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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五七四章 寒冬
    江州,寻阳城。

    江州刺史刘毅坐在后堂小厅之中皱眉沉吟。他的面前桌案上摆放着一封加急公文,那是不久前刘裕让人送来的公文。

    公文的内容是,刘裕要召集麾下各州刺史郡守在年底进行会议,商讨荆江梁益宁豫诸州军政要务之事。

    这样的会议倒也不是没有开过,之前刘裕也经常召开这种会议。但是在眼下这种情形之下,这场会议却让刘毅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不久前,毛瑗派人送来消息,告知刘毅说,刘裕正在益州秘密调查?县兵败之事。根据策反的刘裕的耳目所言,五城郡太守杨义在益州大肆窥探秘密,毛瑗怀疑杨义已经得知了?县兵败的原因,并知晓毛瑗秘密和刘毅在江州私下密商的事情。

    虽然说,?县兵败之事和自已无关,但刘毅明白,一旦刘裕知道自已和毛瑗私下勾连之事,一定不会有自已的好果子吃。以刘裕的智慧,他会很快洞悉自已的意图。

    是的,自已和毛氏勾结谋划已久。从去年开始,自已便和益州刺史毛璩暗通款曲。毛璩不被刘裕信任,刘裕早就在谋划除去益州毛氏的势力,全面掌控益州之事。只不过暂时不能做到,只能表面上维持和毛氏的关系。但私底下,不断的安插人员策反益州官员,步步为营的推进。这些事都是刘毅知道的,毕竟他刘毅可是刘裕的心腹之人。针对益州的谋划,刘裕还征求过刘毅的意见。

    刘毅在暗地里将这一切告知了毛璩,毛璩也因此有所防范,在不为刘裕怀疑的情况下清除了一些重要的耳目。因为此事,毛璩自然对刘毅感恩戴德,双方暗地里勾连密会,达成了暗地里的同盟。

    当然,这种沟通是绝密的,只有毛璩和刘毅二人知晓。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刘裕声望太高,实力太强,任何招致刘裕怀疑的举动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刘裕手中实实在在的掌握着十多万大军,一旦他强行征伐,两人即便联手也无法应对。军中绝大部分将领都忠于刘裕,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两人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才敢出手。

    毛璩想要反刘裕那是合情合理的,他盘踞的益州是刘裕想要彻底掌控的地盘。益州毛氏在益州根深蒂固,并非轻易能够铲除。刘裕暗地里的龌龊手段被毛璩得知后,毛璩自然希望能够自保,否则迟早抵不住刘裕的逐步蚕食和逼迫。就算自已能够防止益州生乱,刘裕一旦用兵,毛氏还是无法抵挡。只是刘裕现在外部有强劲的对手,徐州李徽给他的压力巨大,他暂时不想内部用兵用强,造成内乱罢了。

    故而,能有刘毅作为联手,是毛璩求之不得的事情。一开始毛璩也担心刘毅的示好是刘裕的诡计,毕竟刘毅是刘裕的心腹之人,从刘裕发家之始,刘毅便是刘裕的心腹之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毛璩相信了刘毅有背离刘裕之心,因为刘毅也是个不肯屈居人下之人,他有着他的骄傲。

    刘毅对刘裕的背叛之心由来已久。一开始,刘毅确实是刘裕的支持者,那是因为刘裕确实有起家的本事。且不说他谋略高明,一开始便为桓玄所用,得了豫章太守的高位便于行事。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知晓火药配比之法,徐州李徽制造火器的秘密为其窃取在手。再加上刘裕此人善于拉拢人心,很有一番明主之姿。故而,刘毅选择了刘裕。

    刘毅乃士族之家,家中颇有资财。有了刘毅的协助,刘裕更是如虎添翼。但从骨子里,刘毅其实是看不起刘裕的。

    刘裕不过是彭城寒门出身,出身卑微。其父刘翘也不过是彭城郡的一名郡曹而已。刘裕少年时也不过是彭城街头的一个混混。况且刘裕背叛李徽窃取火药配方的行为也为刘毅所鄙。

    刘毅一向自视甚高。倒也不是他的父亲曾为左光禄大夫的大晋高官,而是源于他家族的起源。刘毅的家族出身于沛县,和大汉高祖同源。虽然刘毅从未听说祖辈是大汉高祖的后代,但是他坚持认为自已便是高祖子孙。汉高祖刘邦也是祖籍沛县,自已的家族也是,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族谱上虽未有记载,那定是有原因的。比如汉末之世,大汉刘氏宗族为了自保而故意抹除宗室后嗣的原因。

