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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三四章 攻城(三)
    辰时时分,长安东城号角长鸣。

    高高的炮台之上,一百五十多门重炮在炮手的操作下褪下结冰的炮衣,昂起黑魆魆的炮管,对准了长安城内。

    各种口令在冷冽的寒风之中此起彼伏的回荡,操炮手迅速做好了发射准备,等待最后的命令。

    辰时初刻,万事俱备。

    蒋胜手持红色三角旗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口中沉声喝道:“发令,炮轰长安。”

    绚丽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清晨肃穆的天际划出明亮的轨迹,在空中爆裂。下一刻,炮台上的炮长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命令。

    “点火,开炮!”

    “开炮!”

    引信被点燃,嗤嗤燃烧的引信冒着火星迅速蔓延,点燃了炮膛内部的火药。随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冰冷的大地,炮口喷出火焰和黑烟。炮弹出膛的啸叫声刺耳尖锐,加量的火药在发射之时在炮口形成了黑色的烟圈,那是速度快到了一定程度才能形成的环状烟尘。

    一百五十多门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射的轰鸣声令大地抖动,空气中都似乎有强烈的震动的波纹扩散,空间都似乎发生了扭曲。炮台上被冻得坚硬的土石都被震的簌簌而下,战阵中的马匹惊恐嘶鸣,骚动难安。

    长安城头,守城的姚秦兵马惊骇的看着天空的诡异景象,他们看到的是无数划过头顶天空的炮弹的轨迹,像是空中划过的惊鸿的残影,倏忽划过天际,落向清明门内街区。

    数息之后,长安城东城清明门内大街和明光宫长乐宫之间的民坊街道区域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距离东城四里之外的繁华街区和民坊区域连续响起。无数的蘑菇烟尘腾空而起,伴随着的是房舍的倒塌和突然冒出来的无数百姓的惊惶惨呼。

    长安东城的百姓,不管他们之前相信传单上的话的人,还是之前压根不信认为东府军在危言耸听的人,在此刻,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目睹到了现实,有些人已经成为了第一波轰击的炮灰,成为了一摊碎肉。当炮弹落到头顶的时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悔之晚矣。

    东府军的重炮持续的不断的轰鸣,东城区域在炮火之下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很快便有无数的房舍起火燃烧,冒起滚滚浓烟,明光宫的一部分宫殿也在打击范围之内,殿宇起火之后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蔽日,场面极为恐怖。

    街道上已经挤满了百姓,他们哭喊着朝着远离东城的方向奔逃。姚秦兵马设立的关卡已经无法阻拦疯狂逃跑的百姓。大量的炮弹落下来,除了轰入房舍之中,更有的直接落在人群之中,炸得血肉横飞死伤遍地。这种情况下,还有谁会待在东城区域,所有人都在烟火爆炸之中抱头乱窜,人群在尘烟之中奔走,场面混乱不堪。

    按照战前的轰炸计划,今日的首轮轰炸的强度极大,将持续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时间里,东府军炮兵将进行不间断的无差别的轰炸。李徽为今日的轰炸准备了一万五千发各种炮弹,可供东府军炮兵进行百轮的轰炸。虽然李徽曾想过要在中间留出时间来让东城的百姓逃脱。但他最终放弃了这样的决定。

    昨日已经进行了警告,今日的打击便是要兑现承诺,并且让所有长安城中的人都明白,东府军的警告绝对有效,这样才能真正起到震慑压迫的效果。只有在重压之下,城中力量才会加速分化,撒下去的种子才能发芽。所以,首日的轰炸必须要凶狠,哪怕是波及城中的百姓。

    有些事不能顾及太多,在时代的洪流之下,有的人注定成为牺牲品,要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之下。李徽虽不愿意视人命为草芥,但他在很久以前便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之中,最不需要的便是妇人之仁。那些都是自已从后世带来的白左思想在作祟。

    恰恰相反,对某些人的生命的尊重,便是对绝大部分人的践踏和不尊重。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某位大人物说的话,永远是世间的真相,只有亲身经历了残酷的黑暗的人才会明白其中的含金量。

    所以,李徽给出的命令是,不间断的轰炸,不用特意的避开什么目标,避开人群。重炮手们只要负责将分配给他们的炮弹轰出去,在直径五里的扇形区域按照分区轰炸的命令进行炮轰即可。

