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军的夜袭来如潮水去如奔马,在夏军骑兵增援刚刚赶到之时,山顶上焰火弹轰然在空中炸裂。东府军将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迅速后撤。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部退向山头。
两侧山坡增援的夏军兵马未能完成拦截,增援的骑兵也堪堪赶到战场,但敌人已经无影无踪。一切都那么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但袭击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一炷香的时间,却造成了夏军近千人的伤亡。营地靠近山坡一侧数百步的距离里营帐被烧毁,受伤的和没有受伤的兵士死了一大片,被践踏摧毁得一塌糊涂。损失虽然不大,但对方这种行为明显像是冲过来打了夏军一耳光一般,伤害不大,羞辱性极强。
赫连勃勃亲自追赶未果,杵着狼牙棒暴跳如雷大声咒骂不已。
三更天,赫连勃勃回到大帐之中,连夜召集众将会商。他固然是气急败坏,手下众将也都心气低落,垂头丧气。今日大败已经打击够大了,晚间东府军又来这么一手,当真是跳上来打脸,伤口上撒盐。
“都说说吧,后续该当如何?”一片死寂之中,赫连勃勃开口问道。
众将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此刻众人心志沮丧,脑子里一片混沌,一时之间确实难有所想。
赫连勃勃心中恼怒,正欲怒斥众人,一名将领起身道:“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赫连勃勃看去,那是左军统将叱干兴。乃叱干部落宗族成员。当年赫连勃勃落难之时,曾得叱干部落的叱干阿利相助,此人便是叱干阿利之子。
“你且说。”赫连勃勃道。
叱干兴躬身道:“陛下,当此之时,我军已不宜继续逗留于此进攻了。我军死伤惨重,已然不宜再战。另外,末将认为,此处之敌显然是设下了陷阱,诱我军于此逗留。”
赫连勃勃皱眉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叱干兴道:“陛下,末将的意思是,我们要即刻撤兵才是,不能被他们牵扯于此了。末将怀疑,他们故意将我们牵扯于此,必有另外的图谋。末将思来想起,他们恐怕是对我后方有所图谋。比如安定郡的安危。莫忘了,有一支兵马已经攻到了襄乐郡了。安定郡空虚,会否对方的意图便是趁着安定郡空虚而图之,那对我们将是极大的不利。”
赫连勃勃皱眉道:“何以见得对方是故意牵扯我们至此?”
叱干兴忙道:“陛下,这不是很明显么?陛下难道看不出来么?他们早就有防备。根本不是什么为了自保而退守山顶。他们是精心布置了此局,将我们牵扯于此的。他们的战术和地形的利用都是经过精心的布局的。我想,在座的诸位也都能看得出来,陛下难道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众将闻言也纷纷点头议论
右军将领安达道:“是啊,叱干将军说的极是,我等也看出来了。他们若非早有布局,今日我们怎会损失如此惨重。他们已经困于山顶四天时间,按理说该断粮断水无力再战才是,为何不见颓势?今晚还敢袭营?若对方对我后方有所图谋,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正是。眼下我大军损失惨重,不宜再僵持下去。叱干将军说的对,我们当即刻撤离才是。”
“我等附议,陛下三思。”
大部分的将领都同意叱干兴的意见,纷纷附议劝说。
赫连勃勃冷笑站起身来,扫视众人道:“朕看出来了,尔等都是吓破胆子了。急着要逃了。我大夏何时出了你们这群胆小如鼠之辈?我大夏儿郎三岁射鼠,五岁射兔,十岁孩童便可纵马草原戈壁,猎杀野狼。十五便可上阵杀敌。何曾有尔等这般怯懦之辈?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众人闻言慌忙跪地磕头,纷纷道:“陛下息怒,我等绝无怯敌逃跑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叱干兴跪地叫道:“陛下,末将若有怯战之心,叫我死无葬身之地。末将是真觉得此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为了我大夏,陛下不能再一错再错了。”
赫连勃勃厉声喝道:“放肆!叱干兴,莫以为你父对我有恩,便可如此放肆。你对朕不敬,朕一样会杀了你。”
叱干兴垂首道:“末将万万不敢有不敬之意,末将忠心,可昭日月,望陛下明鉴。”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缓缓坐下。沉声道:“罢了,都起来吧。朕信你们是忠心一片。朕也知道你们的担心。不妨告诉你们,我心中所想。本来朕确实有退兵之意,朕也早就看出了对方确实有意拖延,似有图谋。但是今晚之后,朕却不想走了。”
众将诧异道:“陛下是何意?”
赫连勃勃呵呵冷笑道:“何意?自然是要跟他们死战到底,将他们全部歼灭。朕率军前来的目的本就是如此,眼下我大军损失惨重,朕若就这么撤兵了,将以何面目存于这世上?世人又当如何看我?”
