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这块硬骨头被啃下之后,通向崤关途中唯一的城池已被扫清。在随后的半个月里,东府军南路大军继续前行。姚秦兵马在路途之中多次设伏,但东府军侦查周密,行动谨慎。双方发生小规模的交战十余场,姚秦兵马试图阻挡东府军大军前进的企图均未能得逞。
在路途之中,李徽得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北路周澈李荣率领的兵马大破新安县河渑池县的消息。这两县皆在涧河河谷道路之上,也是北路大军的拦路虎。根据飞羽传信,北路兵马挺进速度颇快,路况也比南路的路线要更好。周澈传来的消息禀报,他们在五日内便将抵达硖石关。不出意外的话,四月下旬便可破此关。
李徽得到这样的消息自然很是高兴。硖石关攻破之后,便打通了通向黄河岸边陕州的通道,可抵达陕州中转基地和郑子龙会师。南路兵马攻破崤关之后也可和北路兵马会师。三路兵马齐聚之后,便可兵进函谷关。
另外一个消息是从徐州传来的。荀康等人送来关于刘裕的消息。说刘裕铲除了毛氏攻占了益州,江州刘毅起兵而反,但却进攻江陵失利,败回寻阳。日前得到消息,刘裕集结水军三万,步骑兵六万兵临夏口,即将讨伐江州刘毅。
荀康送来的消息还说,根据谢琰送来的消息,朝廷之中目前甚为混乱。王谧为首的一批官员和大族上奏朝廷,要朝廷支持刘裕平叛。王谧已集结中军四万欲从姑塾出兵进攻刘毅。虽然司马德宗并没有同意,表示要查清楚刘裕刘毅为何反目之事后再做定夺,但琅琊王司马德文却表态支持刘裕。
司马德宗召见谢琰询问东府军目前战况,要谢琰写信给李徽,劝说李徽是否可以暂停进攻关中,率军前往京口广陵一带驻扎云云。
得知这个消息,李徽大笑不已。这大晋的局势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精彩的很。刘裕兵败之后的后遗症这么快就发作了。这厮还真是沉不住气,兵败之后又是杀传旨官员,又是明里暗里诛杀那些望风倒向的世家大族和官员,搞得声名狼藉。现在又开始内讧,和他的好兄弟刘毅干起来了。还真是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切都表明,刘裕兵败之后急躁的心态。想那刘裕和益州毛氏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主动起兵,定是刘裕想要清洗他们,威慑其他人,以便巩固自已的实力。这么便是极度不自信的表现,可见北伐之败不但打击了刘裕的声望和实力,也重挫了他的信心。
自古只有不自信的人才会急躁,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才会在最需要团结的时候去逼反下边的人。那刘裕在真实历史上被吹翻了天,甚至也被自已一度认为是本位面的天命之子,看来也不过如此。
刘裕崛起的太快,像是身上笼罩着光环一般。李徽一度也认为他便是位面之子,才有如此的气运加身。但自已一手北伐妙棋之后,刘裕仓促进攻关中相抗衡,则攻守之势已易。关中兵败之后,如今的一切李徽其实并不感到惊讶。
刘毅是必败的,他当然不是刘裕的对手。但刘毅之败,也是刘裕之败。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实力的一部分,如今自相残杀。这还只是个开始,李徽倒是更期待刘裕接下来的表现了。自已若拿下关中之后,刘裕又会做什么呢?
