>
素雅的内房之中,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流转。角落里的水仙花开的正盛。长窗之下的小几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正头碰头的弯着腰欣赏着桌上的一幅画。<\/p>
“姑爷,小姐。茶沏好了。”茶盅被放在桌案上,素手的主人轻声呼唤道。<\/p>
两个人影直起身子走了过来。<\/p>
男的笑道:“好香的茶,就连这水仙花香也压不住。我猜定是阿姐亲手采的极品云芽。”<\/p>
“算你鼻子灵。确实是极品云芽。”女子道。<\/p>
男子笑道:“这茶叶好的是两片叶子一根嫩芽,谓之两刀一枪。依然是上等云芽,价格不菲。一片一叶子一根嫩芽,那是一刀一枪。便是顶级云芽了。阿姐这极品云芽,居然只用那中间一枪。可真是奢侈啊。我能喝一盏,还真是三生有幸呢。”<\/p>
女子哼了一声道:“看你可怜,便沏一盏给你尝尝。若不是看你这几日辛苦,我才不让小翠沏这么好的茶。一季只得三两,十万金也休想喝我一盏。我可是给自已留着的。”<\/p>
男子哈哈而笑,低声在女子耳边道:“阿姐也知道我这几日辛苦么?”<\/p>
女子面色微红,啐道:“胡说什么?再嚼舌头,我让小翠将茶倒了去。”<\/p>
男子忙上前护住茶盅道:“那可不成。先饮为敬。”<\/p>
女子瞪着他,一旁的小翠掩口葫芦。<\/p>
李徽喝了一口茶水,闭目陶醉,咂摸良久道:“此茶只因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饮。”<\/p>
谢道韫笑道:“莫贫嘴了。茶也喝了,你也在我这里呆了三日了,该回去了。”<\/p>
李徽笑道:“这就赶我走了?我不过想在这里清净几日,就这么不待见我?”<\/p>
谢道韫道:“你在这里,我便不清净了。天天那么多人跑来禀报事情,我看你也没清净多少。大事为重,何必让别人跑这么远来钵池山见你。再说了,你长住我这里,彤云她们岂不是会不高兴。”<\/p>
李徽点点头道:“如此,确实该回去了。我本想着大雪之后,腊梅花该开了,想来和你一起赏梅的。结果直到今日还没开。那便罢了。”<\/p>
谢道韫微笑道:“待梅花开了,我让人去请你便是。莫误了公事。否则,不光引人非议,恐怕连我也要被他们说我是祸水了。”<\/p>
李徽嘁的一笑道:“阿姐还在乎这些?”<\/p>
谢道韫道:“人言可畏,我怎不怕?我可不背骂名。”<\/p>
李徽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这一去,恐怕很久才会来了。再过几日,我便要动身了。”<\/p>
谢道韫一愣,道:“去哪里?”<\/p>
李徽道:“去河南郡。”<\/p>
谢道韫一惊,缓步走到李徽身旁,轻抚他的臂膀道:“要攻关中了?”<\/p>
李徽缓缓点头道:“是。也是时候了。刘裕已经兵败,损失巨大。但姚秦也损失不小,陇西王姚硕德死了。乞伏部兵马大损,赫连勃勃占据五郡之地。是我东府军出手的时候了。大军已在河南郡集结,我年前前往,年后回暖便要入关中。所以,我没时间再来了。”<\/p>
谢道韫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这几日大人们天天跑来找你。大军战前必有大量的事情要商议准备。你这是抽空来见我。”<\/p>
李徽笑道:“我来这里,也是因为你这里安静,适合我思虑作战之事。府中人来如织,我见也不是,不见也不好,实在烦恼。起码来你这里,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来这里的都是谈要事的人,而不是来废话的。”<\/p>
