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军于函谷关休整一日后继续进军。在其后的十余日时间里,李荣等人率领前军连破禁沟十二连城,摧毁秦军沿途的堡垒工事箭塔暗堡百余座。
禁沟十二连城和各种堡垒封锁的防御体系确实厉害,但那也只限于对付冷兵器的军队。对于东府军这样的兵马,还不能阻挡东府军的前进脚步。
凭借着迫击炮炸药包狙击火铳抬枪等强力的爆破和狙击手段,连城被破只是时间问题。况且受限于堡垒的规模和地势,禁沟之中最多只能藏兵数千,又是分散的兵力,所以起到的不是阻止而是骚扰击杀迟滞的作用。
即便是面对普通的军队,禁沟的作用也不是阻敌,而是大量杀伤和迟滞对手。真正阻敌的地方只能是关隘城池之地。
不过即便如此,百里长的禁沟东府军还是花了十余日时间才走了出来。每日只能攻克一两座连城堡垒及其周边的暗堡箭塔等附属设施,消耗也极大。弹药上的消耗倒也罢了,兵马的损失着实不小。箭塔暗堡可以用迫击炮解决,但连城堡垒坚固无比,可不是迫击炮所能炸毁的。对付坚固的连城,只能人力将炸药包手雷等物投掷入城,或埋设关键位置将之炸毁。
在接近这些建立在险峻崖壁之上的连城的时候,东府军死伤了不少兵士。毕竟对方占据绝对的地利,掩体坚固隐秘,狙击火铳都难以轰杀他们。
好在东府军的手段多,烟雾弹等物可以封住对方的视线,又可用狙击火铳进行压制。饶是如此,在整个禁沟的十几天的作战之中,东府军还是死伤了一千多人。
在这样的战斗中,最考验的便是将士们的作战意志和决心。东府军前军将士们经受住了考验,涌现出了一大批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有身负重伤生命垂危依旧奋力攀登以身炸堡垒的兵士。有举着盾牌挡在爆破手面前掩护,身中十几箭而不倒,终将爆破手送到连城堡垒前的勇士。这些英雄事迹在十二连城的攻坚战中层出不穷。
这些英雄事迹受到了李徽等人的大力褒奖和宣扬,十三名勇士被授一级勇武勋章,士兵追授将军之职,享受将军抚恤和供养。将领官升三级。近百名将士被授二级勇武勋章,升一级官职,伤残者终身供养。还有数百人授三级勇武勋章。前军也被记集体二等功勋,赏勇武军之名。
无论如何,经过十几天的硬仗,东府军前军成功突破禁沟天险,将整个禁沟的姚秦兵马和防御击破。五月底,东府军前军两万五千兵马走出禁沟,抵达潼关。
李徽于六月初三抵达前营,在此之前,由于禁沟山道难行,辎重车辆很难通行。李徽便又领着人开始修桥铺路。除了日常的事务之外,李徽带着周澈等将领都在修补山道。
从函谷关到潼关的路途是先上后下。上了函谷关南边的山脊,之后再向西进入禁沟之中往北走出山谷。这是绕了个几字型的艰难道路。前半段登山脊之路虽然没有多少敌军的阻挡,但道路陡峭难行。为了保证辎重车辆的通行,必须要修缮好道路。
所以,前军作战的时候,后方兵马投入大量的人力修路。前军抵达潼关之时,后方辎重车辆才刚刚启程。一切顺利的话,起码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潼关。
李徽倒也不着急,因为大军还需要补给。粮草物资弹药都需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补给。否则即便兵临潼关也无济于事。在进攻潼关之前,必须要解决后勤粮草物资的问题。
留周澈等人在后方负责辎重运输粮草弹药的补给事宜,李徽则于六月初三抵达潼关关外的前军营地。
在看到潼关城池就在前方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颇为激动的。从洛阳出兵至今已经两月有余,经历了漫长艰难的作战历程,终于攻到了潼关之外。在此之前,谁能想到会真的做到了这一点。