    总之,刘毅自命不凡,尽管父辈一再表示和汉室宗亲没有任何的关系,他还是坚持认为自已是汉室血脉后裔。一旦有了这种认知,自然会滋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来。

    在跟随刘裕东征西讨的这些年里,刘裕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一跃窜升为大晋权势熏天的人物。刘毅虽然也水涨船高官职越做越大,权力也越来越大,但他和刘裕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大。面对刘裕的风光,刘毅心中的嫉妒也在滋长。

    这种嫉妒的情绪表现在外在便是对刘裕的诸般不敬的行为。

    对刘裕而言,刘毅在自已面前称兄道弟颐指气使的言行早就引起了自已的不满。刘毅不自知,或者他还认为理应如此。公然顶撞刘裕,争夺官职利益,培植自已的力量这种事情愈演愈烈。刘裕自然心中恼火,于是对刘毅进行了一些打压。双方对对方的不满正在累加,矛盾也在积聚。

    此番北伐之事,刘裕让刘毅率领五千骑兵和三千步兵从子午道佯攻,而不让刘裕跟随大军直捣长安的安排让刘毅愤怒不已。很明显,刘裕这么做便是让自已去子午道送死,攻入关中攻取长安的功劳他刘毅是没份了。

    之后再子午道战败之后,刘毅更是恼怒不已。那刘裕就是要自已出丑而已。刘毅背离之心更甚,只是尚需时机。其后的战事中,刘毅懈怠军令,故意在子午道磨磨蹭蹭拖延时间。长安城下秦军夜袭的那一战中,刘毅本可率骑兵及时赶到,但他硬是拖延到了第二天才抵达。

    关中兵败之后,虽表面上刘毅表示惋惜,安慰刘裕胜败乃兵家常事云云,但内心里却是狂喜。刘毅知道,这一败如此狼狈,刘裕实力大损声望一落千丈。遭受重创之后的刘裕恐怕要倒霉了。这或许便是刘裕败落的机会。

    回到江州之后,刘毅开始招募兵马训练。恰逢毛瑗前来,取出之前自已和毛璩的书信,表示愿意继续为刘毅效力以图自保。刘毅更是坚定了要伺机起事的决心。只不过,现在实力不足,还需时日而已。

    总之,刘毅和刘裕之间的关系已经是貌合神离濒临破裂,双方的决裂只需要一个导火索而已。

    而如今,这个导火索便摆在了面前的桌案上。这种时候刘裕召集去江陵会议,让刘毅务必前往,这让刘毅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

    脚步声响,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来者是刘毅的二哥刘模和丛弟刘藩,以及刘毅的长子刘肃民。

    “盘龙,何事紧急叫我们前来?出了什么事了么?”刘模大声道。

    盘龙是刘毅的小名,他还有个字叫做希乐,但刘毅更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盘龙。

    “是啊,父亲这么紧急的叫我们前来,是否出了什么大事?”刘肃民也道。

    刘毅沉声道:“二哥,藩弟,肃民,你们来的正好。确实出了大事,我想和你们商议商议。这是江陵来的公文,你们看了之后,说说你们的想法。”

    刘毅将公文递到刘模手中,刘模展开浏览,其余两人也伸着脖子在旁观瞧。

    “这有什么?不过是宋王请父亲去江陵参加会议罢了。父亲去便是了。”刘肃民大声道。

    刘毅眉头皱起,正欲说话。刘模开口道:“肃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刘毅道:“二哥有什么看法?”

