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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三一章 敲打
    众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本来雀跃的心情被李徽这番言语之后,顿时沉静了下来。按照目前这种情形,进攻长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甚至很难。

    周澈咳嗽一声道:“我来说说我的看法,抛砖引玉。说的对,诸位便听听。说的不对,诸位也当耳旁风便是。”

    李徽微笑道:“兄长请讲便是。”

    周澈点头,沉声道:“主公所言的情形,确实比较棘手。不过,我主公所说的是敌人的优势所在。长安城又大又坚固,城中百姓兵马又多,物资储备也极为丰富,这些都是他们的优势所在。不过,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咱们不能光看他们的优势,不看他们的弱点。眼下关中局势掌控在我们手中,姚秦丧失了除长安之外的全部土地,已然是一座孤城。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劣势所在。无论民心还是士气,他们都已经走到了尽头,眼下死守长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一座长安城,人力物资终究有限,又能撑几时?大势如此,他们就算能够死守长安城不失,难道还能逆势而为?姚兴在位尚且不能挡我东府军,何况是姚泓?我个人认为,困难定然会有,但不至于令人绝望,也不至于让他们翻盘。要重视敌人,但却不必惧怕他们。不知诸位兄弟认为如何?”

    周澈话让场面气氛变的缓和了起来。

    “周都督所言极是。主公之言是为了提醒我们不可轻敌,重视城中敌人的力量。但他们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况且,我东府军岂是吃素的,这么多年来,我们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城池没有攻过。一座长安城还挡不住我东府军的路。八个月前,我们面对的是整个关中之地的强敌,包括姚秦和夏国。现在我们将对方困守在长安城中,又怎会惧怕他们。”苻朗大声说道。

    李荣道:“正是。无非花些功夫和手段罢了。我东府军向来以我为主,我想此番我们商讨的重点该是攻城的策略。管他长安城中有多少敌人,我李荣有绝对的信心攻破长安。”

    “对,我们有绝对的信心。咱们东府军怕过谁?”

    “我东府军一路杀入关中,决战决胜,天下震动。关中之地如囊中之物耳。”

    “区区长安城,何足道哉?我东府军大炮个三天三夜,再发起猛攻。那姚泓小儿还不得吓得尿了裤子,主动投降?”

    “主公威名之下,东府军强悍如斯,何人敢挡锋芒?但只要主公令下,不出三日,长安必破。”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议论,之前的担心一扫而空,个个摩拳擦掌。

    李徽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起。待众人议论声息,缓缓道:“看来,诸位还真是信心满满。那么,诸位觉得我们该如何攻城呢?我们目前只有五万兵马在城下,诸位当真觉得,以我东府军五万兵马便可破城?这到底是信心满满,还是自傲自骄,不自量力呢?”

    众人闻言一愣,均觉得主公言外有意,似乎隐含愠怒之意。

    再一想,主公这话倒也确实。信心胆气固然重要,但实力更重要。眼下城下兵马仅有五万,当真能够破城?谁也没有信心。东府军固然强悍,但要攻倍数于已之敌守御的坚城,城中还有那么多的人力,随时可以补充兵员,那可不是光有信心便能办到的。

    “主公,咱们得兵力确实少了些,但末将并不认为这便不能攻下长安。我东府军乃精兵强将,城中的守军乃乌合之众。我东府军以一当十或许做不到,但以一当三是可能的。只要进攻策略得当,未必不可破城成功。以少胜多,对我东府军而言乃是家常便饭。”朱龄石拱手道。

    朱龄石确实有说这些话的资格,毕竟他曾以七千余兵马在无名山之战中力拒赫连勃勃五万兵马,歼敌三万余。那是以少胜多的辉煌战斗,值得自傲的骄人战绩。

    李徽沉声道:“龄石。用兵打仗,从来不是靠行险取胜,除非迫不得已。能够以多打少,为何非要以少打多?我东府军固然走的是精兵路线,我并不希望养太多的兵马,但是此番不是正面交战,也不是有利于我们的防守战,而是攻坚战。且战端一开,需要监视四城,围堵住敌人,必须在长安城中将他们聚而歼之。一旦被他们突围逃了出来,则后患无穷。要做到这一点,我的估算是,起码要有二十万兵马才能办到。眼下只有五万兵马,你们却信心满满,说定能成功。叫我如何相信?”

    “二十万兵马?”众将都楞在当场。

    苻朗看着李徽,他不知道李徽的用意。之前李徽和自已私下里商议作战之事时可不是这般说话和态度。战前动员,大多以鼓舞士气军心为主,李徽今日像是故意泼冷水,倒是令人不解。所谓二十万兵马之数,那是绝对不可能有的。不知道李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贤弟,你当真这么觉得?需要二十万兵马才能攻下长安?”周澈低声问道。

    李徽沉声道:“周兄。以十万兵马攻城,其余三城方向各以三万兵马围困,这不是二十万兵马么?若兵马不足,对方于薄弱处突围成功,逃往各郡县,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周兄难道不明白?”