之前洛阳出兵之时,前方路途险峻,险关重重。即便是东府军内部,也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一条不归路。唐王固然在军中威望如天人,但是这一次出征,李徽执意走崤函道直接进攻的举动还是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私下里谈及的时候,也会有人认为唐王这一次恐怕是犯下了大错。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唐王是人不是神,终究有犯错的时候。
但事实摆在眼前。虽有艰难和牺牲,这一路也吃尽了苦头。东府军的兵士们在这两个月里几乎个个瘦了一圈,脱了几层皮。任谁每日在险峻山道上行军,面临一个又一个难以攻克的关隘,都会觉得前路茫茫没有希望。
但现在,攻到潼关了。这是之前不敢想象的事情。
攻到潼关的意义极为重大,因为这预示着距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了。作为长安的东大门,潼关是最后一座关城,攻下此处便可一马平川进逼长安。这怎不令众人欣喜。
不过,这种喜悦之中也夹杂着担忧。之前西征路途之中遭遇的每一座关隘都令人叹为观止。每个人的认知都在刷新。本以为遇到的关隘已经是天下雄关之最,但后来遭遇到了更为险峻的关隘,认知又被重新刷新。
眼下来到潼关之后,东府军上下才意识到之前的那些关隘在潼关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潼关之雄,令人咂舌。此关所在的位置和函谷关有相似之处。同样是北临黄河,南接崤山,扼守险要之道。虽然关前没有函谷悠长的谷道,但其周边山连山峰连峰,几乎是绝路。此处山峦以黄土苔原为主,千百年来洪流冲刷沟壑纵横,方圆百里之地,只有潼关关道这一条路可以通行。
潼关和函谷关之间有禁沟十二连城等防御体系相连。函谷关虽然险要,但周边还是有可穿行的山道。黄河河滩有时候也可绕行。车马不能过,但步兵可渗透而入。但到了潼关这里,周围便是绝路,除此关道之外,绝无逾越的可能。
这也是为何自先秦一统之后,函谷关便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的原因。历年来,各方关中势力和朝代在考虑关中防守的时候已经将建设和防守的重点转移到潼关,函谷关这样的险关都逐渐不被重视。
潼关以北的黄河河道汇聚了渭水洛水的注入之水,水流变得极为汹涌澎湃。山崖之下便是滚滚黄河之水,没有裸露的河滩,即便是枯水期也无法绕行。周围的千丘万壑更是无任何通行的可能。唯一的一条道路就在潼关。
这潼关原本是在黄土台原的半腰之处,南边不足百步的下方山谷便是唯一的关道通行之处。关隘居高临下,完全控制这条道路。纵深数里的之长的关隘形成了数里长的火力打击区域。整条道路都完全裸露在打击范围之中,根本没有任何的死角。
而且,关隘控制的官道上设有多处关卡和拒马围栏,有兵马值守于此。来往车马行人需要经过重重的搜查才能放行。
另一侧的黄土苔原之上也有大量的工事堡垒箭塔设施,设有一处军营,常年驻防上千兵马。可依托工事堡垒和箭塔形成和关城相呼应的交叉火力。
这种格局本就已经基本上无懈可击了,但近几年来,因为关东乱局,姚秦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为确保长安的安宁,守住这长安的最后一道门户拱卫长安,姚秦朝廷加大了对潼关的建设投入。在不废弃之前苔原半山的关隘的前提下,将关隘整体南移里许,建造了一座将关道完全囊括在其中的新的关城。
这座新的关隘和之前的旧关隘连成一体,高低错落。反倒形成了一座立体的关隘。且不说面积增大了一倍,连防御体系和打击体系也立体了起来。对关道的掌控自然也大大的加强。
