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的轰鸣声,箭雨破空之声,手雷爆炸之声,兵士惨叫之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寒冷空旷的山野。
在照明弹惨白的光芒照耀之下,山坡上火光冲天,尘土乱石飞腾,血肉横飞四溅,战况异常激烈。早有防备的东府军在石坡上方布置了大量的交叉火力,从各个角度打击夜袭之敌,压制的对方根本无法动弹。
在距离山顶三四百步的地方,便是生命的禁区。只要踏足那片区域的兵马,都将遭受来自多角度多个火力点的猛烈打击。
夏军兵马众多,他们试图以人数的优势强行往上冲。毕竟在嶙峋山石地形上,手雷的爆炸范围受限,并不能造成群攻的效果。不过东府军却也有另外的补救手段。
在山坡上方边缘的阵地上,几台床子弩架设于此,对着山坡下的位置瞄准。这些床子弩是小型的床子弩,相较于大型的九张床弩而言,只是单层三发的轻便型。这种床弩运输装备更容易,和迫击炮一样可以装备到基层军中,一名兵士便可背负行军。
这是为了加强基层编制的战斗力的手段,也可提高兵马的机动性。这其实是很重要的,否则专门运送大型火器和器械的兵马受到地形和行军速度的限制难以跟随的时候,东府军的作战火力会因此大打折扣。有了迫击炮和轻便床弩,便可缓解火力不足的问题。
这些小型床子弩架设方便操作便捷,更重要的是灵活机动。可以认为将角度迅速调整俯仰,将三枚爆炸弩轰入他们想轰入的区域。在夏军进攻猛烈之时,爆炸弩和迫击炮相互配合,对难以压制的危险区域实施集中的轰击,能在短时间里实现范围轰炸,缓解压力。
正是靠着这些手段,东府军在随后的三个时辰里打退了夏军多次的疯狂进攻。
凌晨时分,天色已经开始慢慢的变亮的时候,多次猛攻不力的夏军终于偃旗息鼓停止了进攻。
在过去这三个多时辰的进攻之中,夏军步兵发起了四次猛攻,一度冲到了东府军山坡上的第二道防线。但最终因为死伤太过惨重而不得不退却。在昨晚的进攻之中,夏军兵马死伤人数超过了四千之众。当他们退下的时候,整个山坡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岩石坡地上简直成了修罗场,到处血迹斑斑,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惨不忍睹。
东府军也有伤亡,毕竟对方人数众多。在进攻时,对方以弓箭乱射压制,一度突破乱石坡两百步的防线,双方在此区域肉搏,东府军损失五百余人。若非上方火力强力压制,恐怕这道防线上的两千多东府军都要被纠缠到死。
黎明到来,山坡上的硝烟尚未散尽。下方平缓坡地上,全部是精疲力竭的夏军兵马,有的还受伤躺在地上呻吟。
赫连勃勃皱着眉头巡视了败退下来的兵士,神情阴郁。昨夜的夜袭惨败,死伤众多兵马,但却没能攻上山顶。这出乎赫连勃勃的意料之外。按照赫连勃勃的设想,即便会有不小的伤亡,但攻上山顶应该不难。对方的打击火力如此的猛烈,防备的如此完善,这是赫连勃勃没有考虑到的。
鉴于数次猛攻未果,死伤的兵马适才太多了,赫连勃勃这才叫停了进攻。因为他感觉,如果继续进攻的话,将承受难以接受的伤亡。必须要重新找到攻山的办法,避免太多伤亡。
另外,赫连勃勃心中也有个不详的预感。之前已经笃定对方是欲盖弥彰之举。现在却不那么笃定了。因为对方昨夜的布置明显是完备的,防御明显是从容的。这倒像是完全做好的准备一般。
不过眼下赫连勃勃还没有考虑其他,眼下需要考虑的是进攻方式的问题。若是就此便罢兵,自已此番率军前来的意义何在?岂非颜面尽失?