四月十六,李徽大军兵临崤关外。距离关隘五里之地,东府军便停止了前进,就地扎营布防。
李徽早闻崤关之险,那可是被称之为崤函道四大雄关之一的关隘。李徽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故而需要提前亲自侦查。
李徽等人于傍晚时分攀上了距离崤关三里之外的一处峭壁顶端。此处是唯一的一座可以观察到崤关全貌的峭壁。两侧狭窄如刀削,上方只是方圆两丈余的岩石,就像是一根竖起的中指。光是攀爬上来,便用钢钎钉入岩缝,一步步的攀援了半天时间。
好在功夫没有白费,这山顶视野开阔,可看到险峻的崤关大部分的布局。当李徽看到崤关之时,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这崤关便是后世所称的雁翎关,关隘坐落在东西崤山的山谷之间,扼守住唯一的关道。其关左右均为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中间关道宽不过三百步,其最窄之处不过三十余步,仅容数骑通行。
不仅如此,崤关扼守之处,利用地势的落差形成了层层关墙阻隔,居高临下,两侧高处设伏的立体防御和交叉火力体系。三道关墙依托两侧峭壁而立,层层设防,森严壁垒。
后方关隘在坡道高处,距离第一道关墙三百余步。其关隘城门外最窄处只有四十余步宽。关隘城池呈现不规则的梯形形状,纵深甚长,总体方圆约四五百步。在关隘后方是开阔的屯兵之所。这样的布局,虽然看着关隘前方狭窄,似乎以为此关只能屯兵两三千人。但其实,即便是屯兵万人也是毫无问题的。
李徽举着千里镜观察良久,放下千里镜后皱眉沉默着。
身边众人也都沉默着,唯有随行的军中文书用炭笔刷刷刷的在纸上画着关隘的结构图形,标注着关隘的防御设施。
“好一座雄关啊。不愧是崤函道上的四大雄关之一。之前的虎牢关、柏谷坞以及宜阳在此关面前简直不值一提。真是大开眼界。”良久之后,李徽发出了赞叹之声。
“是啊。主公,此关防守设施依托地形而建,层次分明,火力交叉。两侧崖顶的火力居高临下覆盖,三道关墙工事坚固无比,层层阻拦。前方激战,后方关隘可给于火力支援,且两侧也可相助。地形又很狭小,越靠近关隘,地方越是狭小。最窄处恐怕只能有数十名兵士同时进攻。这当真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啊。”朱龄石在旁沉声道。
“雄关如虎,当真名不虚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关隘。难怪自古入关之军,皆不愿从崤函道西进,确实是拦路虎。”谢玩也道。
李徽点点头,用轻松的语气道:“怎么?二位怕了?”
朱龄石忙道:“我怎会惧怕。只是对这样的雄关,当有敬畏之心。这关隘之中恐有不少兵马。那关隘后方的营寨之中有营房数十座,便可大致估计出守军数量,当在五千之众。不好对付。”
谢玩沉声道:“叔父,我怎会怕?只是这格局,得好好得想个法子。否则伤亡必大。目前我军粮草已经不济,存粮还有五日。若不能及时破关抵达陕州营地补给,会有大麻烦。”
李徽点点头,眯着眼捏着下巴上的胡茬子看着那远处的关隘沉思不语。
峭壁之上,山风甚为猛烈,在耳畔吹得呼呼作响。四方山野草木飒飒,宛如涛涌之声。众人皆没有说话,只愣愣的看着关隘思索应对之策。
李徽微笑开口道:“下去吧。留下文书绘制好图形便可。今晚元达从后方即将抵达,等他到了我们再商议应对之策便是。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诸位倒也不必太担心。我相信会有办法的。”
众人点头应诺。他们知道李徽是不希望众人为眼前雄关所慑,所以故作轻松。但每个人心里都压上了大石,变得沉甸甸的。
……
苻朗于天黑之后赶到。他也是够倒霉的,从洛阳出兵之后不久便生了病。李徽为了让他将养身体,便让他留在后面歇息几日好好的养病。
宜阳攻克之后,苻朗身体逐渐康复,便急行追赶李徽等人。今日李徽得到禀报,苻朗已经追上后军,很快便可来到身边。果然,天一黑苻朗便到了。
李徽大喜过望,忙将苻朗迎到大帐之中,命人沏茶搬座。
“元达,你可算来了。这些天,没有你在身边,我都不习惯了。好在他们说你身体无恙,我才放下心来。你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只是瘦了些。现在感觉如何?”李徽笑着问道。
苻朗忙道:“多谢主公关心,我的病已然好了。就是水土不服,外加受了些风寒而已。主公不必挂心了。”
李徽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身体是本钱,万望保重身体。否则就什么都干不成了。这一路上的事情,你想必也知道了吧。我猜你定没有安心的养病,定是时刻关注着军中的事情。”
苻朗呵呵笑道:“主公知我。大军西进,我岂能不闻不问。虽然无法帮主公出谋划策,但也不能装聋作哑。这一路上的事情我都听闻了。主公攻宜阳兵不血刃,一路上道路崎岖,遭受伏击多次,但大军未受损失,主公真乃运筹得当,令人钦佩。”
李徽摆手笑道:“都是朱将军和谢玩以及其他将士的安排,可不是我的功劳。”
说话间,苻宝苻锦从内帐出来。听闻苻朗前来,故出来见礼。询问了苻朗情形,得知苻朗痊愈,两女也尽皆欢喜。苻朗也问了二女是否习惯云云,两女一一作答。
寒暄已毕,苻朗一边喝茶,一边和李徽谈及崤关之事。
苻朗道:“主公,崤关之险,想必陛下也见识了。之前我也和主公谈及此事,但百闻不如一见,陛下亲自见到此雄关之险,当应相信我当日之言了。”
李徽微笑道:“确实见识了,所言非虚。不过,如今我们已经兵临崤关之前,面临的是破关的难题。元达,你可有何妙计?”