谢道韫笑道:“好啊,拿我这里当挡箭牌了,亏我还以为你特地抽空来见我,让我感动了一下。”<\/p>
李徽拉着谢道韫的手拍了拍,沉吟道:“刘裕兵败之后,朝廷上下惶然不安。有人问罪于刘裕,要他去京城谢罪。前去传旨之人半路被袭杀。圣旨丢失。陛下派人来问我意见,问我如何处置。呵呵,我能如何?陛下这是怕了。”<\/p>
谢道韫道:“你的意思是,刘裕胆敢杀了传旨之人?”<\/p>
李徽道:“他怎么不敢?北伐兵败之后,朝廷上下口诛笔伐,他在民间声望一落千丈。那些世家大族纷纷倒戈,想撇清干系。半个月时间,我在府中接待了不下百人,都是来找我的。他如今要立威,自然要行狠辣手段。朝廷有人上奏,要褫夺其王爵以惩其北伐之败,他岂会坐以待毙。我想,他不仅会如此,恐怕还有更多胆大妄为的行动。否则,他就完了。”<\/p>
谢道韫微微点头,蹙眉沉吟道:“照这么说,岂不是夫君的好机会?那些世家之族若改换门庭,夫君岂可慢待他们。就算他们是见风使舵之人,于夫君也有莫大的裨益。毕竟他们根基深厚,枝蔓相连,盘根错节。不可轻易拒之。”<\/p>
李徽微笑道:“这些人都是投机客,这其实也没什么。但他们这些人不可信,于我而言非但不是裨益而是桎梏。世阀之家,本就是绊脚石。我亲近他们,他们必要提些要求,我若不允,反而令他们不快。我若答应了,又违背本心。况且,我也无需借他们之力。我只需攻下关中,一切尽在掌握。”<\/p>
谢道韫皱眉道:“夫君,你可要想清楚了。道蕴知道你有意改变这一切,但此刻这么做,是否操之过急?拒绝他们,岂非是将他们推向他人。不为友,便成敌,敌人多了,难道不是坏事么?”<\/p>
李徽捏着谢道韫的手轻轻摩挲,微笑道:“阿姐,最好他们都倒向别人,这样,铲除他们便有理由了。或许会给我带来些麻烦,但我又何惧?”<\/p>
谢道韫沉默片刻,轻声道:“既然夫君已有决断,我自不会多言。我相信夫君。你说,那刘裕会铤而走险么?夫君此番出兵关中,岂不是正给他机会么?大军在外,这岂非是刘裕的机会?”<\/p>
李徽呵呵笑道:“我就是要给他机会。我不但出兵关中,而且,我已经上奏朝廷,同意褫夺刘裕王爵。就是要逼得他动手,他不动手,我反倒很失望。”<\/p>
“可大军在外,若他真的动手,那可如何?岂非天下大乱?”谢道韫道。<\/p>
“放心,刘裕还需舔舐伤口。北伐一败,他的家底都输光了。他想铤而走险,还需铸造火器,积累力量。因为他知道,凭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和我抗衡。短时间内,他不敢擅动,只会用些手段来震慑那些背叛他的人。无非杀一些官员世族立威罢了。所以,我必须尽快拿下关中。总之,我会逼着他一步步的行动。他不动手,我如何成事?”<\/p>
谢道韫缓缓点头道:“夫君既有方略,道蕴便不多言了。夫君此去征战,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轻敌。以夫君之能,必能凯旋而归。道蕴为你奏一曲,预祝夫君破敌。”<\/p>
李徽点头道:“那可太好了,好久没听阿姐奏琴了。”<\/p>
谢道韫走向长窗下的琴几,小翠摆下焦尾琴。谢道韫纤手如兰,在琴弦上一抹。琴声锵然而起,刹那间十指翻飞如蛛爬,琴弦震动,乐声翻覆,宛如兵戈而起。奏的正是那《唐王破阵之曲》。<\/p>
……<\/p>
东府军的进攻计划早在半年前便已经开始谋划。如今东府军兵马的轮休和调整已经完成。李荣周澈郑子龙等十几名大将已经齐聚河南郡和河内郡,粮草物资的集结早在三个月前便开始源源不断的运往邺城。<\/p>
在关中战火连天,刘裕率军猛攻长安,和各方势力纠缠之时,李徽的案头便堆满了众人提供的进攻关中的计划。<\/p>
