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六零四章 局势
    关中战场。自潼关被破之后,通向长安之路便已洞开。

    从潼关到长安虽有一千多里的距离,但是一路并无险峻地势和坚固城池,对东府军而言已经渡过了西进的最为艰难的旅程。

    此番破潼关之后,正如李徽之前所言,那是战胜自我,证明自我,自证天道的过程。自古以来,从未有攻破崤函道而入关中者。东府军却成功了,这是震惊天下的壮举,是慑服人心的伟业。

    不过,破潼关之后并不意味着便可轻松收复关中。这不过是进入了西进的第三阶段而已。偌大关中之地,沃野千里人口众多,州县城池密如牛毛。姚秦在关中经营多年,已有民心和实力的基础。特别是在姚兴即位之后,甚少有大规模的战事,关中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民生得以恢复。姚秦政权在关中之地的地位也得以稳固。

    钱粮固然重要,但最棘手的其实还是民心的问题。关中这片地方,当初五胡乱中原之后便已经为异族所占据。先是石赵,后是苻秦,然后又是姚秦。前前后后已经是近百年的时间为胡族势力所占据。要说眼下的百姓对大晋还有什么感情,那完全是自欺欺人。大晋在关中的民心甚至不如前朝的苻秦。

    民心便是合法性,也是姚秦政权可以存续的基础。在这种情形下,直接攻打长安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关中大地上各处的军民很可能会成为东府军最大的麻烦。

    李徽并不想和关中的百姓为敌,虽然东府军的武力足够强大,但是一旦开始杀戮百姓,和关中百姓结下血仇,这收复关中的代价一定不会小。而且将来治理和收复民心的难度也一定极高。这件事李徽不能不慎重考虑。

    另外,关中之地势力复杂。现如今夏国赫连勃勃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长安以西之地。陇西一带还有大股的部族势力存在。他们的实力可不容小觑。

    之前刘裕北伐,自汉中攻入关中之地,不可谓兵力不多,战力不强。但最终的结果还是损失惨重铩羽而归在。诸多原因之中一个关键的原因便是乞伏部大军和夏国军队的出兵滋扰。乞伏炽磐的兵马,从陇西进攻刘裕大军腹背,导致粮道被攻占,破坏了刘裕进攻长安的大计。而赫连勃勃则更为奸猾,他的致命一击让刘裕救援兵马大败,最终不得不仓皇撤兵。

    关中的水很深,这是李徽一直都有的觉悟。刘裕大军的北伐失败正说明了这一点。

    综合以上种种的情形,李徽在攻克潼关之后的军事会议之中否决了众将领普遍赞成的长驱直入攻克长安的建议。

    “各位都认为我们该进军长安,一举攻克长安。认为这样便可灭姚秦,夺关中。但我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倘若我们只是为了灭姚秦,这么做固然是简单直接有效。但我们的目标不是灭了姚秦,而是收复关中之地,将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成为我们的地盘。灭姚秦和掌控关中之地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要掌控关中之地,便要得关中民心,瓦解关中一切抵抗的源头,消除针对我东府军的一切威胁。除了姚秦的地方势力之外,夏国兵马、陇西部族势力也要一并清除。做事便要做的干净彻底,不说永绝后患,起码也要保证长治久安。否则,我们得到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关中,除了牵扯我们的精力,让我们疲于应付之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若百姓不归心,时常生出乱局,我们要耗费多少的钱粮兵马来应付这些事情?诸位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在那次会议上,李徽对众人如是说道。

    苻朗立刻便领会了李徽之意,起身道:“主公所言不错,我等确实短视了。收复关中并非攻下长安便可完成,需要彻底清除关中势力,让百姓真正得到长治久安。否则将来治理的成本会很大。关中恐怕会一直生乱,这样的收复意义不大。况且,从作战的角度上来看,长安城防守严密城池巨大人口众多,必然囤积大量兵力粮草物资。我东府军恐非一时一日能够攻克。若长驱直入,后勤保障很难,一旦为地方势力和夏国所乘,被截断粮草通道,便要步刘裕后尘。主公深谋远虑,元达钦佩,同时也汗颜无地。”