    刘模放下公文,沉声对刘毅道:“盘龙,我感觉,此事恐有阴谋。这段时间,刘裕大开杀戒,甚至连传旨官员都死在他的手里,凶心已露。自兵败之后,刘裕声望低落,朝廷之中也对他颇有微词。他在江陵大开杀戒,数族被灭,百姓被杀无数,已有疯狂之态。他这么做,正是为了挽救北伐失败带来的后果,想以威慑手段震慑众人。在这种时候,召集众人去江陵,我恐其中有诈啊。”

    刘藩在旁点头道:“三堂兄,我和二堂兄的想法差不多。你和刘裕之间已有嫌隙,北伐之后,对你不利的流言四起。益州毛将军不久前又来告知了刘裕在益州的行动。这恐是他刘裕肃清异已的手段。你若前往江陵参与此会,恐怕有性命之忧。”

    刘毅皱眉道:“他敢杀我?”

    刘模道:“兵败之后,刘裕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为了保持实力,必要杀人立威。盘龙,你是军中威望高隆者,和他又已经生出嫌隙,加之和益州联络之事恐为他所知,他为何不敢杀你?杀了你,我江州群龙无首,势必崩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正是,三堂兄,他连传旨官员都敢杀,可见他已无所不为。万不可疏忽。”刘藩沉声道。

    刘毅微微点头,沉吟思索片刻道:“依你们之见,当如何?”

    刘肃民道:“父亲,既然其中有诈,那便推脱不去便是。他还能跑来江州杀你不成?”

    刘模点头道:“推脱不去是个办法。便称病不去,派出无关官员前往便是。”

    刘藩摇头道:“这么做其实也是权宜之计。此次推脱不去,下次又当如何?若其杀心已露,迟早总难推脱。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盘龙堂兄,恐要做好准备了。”

    刘毅点头道:“你说的是。此番可推脱,之后不可一再推脱。一再如此,刘裕岂肯干休。必以此为由攻我。恐怕我们要被迫动手了。只不过我们准备还不足,这狗贼恐不愿给我们时间了。”

    刘模缓缓道:“事已至此,即便准备不足也要动手。盘龙,我们可派人即刻前往益州去见毛瑗,约定一起出兵。一旦战起,东西夹击,令其首尾难顾。他现在手中也没有多少兵马,不过水陆兵马数万而已。他的火器也丢失了不少,当有胜算。”

    刘毅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沉吟道:“若能东西夹击,那是有胜算的。如今刘裕手中兵马大不如前。但此次会议在十天之后,如此仓促,不知能不能提前告知毛瑗。倘他前往江陵赴会,该当如何是好。”

    刘模道:“事不宜迟,当派快马即刻前往,半路上拦住他们也好。况且那毛瑗除非是个蠢货,否则怎会不生疑?跑去自投罗网?十天时间,若无差错,应该可以拦住。”

    刘藩沉声道:“对。我这便安排快马送信去。”

    刘毅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我这便写一封亲笔信。肃民,你亲自跑一趟,其他人我不放心。”

    刘肃民拱手道:“儿子遵命。”

    当下刘毅迅速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刘肃民之手。刘肃民即刻离去。

    刘毅吁了口气,坐在堂上心中想道:“但愿来得及,但愿毛瑗你不至于那么蠢,跑去江陵送死。”

    ……

    李徽等人于腊月初六出发,前往关东之地。

    天气寒冷,水路不畅,只能选择陆路而行。此行辎重较多,除了李徽的三千亲卫骑兵之外,还有七千东府军步兵以及两万民夫组成的物资押运车队。

    冬月末的一场大雪让天气变得严寒,且道路通行不畅。不过在北徐州之地官道是通畅的。铺路的时候代价虽大,此刻便体现出来其作用。一般驰道都是开辟的泥道,一到雨雪天气变成烂泥地。车马来往留下大量的泥坑,车马会深陷其中根本无法通行。

    但北徐州的几条连通主要城池的官道是花了大代价的,都是以碎石铺就,虽依旧崎岖难行,但起码不会因为雨雪天气而无法通行。

    各郡县的养路队负责各自辖区的道路养护,保证道路畅通。虽然这些人员要养活,需要付出大量的钱财赋税,但本着该省省该花花的原则,这些都是必要的。李徽深知水陆道路畅通的重要性,不光是兵马的调动,还是物资商业的通畅,所取得综合性收益都是绝对划算的。