刘裕的兵败并不令李徽意外,尽管李徽并不太了解刘裕的发迹历史,但有一件事李徽是知道的。这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并未能一统天下。否则便无南北朝的历史了。虽则此间历史未必和真实历史一样,但有些事还是有迹可循的。最大的变数其实是自已的出现,而非其他人。<\/p>
当然,刘裕就算夺了关中也无妨,那是另外一种情境,另外一种玩法。<\/p>
如今刘裕兵败,这些进攻关中的计划便也派上了用场。<\/p>
李徽虽有信心,但西进关中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这年头作战,因为没有空军的存在,所以地利是极大的优势。自洛阳向西,一路地形复杂,雄关巍峨。潼关自不必说,就算是潼关以东之地,大河切断地形,山峦连绵横断,遍布关隘。函谷关雁翎关硖石关等关隘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况且,还有崤山之中纵横沟谷之中的险峻关卡。<\/p>
若是有空军,自然可神兵天降无惧地形。但这年头,想这些都是痴人说梦。从关东进军关中,必是极大的考验。重重关卡险地,任何一处只需少量兵马便可驻守。洛阳倒是好取,但过了洛阳之后,道路难行,辎重都难以随行,这将是极为棘手之事。<\/p>
所以,在这些作战的计划里,众人提及最多的便是如何能将火炮等重型火器随军运抵。有提议从水路而行,火器装船溯流而上,这倒是一个办法。但重楼战船越不过激流险滩,且就算可逆流而上,也运输不到指定的地点,即便兵力可达,火炮上岸后也一样难以运抵战场。运输船也是如此。<\/p>
以目前大河河道情形,大型船只最多抵达三门峡口之地,再往上便是激流险滩了。<\/p>
郑子龙提出以船只运兵直插敌后的想法或许可行,但以东府军水军的大小不到三百艘的船只的运力,要想将多达十几万的东府军运抵敌后,那是痴心妄想。最多也只能运载数千兵马而已。<\/p>
所有的计划之中,都未能解决火炮运输的问题。而这恰恰是进攻关隘的关键。有些计划拖延的时间更长,对于眼下的局势而言,更非良策。如今姚秦大军受创,军中主心骨姚硕德已死,正是绝佳的进攻时机。假以时日,姚秦恢复元气,招兵买马,那便更增进攻的难度。<\/p>
围绕着重型火炮的问题,李徽思虑良久。最终,他不得不忍痛放弃携带重型火炮进攻的想法。他将希望寄托于正在研制的迫击炮上。李徽的想法是,迫击炮在这种险峻关隘的作战中其实更为有用。虽不及重炮轰城的威力,但对于藏于掩体城廓之内的敌人,迫击炮的杀伤力更有效。更重要的是,迫击炮便于携带,两人抬起便可走,力气大的一人背负便可行。在一些险峻的车马难行的山道上更利于作战。<\/p>
以迫击炮配合炸药包的爆破作为替代的手段,压制力和摧毁力当可基本替代重炮。至于重炮,则可随后慢慢的运抵。毕竟在进攻潼关这样的重镇,以及长安这样坚城,没有重火炮是不成的。<\/p>
迫击炮的研究其实已经有所突破。其实迫击炮的制造难度并不高,特别是在雷汞制造出来之后,发射的原理其实已经解决。无非便是将炮弹投入之后,利用底部的撞针撞击炮弹底火实现发射。<\/p>
难度在于如何吸收后座力和散热,以及最关键的炮管的强度。<\/p>
作为便携式的火器,如果以加厚炮管的方式增加强度,则会变得笨重无比。若不能解决散热和后座力的问题,便不能解决连续装弹和射击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便携和快速发射的优点便荡然无存。<\/p>
在经过长达数月的钻研之后,工程院的匠人们解决了一些问题。水冷和后座底盘可解决快速发热和吸收后座力的难题。难点还在于炮管材质,如何才能加强强度,保证既轻便又能承受连续发射的强度。<\/p>