    苻朗的补充也惊醒了所有人。克潼关之后,东府军上下士气高涨,信心倍增。连续的胜利而没有付出巨大的代价,这多少让人脑子发昏。不光是士兵们,高级将领们的心境也很乐观。

    此刻猛然警醒,不免汗颜。正所谓骄兵必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很容易滋生骄傲情绪,看不清现实和目标。而李徽能够在上下一片的乐观情绪之中保持冷静,高瞻远瞩的面对眼前的局势,这是何等的心境。

    “主公和元达说的极是,是我等昏了头。行百里者半九十,这等时候最不能昏了头脑。主公,我有建议。大军当迅速补给,之后兵分两路稳步推进。请荀大人将徐州新一批的官员速速送达,攻克州府肃清残敌之后便交由新任官员治理,迅速稳定当地的秩序和局面。这样一路推进到长安城下,确保攻克州府之地完全处在我们的掌控之中。稳扎稳打才是良策。”周澈大声道。

    李荣也点头道:“正当如此。这样一来,不但可以稳固局面,更可对后勤补给起到极大的作用。我们的补给线太长,这不利于我们长期作战。若能占据大片州县之地,便可得到粮草物资的补给。今后除了弹药火器这些东西,一般的军用物资都可取之于关中了。”

    众将闻言纷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思路一旦打开之后,便知道之前奔袭长安的想法漏洞有多大了。

    当然也有人提出疑问。

    “若是我们这么做的话,恐费时长久。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才能推进到长安城下。这样一来,我大军将不得不在此渡过寒冷的冬天。且不说粮草物资的供应和兵士取暖的问题。姚秦会趁此机会集结大量的兵马粮草物资于长安,这岂非给了他们这喘息之机?”

    这样的疑问也不无道理。面临灭国之危,姚秦必然要迅速集结和招募更多的兵马粮草决一死战。若东府军清扫关中诸州郡,一切顺利的话恐也要几个月。而这几个月够姚秦做很多事了。

    李徽给出了回答。

    “两害相权取其轻,世上永远没有万全之事。相较于深入长安的后果,这是能够接受的后果。况且,只要将关中各州郡清扫占领,那长安终究会成为一座孤城。任其如何屯兵自守,外无助力,只能内耗。那也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而且,我们也并非无应对之策。既然不想给他们太多的喘息时间,我的建议是,可让朱超石从中山出兵,自柴壁南下攻蒲阪。这样三路兵马齐进,可大大加快进攻的速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个月便可将战线推进至长安城下。总之,我们需要担心的其实不是长安能否攻下的问题,而是整体的局势是否牢牢掌控的问题。”

    苻朗道:“可行。朱超石若从北向南攻下蒲阪,则我两路大军便可向南部和中路进军,大大节省进攻的时间。下官想提醒主公的是,倒是要小心夏国兵马。那赫连勃勃很可能火中取栗,趁火打劫。”

    李徽点头道:“元达说的不错。赫连勃勃是个机会主义者,他不会坐视姚秦覆灭,因为他知道下一个便是他。所以不得不防。其实我倒是很希望能够在冬天进攻长安,这样我们会少很多麻烦。”

    苻朗笑道:“主公的意思是,就像是攻邺城一样,让其优势丧失,不敢来帮姚秦。”

    李徽微笑道:“正是。只要他们的骑兵无法袭扰,这些胡族兵马又有何惧?机动力一旦因为冰雪天气丧失,赫连勃勃便绝不敢对我大军发起攻击。他本来就是自私自利之人,怎肯为了姚秦的存亡消耗自己的兵马。他也没那个胜算。若能依旧以天时进行隔绝,逐个击破,则事情会顺利的多。”