之前关道在关隘南侧坡下,固然全程在火力打击之下。但毕竟不在关隘之中,千军万马不顾一切的冲锋,不怕死兵马的话,那也是有冲过去一部分的可能的。当年曾发生过流民冲关之事,关外数万百姓闹饥荒往长安冲,守军以弓弩关卡阻止。但流民数量太多,不顾性命的冲卡。那一次守军射杀一万六千多名流民,整个关道上的血都汇成了小溪。但还是有上万的流民硬生生的闯了过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方人数太多的话,守关兵马就算是肆意屠杀也不能保证全杀光。这件事也是促使重修潼关关隘的导火索。姚秦朝廷和军方达成了一致意见,认为当将关道囊括入城中。这样无论多少人,都不能强闯关道了。除了攻入关隘,夺取关隘,别无他法。
除此之外,潼关的防御体系也全面升级。关墙自不必说了,加宽加固加高,再加上角楼碉楼各种设施修建的密密麻麻。新建的潼关城门坚固厚实,并建有瓮城。
关隘城楼也全面升级,新城楼高达五层,距离地面超过十二丈,横跨百步区域。每一层都可屯兵数百,光是一座城楼便可供上千弓弩手同时驻守作战。内侧瓮城城楼四层高,就算外城门告破,瓮城内城楼一样是固若金汤的存在。
当然与之相比,山坡上的旧城楼便显得寒酸多了。但也有三层高。下方废弃的城门犹在,作为临时的出入通道。战时,这座旧城门的城门洞会被全部堵塞,无法进入。
和这些防御设施相比,对守关更有利的反倒是潼关城外的格局。潼关关道虽然平整,但是只容两车并行。宽度不足两丈。因为地势的原因,关隘之外的地形倾斜扭曲,除了关道之外,周围是起伏的苔原。最平缓的空地地形方圆不足百步。
也就是说,大规模的兵马至此,根本无法展开进攻的阵型。这种地形其实比函谷关谷道的地形有过之而无不及。函谷关谷道的地形虽然狭窄陡峭,但有的地段两侧的坡道虽高,却有向上延展的空间。山坡也有明显和缓的走势。而此处却是苔原高耸,层层叠叠。苔原之间有些平缓的地势,但也不过方圆百步。
潼关城外虽然没有护城河,但是特殊的地形便是最好的护城河。
大军进攻潼关之时,在这种地形的限制下将无法施展。大型的攻城器械无法展开,更无法推进。如果要进行强攻的话,想要以大规模的兵力展开猛攻都做不到,这种地形只能同时几百人发起冲锋。而这些兵马恐怕冲不到城下便会被全部射杀。
说潼关的地形比函谷关外的地形更麻烦,那绝不是虚言。函谷虽也极为狭窄,但其两侧坡地可以动用炸药进行爆破,扩充出相对平整的坡上空间来。但潼关之外的苔原高地地形恐怕连爆破不能。高耸层叠的黄土苔原地形无法通过爆破来开辟空间。
一则体积庞大的黄土苔原根本不是少量炸药能够解决地形问题的,东府军可没有那么多的炸药来挥霍。二则,靠近关隘的区域的地形无法清理,那是在对方的火力打击之下,根本无法进行操作。就算有足够的炸药也办不到。
至此,攻潼关的艰难之处算是已经盘点了大半。如果说这算是硬实力的话,那么软实力的部分便算是最后的让人望而生畏的稻草。
潼关原本就是一座隘城,那是一座城池而非关隘。潼关之前驻军可达三万,在扩建之后,屯兵数量可达五万。目前潼关之中便有三万守军,一部分是在函谷关失守之后从长安调拨而来的。
整座城池虽然只有方圆数里,城池内却应有尽有。粮仓,兵器器械库,大量的守城物资,滚木礌石堆成了山。关隘西北角甚至有一个方圆五十步的巨大蓄水池。池深两丈,囤满了水之后可供数万守军使用数月。
也就是说,就算潼关被包围了,守军也能坚守数月无虞。城中应有尽有,粮草饮水物资都没有任何的问题,对于守军而言,自当立足不败之地。
李徽等人连续两日在潼关关前及其左近进行侦查之后得出了个令人沮丧的结论。那就是,以往的任何攻城手段恐怕都要在这里吃瘪。
即便手握大量火器,恐怕对潼关也无济于事。重炮无法发挥作用,在这样的黄土高台苔原地形,重炮恐怕只能勉强安置十几二十门。这种火力对这样的雄关就是挠痒痒。大多数的地形无法安置火炮,就算是建造炮台阵地也不成。因为苔原地形完全封锁了轰击的路线,阻挡了炮弹的行进路线。那些又高耸又庞大的黄土砾石的高台成为了极大的障碍。
