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东城的轰炸,覆盖了樊寨罗寨等八处民坊以及未央宫东北大部分区域。其中包括清明门内的三座军营和大量的物资堆放点。
这些区域原本就在前日东府军预警的区域内,只是昨日的轰炸只针对了位于清明门内大街左近的区域,对这些区域并没有集中的轰炸。故而这一次东城的轰炸便无预警。相当于这些区域的百姓多了十二个时辰的逃离时间。
但是,他们侥幸的认为轰炸已经过去,所以没有想方设法的逃离。当然,姚秦朝廷做出的禁严的命令,设立关卡不许百姓撤离的命令让他们无法撤离,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对于东府军而言,这些事无关紧要。站在东府军攻城的角度而言,该区域的百姓已经得到了额外的撤离时间,他们若不能遵从命令撤离此处,那是他们浪费了东府军的好意。他们选择了对姚秦朝廷的屈服,那便也同时选择了对东府军警告的漠视。
站在百姓的角度而言,自然是蝼蚁一般的卑微和任人宰割的痛苦。但这就是乱世之人的命运,这便是生于乱世的悲哀。怨恨也好,不公也罢,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的意义。
铺天盖地的轰炸让几处民坊成了火海,这一次轰炸的精确度更高,因为重炮的射程更近,误差更小。民坊街区之中烟火腾空黑烟弥漫,大量的房舍被炮弹轰成瓦砾,百姓们哭喊着冲上街道,拖儿带女的四处奔逃。无情的炮火在他们的头顶四周轰鸣着,弥漫的烟尘遮天蔽日,让整片区域都成了雾蒙蒙的一片,变成了暗无天日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好在东府军的炮火很快转移了方向,这让民坊的百姓们得以疯狂逃跑。而这一次,没人再有侥幸心理,他们只想拼命的逃出东城,逃往城中心去,距离东城越远越好。
长乐宫东北侧开始承受炮火,昨日长乐宫便受炮火波及,住在外侧宫殿的人员便已经撤离。但今日,不光是外侧宫殿遭遇轰炸,位于宫殿内部东北侧的多处宫殿都在炮火覆盖范围内。包括宣德殿、神仙殿、临华殿、椒房殿、广阳殿在内的东侧和东北侧的七八处宫殿遭到来了东府军重炮的猛烈轰击。
一时间殿宇崩塌,华宇倾覆,多处宫殿燃起熊熊大火。宫殿内的嫔妃宫女宫人哭喊着奔逃而出,在殿宇之间抱头奔走。不久后,未央宫东北侧的殿宇化为一片火海。美轮美奂的宫阙在炮火的轰击之下很快便化为炮灰,当初建造这些宫殿靡费巨大,如今毁灭起来便只在一瞬之间。
不过这里依旧不是东府军的打击重点。轰炸宫殿并非李徽的本意,而是打击宫殿的象征性的意义更大。况且这些宫殿建造起来确实不易,在后世,这些宫殿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摧毁了确实可惜。炸毁一些以示震慑便足够了,毕竟长乐宫中住着大量的宗室成员和妃嫔。姚泓的母后和他父皇姚兴之前的妃嫔都住在这里。炸这里,便等于炸在姚泓的身边,让姚泓不得安宁。
半个时辰后,东城炮火集中在了长乐宫东侧的军营重地。这是东城守城兵马的营地,不仅是军营,更是大量储备物资和军备物资的囤积之所。占据了长乐宫和东城墙之间广阔的空间。苻朗在长安的情报网没有被摧毁之前,便得知此处建有密库数十座,只是不确定物资是否转移了。
昨日轰炸东城之后,对方在昨夜开始转移秘库之中的物资。东府军在铁塔上的瞭望哨观察到了这一点,确认了极具轰炸的价值之后才调整了轰炸的方案。否则单单以屯兵的军营房舍而言,其实并不具备太高的轰炸价值。但如能摧毁对方库房物资,那便大有必要了。