回到大帐之中,赫连勃勃立刻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将领们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昨晚的战事,倒是各抒已见。不过大多数都是抱怨咒骂和泄气之言,没有多少有建树的意见。赫连勃勃心里憋着一团火,想要发怒骂人,但一想到眼下的情形,还是忍了下来。
“诸位,昨夜只是第一战,即便没有成功也不必气馁。我想要诸位集思广益,商量进攻之法,而非是因为昨夜的战斗而泄气。诸位倘若无良策,可回营思量一番,之后我们再商议。但倘若再有人说出扰乱军心的言语,休怪我军法处置。诸位都回去吧。”
赫连勃勃的话让众人心里发毛,众人忙起身告退。这时有人突然开口道:“陛下,末将有一建言,不知可否禀报。”
赫连勃勃看去,那是一名名叫鞑多的年轻将领,坐在大帐角落。应该是职位颇低的将领,所以才坐在那个位置上。
“鞑多将军,但说无妨。”赫连勃勃道。
众将只得纷纷坐下,心中均怪鞑多多事,陛下明显心情很不好,而且有发怒的迹象。此刻若是说出什么激怒他令他不满的话,大伙可都要倒霉。
鞑多上前躬身道:“多谢陛下。陛下适才之言提醒了末将,进攻山地非我大夏兵马的优势,所以昨夜之战也当是买个教训。末将觉得,我们当有所针对的采用应对之策。”
赫连勃勃皱眉道:“具体点,不要说这些废话。”
鞑多忙道:“是是是。末将以为,对方居高临下,火器和弓箭打击火力强悍,我军若强攻,恐怕要付出巨大代价。末将想着,莫若砍伐树木,打造大型木排作为屏障,步步为营往上推进。一旦占领区域,便以重兵把守,垒砌石墙堡垒,以弓箭手反击压制。这样一来,便可层层推进,减少我军损失。”
赫连勃勃直起腰身来眯着眼道:“打造木排步步为营层层推进?似乎有点意思。”
有将领在旁沉声道:“陛下,此法行不通。且不说那么做需要打造大量的木排,耗费大量时间。就算是打造出来了,对方的火力也会摧毁木排,起不到太大的效果。鞑多异想天开,不过哗众取宠罢了。”
赫连勃勃冷目瞪视那将领,厉声斥道:“蚩尔今,让你拿主意,你拿不出。他人提出建议,你又在旁呱噪。你待如何?”
那名叫蚩尔今的将领吓得连连告罪,不敢再多言。
赫连勃勃转头看着鞑多道:“你说说。蚩尔今的话你怎么看?”
鞑多清清嗓子正色道:“木排确实难以抵挡对方的爆炸火器。但绝对可以抵挡弓箭和一般火器的攻击。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绝对的安全,而是借用此法层层推进。伤亡自然是避免不了的,但陛下若惧怕伤亡便不敢去做,那不如直接撤兵好了。”
赫连勃勃鹰目瞪着鞑多看了一会,众将心道:完了,这厮惹怒陛下了。这厮找死,言语之中竟有不敬之意,希望不要连累我们。
“哈哈哈。”赫连勃勃突然大笑了起来。站起身来点头道:“鞑多,说的不错。只要能达到作战的目的,又怎惧伤亡。继续说。”
鞑多躬身道:“敌军所依仗的不过是火器凶猛,地形有利罢了。但他们仓促退守,必定粮草清水军备物资短缺,不可能坚持的太久。如今着急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若非不肯与之纠缠,我军只需困守,便可将他们困死山顶。所以,哪怕是耗费时间打造木排,对我们而言并无碍,但对敌军而言却是消耗粮草清水的大麻烦。故而花费一两日打造木排是可行的。若陛下觉得大军滞留于此不妥,可在打造完成之后发起进攻。若陛下想不战而胜,则严防死守,待其自败便可。”
赫连勃勃缓步走到鞑多身旁,伸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好,鞑多,说得好。没想到我军中竟有如此将才,之前朕倒是没发现。鞑多,你如今是何职位?入军几年?”