迫击炮或许能派上用场,但是毕竟威力有限,数量也有限,弹药更有限。这种规模的作战,用作定点清楚一些城头的工事还是可行的。倘若想靠迫击炮进行压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冲锋车无法抵前,即便抵达城下也无落脚之处,难不成留在关道上自己阻碍自己的冲锋路线不成。云霄车这样的东西更是想都别想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可谓是天大地大,山野纵横,却似乎又无立锥之地。
在等待周澈率领的后续兵马和辎重抵达的期间,李徽会同众人进行了数次会商。会商的结果自然是不令人满意。因为目前这个局面,无论是简单粗暴的炮轰强攻,还是奇技淫巧的风火攻击都无用武之地。就算是不顾兵士安危的强行猛攻的手段都无法实行。
苻朗命人放出信鸽去联系他的人,试图想知道潼关之中有无自己情报体系控制的将领在城中,以便里应外合,制造机会。
但飞回来的信鸽给出的结果却让苻朗失望之极。目前潼关之中的守将正是之前败退至此的姚绍。他收拢了一万七千余残兵到此,数日前,长安城又增兵一万余至此。还运来了大量的粮草物资填充潼关的库房。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之中。李徽暂时也想不到良策,只能让众人先做好扎营警戒保障等基本的军务,慢慢再想办法。
时已盛夏季节,关中之地在夏天很不好过。特别是在这山野之中,夜晚蚊虫飞咬闷热无比。散布在各处的军营中的兵士们帐篷里热的难受,又都受蚊虫滋扰,很是难熬。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此处水源不足。之前大军基本上都是沿着河流行进,所以用水根本不成问题。但抵达潼关之后,此处已经没有合适的水源。
大军已经不得不派人从崎岖的山道前往黄河之中取水了。好在距离黄河并不远,不过数里之地。只不过黄河的水全是泥沙,运回来要沉淀半数的泥沙才能使用,即便如此还带着浓烈的泥沙的土腥气,烧开了更是一层屎黄色的泡沫,滋味一言难尽。
但在这盛夏炎热季节,每日需求的水量极大,又不得不大量喝水保持水分。军中后勤官员已经下令大量的用明矾净水,但毕竟这东西携带数量有限,只在关键时候急用。所以依旧是不能保证饮水的清洁干净。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李徽的耳朵里。李徽遂亲自前往营中关注此事。
初七上午,李徽前往供水营地视察。他看到了昨夜大量运抵的从黄河之中运来的水正倒在临时挖掘的水坑里进行沉淀。
那水经过了几个时辰的沉淀,依旧浑浊不堪。旁边蚊蝇飞舞,环境恶劣。即便如此,还是有各营的兵士前来领用此水。
李徽亲自尝了尝,那水的味道确实一言难尽。虽然野外作战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李徽自东府军成军以来便极为关注后勤的饮食,他绝不希望因为饮食的不卫生而导致兵士的减员和健康问题。所以一贯以来,军中饮用的都是煮开的清水。像今日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
李徽在询问了一番之后,知道问题不在于后勤方面,而在于长途进攻,失去清澈水源之后的必然结果。天气又如此炎热,导致没有时间去解决这些问题。
李徽当即现场和后勤将领官员们商讨对策。决定以木炭沙子和茅草将沉淀之后的水再进行一次过滤,以确保饮用水的相对安全,不能导致拉肚子痢疾蔓延的情形发生。
在中午回营地的时候,满脑子这些事的李徽忽然心中生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