苻朗沉吟道:“实不相瞒,路途之上我也推演了攻此关的策略。但却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强攻乃是下策,即便有迫击炮在手,也无法顺利拿下。以这样的关隘地形,倘有四五千兵马驻守,只要物资充足,恐十倍之兵也难攻下。”
“十倍?”苻宝在旁叫道:“那岂不是五万人?大军全部才六万人,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苻朗摆手道:“我说的是强攻之策,主公岂会用这种下下策。别说死伤五万为代价,便是一换一死伤五千人拿下,主公恐怕也会觉得是巨大的失败。”
李徽沉声道:“那是当然。我大军六万兵马,进攻崤关五千之敌,却被敌人一换一,难道还觉得高兴不成?我东府军将士何等精贵,每个人训练出来的代价都极大,别说死五千,死五百我都要心疼死。这哪里是什么下下策,这是愚蠢之策。”
苻朗神色有些尴尬。李徽意识到自已话说重了,于是道:“元达,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强攻之策不可取。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况这也不是强攻,而是去送死。”
苻朗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也只是推演结果罢了,并非是要建议主公强攻。还有一个办法,便是不必操之过急。以消耗为主。我东府军有远程狙杀的绝对优势。便不如在射程之内垒砌工事层层推进,用火铳狙杀对手。主公之前也用过此策,以神臂弩或者狙击火铳消耗敌军兵士。哪怕他们躲着不出,也可用迫击炮轰杀工事之后的敌人。对方兵力有限,必经不住消耗。多则十几日,少则七八日,对方必承受不住而弃守。便可一举克之。”
李徽沉声道:“这倒是个好办法。消耗敌人,没有谁能比我东府军更有手段。元达看来是深思熟虑了的。”
“主公谬赞,既主公认可,不妨便用此计。”苻朗道。
李徽摇头道:“计策虽妙,但还是不成。”
“主公何意?”苻朗问道。
李徽道:“那是因为没等我们耗死关口之敌,我们自已便要被耗死了。元达可知,我们的粮草只剩下五日可用了。由于路程太长,过了宜阳之后便不再有粮草供应。所携粮草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这还是有压缩干粮支撑的情形之下。换作一般的军队,只有十日存粮,我们已经支撑了十五日,还有五天时间,必须攻克此关赶到陕州中转基地补给。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消耗他们,只能速战速决。”
苻朗愕然道:“原来如此,那可就麻烦了。又不能强攻,消耗又不成,那该如何是好?容我再想想,要不将朱将军他们叫来,一起商议?”