    周澈一拍大腿道:“妙啊。就这么办。必须这么干。眼下是六月底,不如拖到十月里关中下雪的时节,好好的巩固收复的州郡之地。其实不必那么急才是。”

    李徽呵呵笑道:“看来德康兄他们要头疼了。冬衣石炭帐篷这些东西都要做好准备。希望我徐州能够撑住这一次的消耗吧。这一次西进确实消耗了太多了钱粮物资了。若对民生影响太大,恐生事端。”

    苻朗低声道:“主公何不修书一封给谢小姐。从钱庄之中拨付借贷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李徽一愣,指着苻朗的鼻子笑了起来。

    ……

    七月初十,长安城。

    潼关失守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姚秦上下陷入了极大的慌乱之中。

    从李徽出兵西进开始,姚秦上下对李徽从崤函道的进攻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从古至今,还未有人能从崤函道攻入关中。崤函道上的崇山峻岭险峻路途和重重雄关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东府军那十余万兵马成功。

    但随着每一次的战报抵达长安,带来的都是失败的消息。洛阳陷落倒也罢了,毕竟洛阳的防卫无天险之地。但随后东府军的进攻节节胜利,攻克崤关和硖石关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随后攻下函谷关的消息传来,上下人等才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但他们还抱着最后的希望。毕竟禁沟十二连城和潼关可是天险之地,他们想不到任何失守的理由。在前番崤关硖石关失守之后,朝廷已经专门加派了兵力守函谷关,派姚绍领军拒守,本以为已经万无一失。但函谷关还是失守了。随后又增兵万余在潼关拒守,结果潼关居然又失守了。

    当潼关失守的战报送到姚兴的案头的时候,本来已经心里憔悴备受打击的姚兴当场晕倒了过去。

    姚兴的身体从去年开始便一直不是很好。他是个勤勉之人,平素政务便很繁忙,有时候忙到半夜里才肯歇息。从两三年前开始,姚兴便有失眠的病症,晚上根本睡不着,焦虑之极。

    当初关东剧变,大魏灭燕,姚兴倍感压力。柴壁之战的失败更加剧了这种压力,姚兴心中的焦虑可谓与日俱增。好不容易蒲阪之战守住了,过不多久,东府军这个怪物又攻入了关东,陈兵洛阳之东。

    去年,刘裕悍然北进,打到了长安城下。姚兴日夜难以入眠,心忧社稷之危,想尽办法的去寻找救国之策。刘裕好不容易退兵了,国之柱石姚硕德也病死了,夏国又夺了长安以西的众多郡县。刘裕这边刚刚败退不久,东府军春天里又开始了进攻……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姚兴像是一只陀螺一般被鞭子抽着旋转,根本停不下来。姚兴又因为勤政,所以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批奏,忙到深夜那是常事。思索应对之策,殚精竭虑乃至整夜不能入眠也是家常便饭。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弦,永远处在焦虑彷徨和紧张的思索之中。

    长时间高强度的压力之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从听到崤关数千兵马被烟攻熏成了干尸之后,姚兴便感觉自己处在崩溃的边缘。他强打着精神布置着后续的防务安排,希望函谷关和潼关这两道防线能够将东府军拒之于外,或歼灭对手。

    但这两座雄关接连告破。特别是潼关被破的消息传来之后,姚兴彻底撑不住了。

    他在大殿上昏倒了过去,被送回寝殿之后,宫中郎中被请来诊断。然后给出了几句诊语。

    “陛下长期辛劳,积劳成疾。加之思虑过甚,惊惧交加,急火攻心,心如死灰。这身子恐很难治愈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听了这样的话,上下人等都傻了眼。姚兴自即位以来,勤勉有加,性格仁厚宽和,群臣对姚兴都很尊敬。此刻姚兴重病,甚至是被判了死刑,众人如何能接受。

    特别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陛下病倒了,这可如何是好。以前还有陇西王姚硕德可以做主,现在剩下的人都不靠谱,该当如何是好。