    后世所在之国基建畅通,在此基础之上才能成就强盛的超级大国气象,一些基础性的设施是繁荣的基本要素。

    尽管如此,庞大的队伍行动还是缓慢之极。好在并不太赶时间,即便大军集结于河南河内两郡,作战也要在年后开始。李徽之所以提前赶来,自然是因为主帅的职责。各路大军汇集,东府军主要将领基本上都已经到位,自已怎能懈怠。这些军中将领虽然都是一步步成长至今,有的还很年轻。但他们战功赫赫,地位越来越高,也要给他们以相应的尊重。不能骄纵他们,却也不能怠慢他们。

    苻宝苻锦两位公主从出征之日起便表现出了惊人的忍耐力。李徽本来想让她们坐着马车随军,但两女执意骑马随行,和其他亲卫一样受严寒侵袭之苦。

    苻宝苻锦的意思是,若是坐在马车里特殊照顾,便会被人看出是女子。既然如此,又何必扮作亲卫随行。被人知道是女眷岂非让李徽难堪,让将士们心中另有想法。

    李徽倒是觉得没什么,假以受伤之名乘车也不是不行。但既然两女执意如此,便让她们试试也无妨。李徽估计,一日不到,她们便要不堪风霜之苦而改变主意。

    然而,苻宝苻锦两位公主的表现令人惊讶,非但没有如李徽所想的改变主意,反而一日日适应了这艰苦的行程。北徐州行军十余里之后,出彭城郡进入高平郡之时,两位公主不但没有叫一声苦累,反而纵马如飞和普通亲卫骑兵一样不落下风。

    李徽惊讶于此,晚间询问方知,两位公主年少之时曾学武技傍身,并学骑控之术。苻氏乃氐族胡人,氐族自小学骑射武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两位公主十几岁之前虽是金枝玉叶之体,但也并非是温室中的花朵。这也解释了之前两人为何能够跟随苻朗跋涉数月历经冰雪严寒,走了数千里的路从五将山抵达徐州的原因。

    这之前,李徽不敢相信她们能撑下来,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兵马进入关东之地后,行军变得更加的缓慢和艰难。关东之地的官道和徐州相比简直天壤之别。道路难行,崎岖坎坷。好在这十余日天气晴好,气温有所回升,冰雪融化了一些。但即便如此,每日出发之前,需要派数千民夫轮流清理官道积雪,填补道路泥洼。

    天气的极寒也并非全无益处,起码地面冻得坚硬,有些道路不畅之处因为冰冻倒也可以畅通了。

    当然,这种行军的过程也并非只是赶路而已。李徽在黄河以南之地行进之时,目睹广袤萧瑟的大地,看到那些破败的村庄城池,还探望赈济了一些百姓。对此,李徽产生了更深的感悟。

    这片北方大地,至今已经经历了近百年的乱局。从五胡侵入之后,直到如今才获和平。山河依旧,却不知多少人死在这片战乱的土地上。一茬又一茬,死亡和艰难从未间断。但就在如今,那些冰雪覆盖的田地里,冬麦绿油油的已经种下,那是收复关中之后运来的麦种分发下去,让百姓们恢复了生产。这些便是希望。

    在和百姓们说话的时候,虽然他们衣衫褴褛,但是李徽问及将来之时,他们的眼里还是有着光亮和期待。

    这便是普通百姓的伟大之处。有的人习惯称之为蝼蚁,确实,他们确实和蝼蚁一般。但是他们的生命力之旺盛无人能及。只要给他们希望,他们便可重新让荒野变良田,让荒芜之地种满希望的种子,便可亲手造就山河盛景。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最基本的安定的生活。

    这一路虽是行军,但却让李徽更清晰的知道自已的责任所在,知道自已该做什么。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言非虚。有些感悟是书上没有的,是需要行程的历练方能获得的。

    腊月二十七,行军二十多日后,李徽一行抵达河南郡巩县。此处乃是距离洛阳仅一百四十余里的东府军的一处大营驻扎之地。

    李徽的到来,预示着西进关中的征途进入了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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