    两个时辰的时间颇为漫长,特别是对于长安城中挨炸的百姓来说,这两个时辰的时间是他们这一辈子渡过的最漫长煎熬的两个时辰。也将是他们此生再也难忘的梦魇时刻。

    数以万计的炮弹被全部倾泄在了东城区域,每一轮的轰炸都是一百五十多门重炮对一片区域的集中轰炸。虽然在东城巨大的范围区域里,一万多发炮弹也并不能做到全部覆盖。但是每一轮的轰炸都会在方圆五六十步的区域内形成密集的轰炸区。挨轰炸的区域的一切便都入沸水一般的翻腾起来,然后化为尘土砂砾和滚烫的气流膨胀升腾到天空之上。

    此刻若从空中俯瞰下去,东城轰炸区域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疤痕。在这些疤痕范围内的街道房舍基本无存,要么倒塌要么起火,难有保留。在烟尘涤荡之后,便是一圈圈黑乎乎的图案,像是神秘的麦田圈一般诡异而扎眼。

    此次轰炸的重点是街市和民坊。轰炸终于结束之后,被轰炸的目标区域成了大片的瓦砾之地。残垣断壁和燃烧的房舍比比皆是。所在范围的百姓死伤惨重,死伤高达数千人之多。若不是这些百姓在炮弹袭来之时第一时间便选择了逃离东城的话,死伤的数目恐怕要多好几倍。只能说,昨日的警告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百姓们今天一早其实就做好的逃跑的准备,炮弹袭来之时他们意识到警告是真的之后,逃得也快。

    午时时分,东府军的轰炸暂告一段落。炮兵们开始全面检修清理重炮,为之后的轰炸做准备。此次轰炸有所偏重,在于对民坊街市的轰炸,下一次的轰炸将重点对长乐宫北部的军营和横街以及宫殿区域进行轰炸。目标的重点将是东城的军事设施。

    这也是为了之后的攻城做准备,也将对城头姚秦守军的后勤驻地进行损毁。近城墙区域是军营和物资堆放之所,也在轰炸范围之内。至于长乐宫北侧区域,也在轰炸范围之内,便算是对深居宫中的姚氏宗族和妃嫔们一次恐吓。

    城中的升腾的烟尘逐渐散去,但轰鸣的炮声依旧在所有人的耳边回荡着。那些没来及逃走的百姓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从瓦砾之中冒出来,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倒塌燃烧的房舍,看着遍地的血肉尸体,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了东府军的可怕。他们说到做到,昨日的警告都是真实的,无视警告真的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要说恨东府军么?他们的炮火毁了他们的房舍家园,杀了他们的亲人,无情的摧毁了一切。东府军当然可恨。但除了东府军,朝廷便不可恨么?昨日东城被封锁,朝廷不许任何人离开,还杀了许多人。逼迫所有人留在东城。他们也是帮凶,他们明知道东府军会摧毁这一切,还是逼迫所有人留在东城。

    除了恨之外,这些百姓心中更多的是恐惧。连东府军长什么样子都没见到,便被从天而降的炮火轰的焦头烂额遍地瓦砾。适才那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简直如同噩梦一般。长安城那高高的城墙也无法保护周全,这还是朝廷所说的节节败退的东府军么?那还是告示中所宣称的已经穷途末路望长安兴叹的东府军么?

    东城的炮火停息之后,长安城中已经炸开了锅。左近的百姓之前便从高处远处看到了东城地狱般的景象。此刻炮火停息之后,很多胆大的百姓小心翼翼的前来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了东城一片瓦砾遍地尸体的场面后吓得魂飞魄散的逃离东城,不久后东城尽毁的消息便传播开来。

    之前长安东城被洒下的传单便已经全城皆知,许多传单都被偷偷散播到城中各处。不在东城居住的百姓们也早已知晓此事,虽然事不关已,很多人也认为这只不过是东府军的恐吓而已。但今日一切应验之后,带给他们的震撼可想而知。

    城中舆论沸腾,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东城发生的事情。那些逃出的百姓将所经历的可怕场面传播了出去,让全城上下都陷入了惊恐的议论之中。当然,还是有许多人并不肯相信,百姓之间互相谩骂指责,互相的攻讦,闹的不可开交。当此之时,各种心境各种考量也都冒了出来,一场轰炸迅速的激荡着城中百姓的内心,让他们情绪复杂难以平静。