    周澈浓眉紧锁,咂嘴道:“说的也是。似乎确实至少得这么多兵马才能确保将敌困于城中。不过,这二十万兵马之数可不易凑齐。莫非要抽调各地兵马前来?就算现在下令,也需数月才能集结。届时时机丧失,此处大军也粮草断绝,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啊。”

    李徽皱眉道:“可是,若没有这么多的兵马,攻城毫无把握。若攻城失败,又当如何?走刘裕的老路么?将八个月的努力付之东流?”

    众人一片沉默。有人心中犯嘀咕,觉得主公今日有些危言耸听了,怎地突然如此谨慎起来。需要二十万这个提法,之前主公可只字没提。甚至出兵关中的总兵力也都没二十万,今日却说攻长安需要如此多的兵马,早知如此,为何不未雨绸缪?难道是主公疏忽了?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可不是李徽的行事作风。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所有人都知道东府军的战斗力有多强,攻长安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的东府军。主公未免谨慎过头了。

    “要是照主公这么说,那这长安城恐怕也没法攻了。五万兵马,只能集中攻击一方城墙。若再分兵四城防止对方突围,兵力根本不足。那今日这会商毫无意义。”朱龄石有些泄气的道。

    李徽沉声道:“哦?朱将军又认为我们应该放弃进攻长安了?”

    朱龄石咂嘴道:“不是属下这么认为,而是主公说的条件达不成。岂非只能放弃一途?”

    李徽沉吟道:“放弃进攻长安,岂非放弃攻灭姚秦,如何彻底收复关中?莫非这八个月的苦战便前功尽弃?朱大将军甘心么?”

    朱龄石叫道:“那主公说怎么办?”

    李徽冷笑一声道:“朱大将军,看来你从信心满满到垂头丧气也只在一念之间。看来,你的心性还不够坚定啊。如此,此番攻长安,你也不必参与了。以你此刻的心态,胜则骄纵,遇难则馁,这长安你攻不下。”

    朱龄石满脸涨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李荣忙道:“主公,龄石他不是这个意思。”

    李徽冷声喝道:“哦?那他是什么意思?我不过陈述事实,朱龄石便无法接受了,这不是骄纵是什么?李荣,你又是如何想的?没有二十万大军,你认为凭五万兵马能够破城,且保证敌人不会出城流窜,造成严重的后果么?”

    李荣想了想道:“主公,末将没有把握能做到,但末将定会全力以赴,哪怕是死,也要竭力为之。”

    李徽道:“哪怕是死?你的命比大局重要么?你战死沙场博得英名,可长安城攻不下,坏的是大局。你的死成就了你个人之名而误了大局,这便是你打的主意?”

    “这……这……主公,我没有这么想。主公误会了。”李荣面红耳赤连忙结结巴巴的道。

    苻朗越听越是不对劲,今日主公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言语刻薄的很。李荣和朱龄石好歹是大将军,刚刚还表彰嘉奖,怎地现在却处处刁难讽刺,抓住他们话便毫不留情的奚落。这可不是李徽的作风。

    “还有谁自认为五万兵马便可足够攻下长安的?都出来说说看。”李徽沉声道。

    众将已经见证了李徽对待朱龄石和李荣的态度,这二人乃是东府军中的天骄人物,都被主公当众训斥,没有给丝毫的颜面,其他人还如何敢开口。

    但李徽没有放过他们,见众人都不说话,沉声道:“怎么?之前一个个群情激动,认为长安是你们的囊中之物。现在又都成了哑巴了?又都认为五万兵马不足以攻下长安了?这便是我东府军的骨干么?可真叫人失望啊。”

    众人汗颜无地,一个个低着头红着脸默不作声。

    苻朗咳嗽一声,起身来到李徽面前,低声道:“主公,你今日是何意啊?今日来战前商议攻城之策之会,主公若觉得诸位将军哪里不妥,可以明言。何必这般?”

    李徽皱眉道:“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他们之前觉得敌人不堪一击,个个信心满满。我不过说了实情,他们便个个不说话了。怎是我的不是了?我东府军将领何时需要哄着惯着行事了?何时变得如此骄傲自大了?听不得逆耳之言?”