    姚兴在被救醒之后,随即召开了病榻前的会议,商议对策。众人不忍心让他再操劳,但这件事确实需要姚兴来定夺。

    而且,在此次病榻前的会议上,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定夺。那便是国祚的传承之事,姚兴死后的继承人的人选。

    姚兴昨夜吐了不少血,他也知道了郎中对自己的诊断,明白自己时日无多。有些事他必须做出决断了。

    病榻前,气氛压抑。大臣们看着姚兴瘦削的脸庞,神情都很忧郁,有的眼中还含着泪光。他们后悔这么多年来让姚兴如此操劳,之前还庆幸陛下多管事,亲力亲为之举反倒让臣下能够轻松些。但现在姚兴快要死了,他们都后悔了。当初若都担当些,又怎至于此。

    姚兴反倒安慰起众人来,他强打着精神对众人道:“诸卿莫要担心,朕对生死看的很开。一切都有定数,诸位何必如此。今日召集诸位来,乃是朝中的大事需要紧急处置,朕希望诸位能够赶紧谋划定夺此事。”

    群臣称诺,姚兴继续道:“第一件便是敌寇进犯之事。李徽那贼子率领的东府军已破潼关。这几日消息传来,他们已经开始分兵进攻我关中州郡。看这样子,是要将我关中州郡尽收入囊中。诸位对此有何看法?是派兵去迎战,还是另有策略,希望诸卿议定。”

    晋王姚绪上前道:“陛下,谈及此事之前,必要先处置此次函谷关和潼关的守军统帅之责。朝廷前前后后投入兵马七万余,钱粮无数。陛下又寄予厚望,让姚绍领军守关。结果,此人有负陛下之恩,无能之极,连天险的函谷关被敌半日便破,十二连城也只阻敌十五日。潼关更是只坚守了十余日便告破。如此愚蠢无能之人,令我大秦葬送数万将士,也葬送了好局。此人回到京城之后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大肆宣扬东府军之强大,意图推诿责任,逃避责罚。实为我大秦的罪人。此人不责罚,难平民心民愤。还望陛下下旨责罚。”

    一旁站着的姚绍面如死灰战战兢兢,闻此言忙上前跪地连连磕头。

    姚绍本来是不打算回长安的,但是他的家眷都在长安,他不得不回去。况且他知道姚兴的性格,回去或有活命的希望,若不回去,不但自己插翅难逃,一家上下数十口也一个活不成。这笔账他还是会算的。

    “陛下,臣有罪,有负皇恩。请陛下赐我死罪,臣绝不敢推脱。但还望陛下看在宗族之情,臣多年来侍奉陛下的苦劳上,赐臣全尸,保全臣亲眷。臣万死不足恕其罪,惭愧之极。”

    姚绍咚咚咚磕着头,态度诚恳悲切之极。

    姚兴本来听到姚绪说的话,面色是极为难看的。姚绍之愚蠢是超出了他的想象的。在得知姚绍兵败的消息之后,姚兴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便是一头猪去做统帅,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

    但看到姚绍跪地磕头的样子,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躯的时候。姚兴心中的圣母病开始作祟,他性格之中所谓的仁善宽恕的基因开始悸动。

    “哎,姚绍。你这次真的让朕和群臣失望了。朕委你重任,你便是这么报答朕的么?丢了函谷关还情有可原,丢了潼关又是何种原因?怎就让人摸到关隘之中毁了水源?你难道不知道水源的重要?朕实在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东府军就算再强大,潼关那等关隘,岂是他们想攻便能攻下来的?十万东府军不付出一半以上的代价,如何能攻克此关?朕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啊。”姚兴摇头长叹道。

    “臣愚蠢,臣死罪,陛下万万不要动怒,不值得为臣这样的人动气。臣愿领死。”姚绍半句不分辨,他吃准了姚兴的性格。这种时候,分辨便是找死。态度诚恳,反倒有一线生机。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