    ……

    午后未时,针对今日发生的一切,姚泓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对东城被轰炸的情形,朝廷官员们也是惊恐震惊不已。许多人在轰炸之后去了现场,看到了东城的情形,心中的惊恐可想而知。文武百官站在堂上的时候,许多人都还处在极为失神的状态之中说不出话来。殿上的气氛也因此凝重之极。

    廷议开始之后,姚崇将城中的情形简略的通报了一番。他已经足够的轻描淡写,淡化城中的局势和东城遭到轰炸的情形。但是这些话显然在朝臣之中已经失去了说服力。殿上官员虽然没有人出来说什么丧气话,但很多人的心中已经意识到,想要死守长安恐怕是不可能了。

    真正见识到了东府军的恐怖力量之后,之前做出的所有准备都似乎是白费气力。

    许多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东府军能够一路攻到关中,为什么他们能够所向披靡,为什么两国联军的十万铁骑也不能取胜,反被歼灭八成了。这东府军实在太可怕了。难怪赫连勃勃也被打的屁滚尿流。

    “瞧你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城还没破呢,诸位便作此状,当真令人不齿。这便是我大秦的群臣么?这便是誓死守城的态度?”

    晋王姚绪觉察到了不对劲,于是站出来强势呵斥群臣。

    “今日东城虽然遭到东府军炮火轰炸,殊不知那正是东府军唯一能够逞强的手段罢了。他们就是要制造恐慌,让我们感到惊恐。有本事他们攻城便是,但他们不敢。我长安城城墙完好,他们也攻不进来。诸位此刻这般惊慌大可不必。本王将会让东府军不能越雷池半步。你们大可放心,本王在此发誓,誓死守住长安,保我大秦社稷,也保证你们这些人能活命。”

    众人沉默不语,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晋王姚绪的话说服力确实有限。

    姚泓顺着姚绪的话附和道:“晋王如此说,朕就放心了。东府军今日炮轰京城,想要令百姓恐慌,让我们内部混乱,此等奸谋,怎能得逞。朕甚至认为,他们这么做是适得其反。他们如此滥杀无辜,反倒令城中军民厌恶仇恨,更令我长安军民同仇敌忾。诸卿或许心中不安,但局面反倒对我有利,你们还是放宽心的好。”

    群臣诺诺称是。

    一名胡须头发花白的老臣缓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圣明,东府军滥杀无辜,确实激起了百姓义愤。城中百姓对东府军更加的仇恨,对我们确实有利。但老臣斗胆提醒陛下晋王和诸位知晓,今日东城轰炸,造成东城百姓死伤惨重,大量屋舍被毁。近十万百姓失去住所,流离在其他坊市。现在天气严寒,若无家可归,恐连一夜也难煎熬过去。况老臣听说,百姓心中恐慌,责怪朝廷昨日之行,导致东城百姓死伤。又因东府军强悍生出惊惧之心。城中如今人心浮动。若早不处置这些事,恐怕城中难以安定,要生祸事啊。陛下和晋王若是不重视这些事情,依旧想要粉饰太平,欺瞒上下,就怕欺瞒了别人不成,连自已都要欺瞒了,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众人认出了此人,此人乃尚书王尚。王尚此人,素有才学之名,研习儒家之学,诗文都很有名。姚泓喜诗文,这王尚便曾是姚泓当太子之时的老师之一。正因如此,今日王尚才敢站出来说这些话。王尚这番话其实已经很重了,相当于在指责姚泓和姚绪等人欺瞒众人了。

    姚泓皱眉道:“先生何出此言?朕今日召集众卿,不正是为了解决这些事的么?先生言重了。”

    王尚沉声道:“陛下何必敷衍老臣。昨日东城发生的事情,便是陛下下达的旨意。明知东府军将轰炸城池,却不许百姓离开。今日死伤数千百姓之事,与其说是东府军之恶,不如说陛下也难辞其咎。”

    “大胆!王尚,莫要倚老卖老。本王知道你之前私下里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诽谤朝廷。如今你当着陛下的面也敢如此,当真是胆大妄为。莫以为你曾为陛下之师,便可恃宠而骄。大敌当前,你若骄纵胡言,本王可不答应。”晋王姚绪大声喝道。