鞑多躬身道:“末将乃前营副将之职,入军三年。当年乃破多罗部人,当年追随陛下军中至今。”
赫连勃勃一愣,呵呵笑道:“原来是我那好丈人的部族之人。不过无妨。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两日之类,务必打造木排千张为盾。若此法成功,便许你官升三级,来我禁卫营中为副统。如何?”
鞑多闻言大喜,跪地行礼,高声道:“多谢陛下,必不辱命。”
赫连勃勃点头,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就按鞑多所言之计,伐木作盾,两日后再进攻。”
两天时间里,鞑多带着人开始在左近山岭大肆伐木。白土山中树木并不多,鞑多要制作的是那种十多根原木打造而成的大型木排。这种木排在推进的时候能够全方位的保护兵士的安全。所以所需的原木数量巨大。
鞑多带人将白土山中的树木几乎砍了个精光,还带人在山外方圆十几里的区域砍伐合适的原木,之后用马拖了回来。这才凑足了几千根原木。
好在这种简陋的原木木排对于材料要求并不高,甚至无需剥皮修剪,只需砍掉多余的树枝便可。上万兵马投入此事之中,进度倒也颇快。将原木以木楔连接在一起,加上三排横档,再以绳索绑牢便可。虽然粗糙,但是管用便可。
两天时间,千余只木排终于打造完毕,赫连勃勃亲自检验之后颇为满意。
第三天上午,赫连勃勃迫不及待的下令发起进攻。也怪不得他着急。赫连勃勃很清楚,他的大军不宜在外逗留。东府军可是四面开花,好几路兵马在推进。若不能早日歼灭眼前之敌,之后解决其他兵马,则会处处失火。所以,所谓困守之法固然是最稳妥的办法,但赫连勃勃根本没法用。这一次,强行忍耐两日,便是要一举歼灭眼前之敌。
此番进攻不再是一窝蜂的猛攻,而是根据鞑多的建议,以木排保护兵马推进,后续兵马建造壁垒石墙稳住防线,向上进行层层的推进。
战斗打响之后,上万兵马抬举着千余只木排开始向着山坡发起进攻。木排长宽逾丈,可防护的面积很大,庇护十余名兵士绰绰有余。背面安装了可背负的绳索,便于兵士抬举。并有三道木撑,可立于地面之上,便于歇息。
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过沉重,毕竟十多根潮湿的原木打造,重达数百斤甚至千斤。向山坡上移动极为困难,在乱石区域恐怕更是艰难。然而眼下却也没有好的办法解决,只能勉力为之了。
上千木排竖起在山坡上的样子颇为壮观,像是无数船帆扬帆起航,只不过是旱地行舟罢了。后方的兵士套着绳索合力往山坡上拱,一点点的向着乱石坡移动。
不久后,数以万计的夏国兵马抵达了乱石坡区域,陡峭的山坡给他们增加了巨大的麻烦,坡上的乱石时常挡住他们往上挪动的步伐,让他们左右移动,忙活的大汗淋漓。
不过,当山坡上的东府军开始发起打击的时候,进攻的兵马立刻感觉到了木排的重要性。上方弓箭骤雨般的射下来,木排上很快便被箭支射的密密麻麻。即便是抬枪火铳以及狙击火铳的轰击,对坚实的原木木排的作用也不大。除了将木排轰的木屑纷飞,冒起青烟之外,根本穿不透木排。要知道这些湿透的树木可是具有极好的保护性,一般的火器想要穿透破坏是根本不可能的。
唯一有威胁的是手雷和上方轰下的爆炸弩和迫击炮弹。手雷落在脚下的威胁很大,爆炸弩在木排迎面的轰击会产生巨大的灼热的气浪,迫击炮自不必说,可以精准的落在木排后面,造成巨大的杀伤。
夏军步兵在往上推进的时候被这些爆炸火器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数十个木排被掀翻,躲藏在后面的夏军被轰杀。但这是必要的代价,死伤几百个兵士对于这种规模的进攻而言算不得什么。