叱干兴忙叫道:“可是陛下……”
赫连勃勃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必说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确实有可能是故意拖延我大军,为了掩护襄乐郡的那支兵马进攻安定郡,或者是为了其他的图谋。朕也知道,眼下我军进攻不力,折损很大,士气不振,明智之举还是撤兵为好。但是,经过今晚敌军的夜袭之后,我反而以为我们的机会到了。”
众人诧异的看着赫连勃勃,尽皆不解。
赫连勃勃缓缓踱步道:“不知道尔等是否察觉了,今晚敌军的夜袭很是奇怪,他们攻进来之后没有动用太多的火器,只使用了零星的火器。而且他们只一炷香时间便立刻逃走,根本不敢和我们真正的交战。这究竟是何缘故?”
众将回想刚才的战斗,确实如赫连勃勃所言的那般。之前没有特别的注意,此刻赫连勃勃提及,这才恍然而觉。
“确实如陛下所言。不过末将愚钝,还望陛下解惑。东府军为何如此?”叱干兴问道。
赫连勃勃沉声道:“东府军战力强悍,但世人皆知,他们强就强在火器凶横。这是他们能够不可一世的资本。既然今晚他们谋划夜袭,自然是想要乘胜追击,借着白日里我军大败士气低落之际打垮我们。但他们却不动用他们最厉害的火器作战,岂非自相矛盾?所以,最终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他们的火器火药损失殆尽了。正因为他们的火药耗尽,火器无法使用了,所以他们才只敢袭击一炷香的时间便仓皇撤退,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和我大军正面对战的底气。若有火器,他们还可同我大军周旋,若无火器撑腰,他们便只能立刻撤离。朕认为,东府军现在一定很焦灼。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正因如此,他们才在今晚迫不及待的袭击我们,就是要给我们压力,逼迫我们撤军。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若是继续进攻,他们便支撑不住了。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正因为他们如此急迫,却露出了马脚。今晚之事,恰恰暴露了他们已经支撑不住的事实。所以,我们绝不能如他们所愿。不但不能撤军,明日一早,我们便发起猛攻,一举将其歼灭。”
众将听了这话,有的皱眉思索,有的连连点头。经过赫连勃勃这么一解释,今晚敌军偷袭的奇怪情形倒是能解释的通了。正因为敌军火器消耗殆尽,可能粮草物资也不多了,所以他们才会乘机进行夜袭,逼迫已方撤军。但又力有不逮,没了火器,他们不敢恋战,所以才草草收场。整件事这么一想完全通畅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此刻撤军岂非正中了对方的圈套,遂了东府军的意了。
叱干兴皱眉思索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是陛下难道当真不担心安定郡有可能遭到攻击么?无论如何,对方在此吸引我们数日,其目的绝对是另有所图。我们已经在此逗留四天,倘若明日进攻不力,被纠缠在此,再耽搁时间的话,安定郡一旦遭袭,我们可赶不回去了。望陛下三思啊。”
赫连勃勃喝道:“叱干兴,你已经过了。朕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你还在质疑朕的决定。安定郡有八千兵马守城,再者说,从襄乐郡到安定郡之间有数百里之遥,中间还隔着赵兴郡。对方倘若意图进攻安定,赵兴郡守军必然示警。届时安定守军定会闭城死守。消息也会很快传来。届时回援也不迟。你今日执意劝朕退兵,到底是何居心?”
叱干兴慌忙道:“末将不敢,陛下明鉴。末将忠心可鉴,陛下息怒。”
赫连勃勃哼了一声道:“若不是看你一向忠心耿耿,今日便可治你之罪。明日你领兵马为先锋进攻,将功补过。若不力,提头来见。”
叱干兴不敢再多言,连声应诺。
赫连勃勃冷目扫视全场,沉声说道:“诸位,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因为近来的失利对朕有些疑虑。甚至有人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朕平生最恨三心二意的小人。对这些人,朕从不手软。朕这一生,经历的艰难之事颇多,但朕从来没有被打倒过。以前不会,如今不会,将来更不会。你们可知朕为何改姓赫连么?那是‘徽赫与天连’之意。当年我父为左贤王,我出生之时,曾命人占卜我的命卦,得此谶语。卦上说,我乃天命之子,徽赫与天连。将来可改姓赫连,以定天下。所以,朕乃上天选定之人,命数早已注定。如今的一切波折,不过是上天给我的磨练罢了。尔等跟随与我,是你们的福气,更是你们的造化。所以,需得珍惜。我赫连勃勃必将是成为统御天下之人,眼前这些事,不光是对我的考验,也是对你们的考验。都明白了么?”
众将纷纷跪地,齐声叫道:“我等誓死追随陛下,忠心耿耿,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