    王尚怒道:“晋王,这一切其实责任都在你,陛下年轻,不知轻重。你晋王活了一大把年纪,却也如此糊涂。你和大司马决断的东城之事,为了城中维稳,枉顾百姓性命。这便是你该做的事么?老夫不过说出实情,你便出口谩骂,是何道理?老夫确实对陛下登基之后朝廷的作为不太赞同,但老夫对大秦的忠心天日可鉴。倒是晋王你胡作非为,令长安陷入这等局面,令我大秦陷入死局。这些事你要负全责。”

    姚绪大怒道:“老匹夫,你敢污蔑我。我定不同你干休。陛下,王尚妄议朝政,当堂污蔑于我,还望陛下治他的罪,重重惩罚,以儆效尤。”

    姚崇见状也上前道:“对,王尚早就对朝廷不满了,之前便一直胡言乱语。我怀疑他是姚弼一党的漏网之鱼,当予严惩。”

    姚泓皱眉沉吟片刻,摆手道:“都不要吵了,大敌当前,你们何必如此?你们都是我大秦重臣,值此之际,当献策解决问题,而不是吵吵嚷嚷。先生,你说眼下的局面该怎么办?”

    王尚叹了口气,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安顿好百姓,不要出现冻死饿死之事,以免引发事端。可开放明光宫等宫殿收纳失去家园的百姓,给于救济,以尽快平复民心。至于城中百姓的议论,要向他们致歉,加以平复。眼下我们依仗的便是城中军民团结,才能渡过难关。再不能激起百姓不满。再有,不能再欺瞒百姓,唯有和百姓说明实情,方可上下一心,让长安固若金汤。”

    “什么?你这老匹夫怕是糊涂了。开放宫殿收纳百姓?向百姓道歉?你怕是疯了。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莫要听此人胡言乱语。眼下城中的事情我会很快处置。乱局当用重罚。老臣会下令全城宵禁,禁止百姓聚集议论,同时抓捕街头妄议之人,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东城昨日之事,便是因为百姓聚众而乱导致的,是东府军的阴谋。城中百姓受其挑拨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再说了,今日百姓死伤也不过数千人而已,哪有王尚说的那么严重。这等妄议的风气必须压制下去,城中才有安宁,才能安心守城。王尚此举,是乱中添乱的举动。若按照他所言,城中才会大乱。还请陛下明鉴。”姚绪大声道。

    王尚怒道:“陛下,晋王误国,不可听他之言。眼下若还不安抚,后果不堪设想啊。”

    姚崇喝道:“王尚,还在胡言乱语。污蔑晋王,妖言惑众。我看你恐怕是唯恐天下不乱。说,你是不是和东府军有所勾连?之前抓捕细作,你便是漏网之鱼。”

    姚泓看着王尚,眼露怀疑之色。王尚本来想争辩,但看到姚泓的神色,刹那间觉得万念俱灰,摇头叹息。

    “陛下,你认为老臣是细作么?若陛下认为老臣是,那便杀了老臣便是。”

    姚泓迟疑片刻,微笑道:“先生,朕怎会怀疑你。不过晋王和大司马所言甚是。这种时候,岂能怀柔?当用严厉维稳之策才是。大敌当前,百姓当体恤朝廷难处,岂能抓着一些事不放,私下里聚众散布谣言,妄议朝政。朝廷若是纵容,怕是会愈演愈烈。”

    王尚道:“陛下……”

    姚泓摆手打断道:“退下吧。晋王,你说的没错。该当实行宵禁,抓捕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的首恶之徒加以严惩,以震慑宵小之徒。朕怀疑有细作暗中操作,当一查到底,查出幕后之凶。另外,东城十万百姓也不能不管,放入宫殿之中不妥,可安置于西市之中,发放粮食和御寒之物,加以安抚。你们觉得如何?”

    姚绪大声道:“陛下圣明。”

    群臣瓮声道:“陛下圣明。”

    王尚皱眉站在哪里,喃喃道:“西市怎么能成?西市无遮挡之物,那不是要冻死人么?要抓捕百姓严惩么?那不是火上浇油?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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