好在冶铁的工匠们坚持不懈,在进行了不下数百次的加料和融合的实验之后,找到了高强度钢材的配方。虽然远不能和后世的合金钢相比,但厚度控制在四分的情形下,可承受二十息一次的连续发射数十枚迫击炮弹的压力。<\/p>
缺点固然还有许多,隐患也有不少。但李徽顾不得了,迅速定型进行生产,更新迭代那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时间不等人。迫击炮弹的制造也有难点,梭形带尾翼的炮弹制造工艺上颇为麻烦,但也并非造不出。<\/p>
徐州的作坊工业能力底子并不薄,但饶是如此,调动大量人力物力的生产之下,还是进度缓慢。一个月的时间,仅仅制造出了十余门迫击炮,炮弹不足百枚。那十余门迫击炮中还有两门残次品,最终只有八门试炮成功。<\/p>
照这个速度,李徽希望有百余门迫击炮的想法怕是有些难度。不过一开始的制造都是如此,其他火器的制造过程也是一样。初时不足,后续会快很多。工艺流程娴熟之后,效率也会高很多。况且,距离进军关中尚有时日,李徽虽然很着急,但也没有丧失希望。<\/p>
时近腊月,李徽的出发日期也将临近。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只是天气寒冷,临近新年之时李徽决定前往大军之中,这让张彤云等人颇有些怨言,李徽也只能温言安慰。<\/p>
腊月初五,李徽出发的前一日,苻朗邀请李徽前往府中,说苻宝苻锦两人想见一见李徽。<\/p>
李徽这段时间确实没见到这对姐妹花,一则她们住在苻朗宅中,来往不便。二来,这两姐妹一直自持身份,在谢道韫和自已成婚之后,李徽曾提及迎娶她们给以名分,但却被两姐妹拒绝了。李徽面子有些过不去,心中有些恼怒,故而便多日未曾前往见她们。<\/p>
想到自已即将出征,也不知何时能凯旋归来,于是李徽便答应了苻朗,于当初五午后去了苻朗府中。<\/p>
苻朗热情相迎,他也将随同李徽一起出征,早已准备完毕。闲聊几句后,苻朗起身去请苻锦苻宝两人,不久后两姐妹联袂而来。<\/p>
“苻宝苻锦见过唐王大人。”两女上前行礼道。<\/p>
李徽看她二人容颜清减,心中有些不忍。这段时间冷落了她们,想必也给她们带来了心理上的困扰。<\/p>
“你们还好么?明日我便出征了,便来看看你们。孩儿们还好么?”<\/p>
李徽简单的问话,让两女顿时红了眼眶。苻宝红唇扁着,眼泪已经扑簌簌的流了。<\/p>
李徽忙起身安慰,苻朗借口泡茶,连忙躲开。李徽温言劝慰,哄了一会,两女才平息了下来。<\/p>
“你们两个,性子就是倔强。我不来瞧你们,你们便不上门,当真是执拗的很。”李徽道。<\/p>
“郎君莫生气,我和宝儿还不是不想让王妃她们不高兴,我们自已上门算什么?我和宝儿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等着你来,你却狠心不来。”苻锦说着又哭了。<\/p>
李徽道:“两个倔强的小东西。我若不来,岂不是你们连我出征都不打算见一面么?”<\/p>
“我们知道你要出征的,堂兄都告知我们了。就算今日郎君不来,我们也要去见你的。因为,我和锦儿有一事相求。”苻宝说道。<\/p>
李徽捏着她脸蛋道:“哦?什么事求我?我看看我心情如何,能不能答应。若心情好便答应,若心情不好,便不答应。”<\/p>
苻宝苻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跪地磕头。<\/p>
李徽忙道:“这是做什么?”<\/p>
苻宝道:“我和锦儿得知郎君要率军入关中,攻长安。我们想恳请郎君带着我们一起前往。望郎君应允。”<\/p>
李徽愕然,拂袖道:“什么?断然不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