    苻朗听到骄傲自大四个字,心中一动,似乎明白李徽今日为何如此了。这或许是李徽看到了军中将领们的骄傲的心思,从而故意对他们进行打压和训斥。骄兵必败,在重大战事之前,轻敌骄纵是何等的可怕。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大小战斗,一连串的胜利之后,东府军将领们似乎确实滋生了骄傲自大的心性,变得盲目自信了。李徽敏锐的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今日才有这一出。

    “既然你们不说话,那便我来说。诸位,我东府军西进之初,在出兵路线的选择上曾经有过一番争议。当时我力排众议,选择了从崤函道直进。此举固然是极大的冒险,但我之所以如此,便是要向世人证明我东府军无敌于天下,任何所谓的不可能的险途都无法阻挡我们。崤函道便是天道,我们走过来了,便是证明我东府军做的事顺应了天道。八个月来,我东府军完成了创举,历经多次险恶局面,都一一的化解了。如今才走到了今日这最后一步。其中艰辛和血泪,不用我赘言,诸位自知。”

    李徽环视众人,缓缓在他们身边踱步走过。

    “过去八个月里,我东府军将士血洒战场,阵亡捐躯者多达两万四千八百九十七人。如此多大好的男儿阵亡于此,令人痛心疾首。伤者更是高达六七万。有的人伤了十几次,养好了伤又上战场,从不畏惧生死。回首我东府军建军以来之路,诸位恐怕没人记得我东府军将士阵亡了多少人吧。我记得。从建军之初到如今,我东府军阵亡之数高达八万四千七百余。伤残者不计其数。这便是血淋淋的现实,这也是我们的来时之路。”

    李徽走到大帐门口,帐外寒气袭人,冬阳照着皑皑的白雪,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所有大帐之中的人都静静的听着李徽的话。他们没想到李徽将东府军阵亡的数字全部记在心里。也没想到,十几年来东府军居然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日常训练之中,还是在救灾抢险开山筑路这些事情上,东府军将士一直在付出生命的代价,完成各种任务,死伤了如此多的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我和诸位说这些,只是提醒你们。我们能有今日,我东府军能有今日之威,在座的诸位能有今日的成就,靠的不完全是你们自已。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所有人都得益于他人的托举和牺牲。这斑斑血路便是我们的来时之路,要时刻谨记这一点。否则,你们会迷失自已,会骄矜自大目中无人,会忘了你们来时之路。骄兵必败,自大必亡。尔等必须牢记这一点,否则败亡就在眼前。”

    众将听了这话,心中若有所思。朱龄石脸上发烧,他此刻才意识到为何适才主公对自已那般严厉,不给他半点面子。那是因为自已生了骄矜之心。主公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出言警醒。

    “此番攻长安,乃是收复关中的最后关头,需要的是更加谨慎务实的态度和必胜的决心。我之前说了城中那些情形,便是要提醒你们正视对手,不可生出轻敌自大之心。特别是在眼下兵力敌强我弱,地利有利于敌,天气也对我们不利的情形下。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尔等还妄言优势在我们。此非自大又是什么?可见这八个月的战斗固然让我东府军将士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和锻炼,但也确实让你们看不清自已,生出了盲目自大之心。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也是极为危险的。尔等若还是不能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便太令人失望了。”

    李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言语清晰有力。众将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今日主公为何如此反常了。

    周澈起身拱手道:“多谢主公提醒,我实在惭愧之极。确实,我也生了骄矜自大之心,只是连我自已都没有察觉。我只道东府军已经天下无敌,我等已经掌控局面,却不料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是在失败的边缘了。”

    朱龄石上前叩拜道:“主公教诲,龄石感激不尽。之前所言,羞愧之极,还望主公降罪。龄石有今日,乃是将士血肉性命所得,居然生出自大之心,实在愧对阵亡的将士们的英灵。”

    众人纷纷叩拜,口呼惭愧。

    李徽转过身来,摆手道:“都起来吧,能明白就好。还不算晚。我们都一样,都需要时刻提醒自已一些事情。圣人云吾日三省吾身,便是时刻反省自已。唯有如此,我们自身的修养和内在的素质便会提高,这才配的上我们所拥有的地位和名望。德要配位,便也是这个道理。”

    众人齐声道:“多谢主公教诲!”

    李徽回身落座于军案之后,让众人也都坐下。之后微笑道:“回到攻城之事上来。此番攻长安,绝非唾手可得之事。尤其是在我们兵马不足的情形之下,绝对是一场苦战。此前我说的二十万兵马之说绝非细言,而是根据眼前的局面推算的最优兵力。当然,我们没有那么多兵马,现实也无法让我们集结二十万兵马前来。所以,我们要付出的便是更细致的攻城计划,更详尽多样的攻城方略和危急情形下的预案。要将此次攻城视为和当日进军崤函道一样的一次顺应天道的行动,要以啃骨头的态度来慎重对待。既不能轻敌大意,更不能沮丧颓废。”

    朱龄石脸上一红,赶忙以手掩面。

    李徽继续道:“当然,以目前的五万余兵力攻城力量不足。故而,我已和元达商议过了,不日抽调老兵一万前来增援。子龙率一万五千水军也在路上,不日便将到来。届时,我攻城兵马将增加到近八万人。八万大军攻城,便有些把握了。攻城谋略,我也有所谋划,现在便正式和诸位商议方略。”

    众人齐齐拱手道:“主公明鉴,我等愿闻其详。”

    当下李徽将自已思量的攻城方略详细说出,众将一边听一边热烈的讨论,完善方略。这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才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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