李徽摆手道:“不必了,傍晚时我已经和他们商议了一番,他们均无对策。”
苻朗挠头道:“这……我倒是一时无策了。今晚我再想想看有无别的办法。请主公恕我无能之罪。”
李徽摆摆手道:“元达莫说这样的话。你刚到,想必颇为疲惫。虽病体痊愈,却又要好好的休养。你且回去歇息吧,这些事明日再考虑。”
苻朗惭愧起身来,躬身道:“未能为主公分忧,着实惭愧,今晚我定好生想想。下官告退。”
李徽安慰几句,起身将苻朗送出帐门之外。看着苻朗的身影消失,李徽回到帐中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苻宝和苻锦对视一眼,走上前来。苻宝道:“郎君,你莫怪堂兄他没有好计策,或许明日一早他便能替郎君想到办法了。”
“是啊郎君,你也莫着急。会有办法的。”苻锦也道。
李徽苦笑着将两人揽在怀里,让她们坐在自已腿上,柔声道:“我怎会怪元达?这岂不是无能之举么?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已才智不足才是。你们两个莫要多想。”
苻宝在李徽脸上一吻道:“郎君宽宏之人,我们都知道的。郎君也不必多虑,让我和锦儿给你捶捶背捏捏肩,没准你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可有妙计呢。”
李徽笑道:“宝儿倒是体贴。不如我们出去透透气,帐篷里太闷了。”
苻宝苻锦连忙答应。三人出了帐篷来到外边。此刻天色已经全黑了,四下里一片漆黑。站在大帐的位置,可见下方山道上篝火点点,顺着山道前后蔓延至远处目不可及之处。由于地形逼仄,大军只能在山道上扎营,营地如一字长舌前后绵延十余里。
李徽牵着两女的手在大帐前慢慢的踱步。此刻已经是四月中下,已经是暮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香气,山野之中虫鸣唧唧,一片盎然生机。
李徽站在大帐前的坡地上,看着周围起伏的山峦,深邃的星空。听着这虫鸣之声,心情放松了许多。
“郎君,外边风很大,还是回帐歇息吧。”苻宝在旁低声道。
“是啊郎君,风把我的头发都吹乱了,我刚沐浴洗的发。适才扬起的灰都落在头上了。”苻锦也道。
李徽转头看着苻锦,她取了头盔之后,一头秀发正在夜风之中飞扬。
李徽忽然心中一动,四顾看了片刻,弯腰捧起一蓬地上的土泥扬起。顿时烟尘飞起,随风飘散。
“哈哈哈。不错。嗯,定是如此。不错不错。就看明日……若真如此的话,没准便真成了。”李徽笑着颠三倒四的说道。
苻宝苻锦狐疑的对视一眼,苻锦道:“宝儿,郎君这是怎么了?”
苻宝道:“莫不是心里太捉急,说话也颠三倒四了?不成,得赶紧让郎君歇息,他太着急了,估计心里很累。”
李徽呵呵笑道:“你们在瞎想什么呢?我好得很。我不过是找到了有可能的破局之法罢了。”
“真的?什么办法?”苻宝苻锦异口同声的问道。
李徽微笑道:“还得看明日情形定夺,明天一早便知分晓。走吧,回去睡觉去。”
李徽说罢,伸手揽住两女的细腰,缓步回营而去。
次日一早,李徽便起了床。第一件事便是出了大帐,在帐外撒了一把土。然后,还在内帐穿衣的苻宝和苻锦两姐妹便听到了李徽的大笑声。
“来人,请苻大人朱将军谢将军和诸位将军前来。今日进攻,我要升帐下令。速度要快。这风向可是随时会变。”李徽大声下令道。
不久后,大帐之前的山坡空地上便站满了人。苻朗朱龄石等人眼眶都有些发黑,看上去昨晚都没睡好。
“我等拜见主公!”李徽出帐之后,众人齐齐行礼。
李徽拱手还礼,面带笑容道:“诸位昨夜睡得如何?”
朱龄石道:“昨夜彻夜未眠,得知苻大人也无良策,末将难以入睡。”
李徽大笑。
苻朗道:“主公当是想到了良策,所以才要升帐点兵是么?”
李徽点头道:“正是。昨夜无意想到一个办法,当可有效。事不宜迟,当即刻行动,否则怕有变数。这贼老天可说不准,一会若是风向不对,那可麻烦了。”
众人没听明白李徽的话,苻朗愣愣道:“主公说什么?风向?”
李徽笑道:“正是。先不多言,诸位即刻行动,听我命令。行动要快,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