而且,对方的火力明显越打越弱。落下的迫击炮弹越来越稀疏。爆炸弩也越来越零星。手雷倒是不少,但这种地形,手雷的作用有限,伤人有限。而且需要近距离的投掷。
巳时时分,夏军进攻兵马进攻到了两百步线的坡上区域。然后,夏军后续兵马跟上,弓箭手开始压制,而其余兵马开始搬动乱石筑造此处的工事。只要工事筑成,则进攻方兵马便可占领这里,进一步压缩对方的空间。
这个过程确实有些缓慢,搬运这些笨重的石块建造工事是个漫长的过程。对方的火力打击在此期间一直猛烈,伤亡也不断的增加。但是,夏军完成了这项任务。更多的兵马进入工事之中,开始向上方无差别的放箭压制。而剩余的八百多只木排也掩护着后方的八千多兵马向上开始推进。
越是接近山顶,上方的火力打击便越是猛烈。手雷如雨一般落下,炸的坡上乱石滚滚。坡度也越来越陡峭,进攻的兵士精疲力竭,死命扛着木排往上蹭,很长时间也不过移动十几步,进度缓慢之极。大量的木排被滚落的局势砸的四分五裂,火铳的轰击和大量的爆炸弩的打击已经让木排受损,许多木排承受不住强大的火力打击而断裂。
攻到距离山顶两百余步的距离时,夏军死伤超过了两千,木排损毁了三四百只。而此处是夏军即将设立第二道工事的地点。后方的兵马爬了上来,在木排的保护和已方箭支的压制之下开始在此修建第二道防御体系。
情况已经颇为危急,对东府军而言,四五百步的陡峭乱石坡被对方硬生生蚕食了三百多步。东府军的防御范围进一步被压缩,许多兵马已经被迫撤回山顶。而目前为止,只有山坡下百步区域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朱龄石在西侧陡坡上方观察者这一切,他并没有太慌张,因为他还有后手。对方用木排作为屏障的寸进之法确实棘手,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攻上之法。只不过,东府军还有许多手段,朱龄石只需要等待最佳的时机罢了。
目前对方的消耗已经不小,但还有机会消耗对方。整个斜坡都是消耗对方兵力的战场,没必要着急采取行动。让这些夏军再努力的往上爬一些,让已方的弓弩手和火器再多消耗一些对方的兵马。
对方这种进攻方式,对东府军而言压力并不大,时间上并不紧迫。木排虽然坚固严密,但在交叉火力之下还是有可乘之机。他们在绕开大石头和无法逾越的障碍之时都会露出破绽甚至摔倒,那便是狙杀的目标。越是往上,便越是容易狙杀他们。所以朱龄石并不着急,他在等待对方进一步的接近,等待一个更好的杀敌机会。
午后申时,第二道工事修建完毕,夏军的弓箭手已经可以将强弓射出的箭支射到距离山顶数十步的地方。而此刻,赫连勃勃也下达了最后猛攻的命令。
有上方的工事中入驻的弓箭手的压制,有数百只木排作为盾牌的掩护,距离坡顶只有两百步的距离,已经具备了强攻冲锋的准备。眼下已经是傍晚时分,夜晚会带来变数,所以赫连勃勃决定在天光之前解决战斗。
所有的夏军来到坡下两百步距离的位置稍加休整。随后,一声令下,两万多夏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距离坡顶不过两百步,但这已经具备了冲顶的条件。
黑压压的夏军兵马从四方山坡蜂拥而上,嗷嗷叫着向山顶冲去。下边数千弓箭手向着山顶方向无差别的射出箭支,黑压压的箭支如乌云一般从进攻兵士的头顶掠过,落在前方的位置,为进攻的兵马清空障碍。山顶就像是要被潮水淹没的孤岛一般,似乎已经无可阻挡。
山顶上,朱龄石负手而立,眼前一切尽收眼底。目睹敌军大举冲锋,他的双眸之中精光闪烁,缓缓开口沉声下令道:“时机到了,就是现在,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