所以,即便军营区域空旷,营中兵马也不多,但东府军的轰炸还是猛烈而密集。在确定的几处林木茂密的地点,正是昨夜车队出入之处。东府军的重炮重点打击了此处,并且动用了威力极大的装填了大伊万炸药的炮弹。这么做是防止对方的库房建造在地下,地面的轰炸难以奏效。以威力巨大的炮弹连续轰炸,可以对地下的库房进行破坏。哪怕只是将库房的出入口破坏,让对方无法调用物资,那也是可以的。
不过李徽显然想多了,在轰炸军营之后不久,便在可疑区域引发了剧烈的大火。火势凶猛冲天,烟尘浓密滚滚,宛如黑龙直冲天际。这可和一般的火势不同,这是炮弹引燃了大量不明物品所引发的烟火。像极了引燃的粮食和堆放大量物资的仓库所造成的火势。
连续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轰炸,耗费了五六千发炮弹之后,最后确认了摧毁了对方军营库房的结果。一个明显的标志便是,在铁塔上的观察哨观察到了对方兵马居然冒着炮火前往施救,用水龙试图灭火的情形。这般不顾兵士性命的抢救行为,很显然是为了抢救库房物资。只可惜,这都是送死的行为。密集的炮弹来来回回将军营区域犁了几十遍,还精确打击了对方兵士的聚集区域,不但驱散了对方兵马,还造成了对方不小的伤亡。
李徽心里清楚,这只能摧毁一部分粮草物资。在重炮的射程未及之处,清明门内侧南北城墙区域定然还有许多库房。大军进攻的是清明门,重炮也只能覆盖半径四五里的区域。在此区域之外的物资仓库和兵营便鞭长莫及的。不过,攻长安就像是啃骨头,不能指望一蹴而就,积少成多,积小优为大胜,搞乱对方的部署,甚至哪怕是搞对方的心态也行。只要能够蚕食对手的实力对已有利便可。
东城的炮击在两个时辰后终于停了下来。城中的兵马长长舒了口气,他们以为东府军今日份的轰炸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城中被轰炸的惨烈景象已经让他们心中惊惶不已。终于对方停止了轰炸,终于能够透口气,也许像昨天一样,又能熬过一天了。
东府军则正在对重炮进行检查和降温,对里边药渣沉积进行清理。毕竟重炮的发射寿命有限,长时间高强度的发射对重炮有极大的影响。即便东府军的重炮经过迭代之后发射寿命已接近五百发,但这一批火炮跟随东府军一路入关,中途经历多次发射。特别是昨日发射百余轮,今日也已经发射数十发,累积起来发射寿命已过半。为了接下来的发射顺利,自然要加以检查和清理,否则随时会出问题。
接下来,东府军将要对城墙城楼进行长时间的压制,为正式进攻城墙做好前期的铺垫,架设护城河通道。重炮所要肩负的使命还有不少。
半个时辰后,一切检查和清理都准备完毕。随着一声令下,重炮调整了射击诸元,对着城头和清明门城楼发起了轰击。
看了两天热闹的姚秦守军目前在城墙和城楼中的守军超过四万人。这两天东府军的炮火都落在城里,所以这给了城墙上的守军一种错觉,放松了警惕。之前他们还躲在城垛和城头工事后方小心谨慎的探头探脑。但现在他们放松了警惕,今日东府军轰城的时候,这帮家伙已经大大方方的站在城墙上指指点点的看热闹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
一百五十多门重炮调整了射击诸元之后向着城头同时开炮。因为距离很近,炮台距离城墙最远也不超过六百步,这个距离完全可以直瞄轰击。炮声响起之时,城墙上立刻腾起了无数的烟火。因为距离近,又是直瞄,加之对方完全没意识到东府军还会炮击,绝大多数的守军都没有防备。瞬间被一百多发炮弹轰到城墙上,结果可想而知。
炸裂的烟火和气浪在城头肆虐,残肢断臂四散飞出,许多姚秦兵士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在空中,惨叫着摔到城墙之下。浓烟滚滚而起,热浪在城墙上如海潮一般涌动,冲的周围人站立不住,灼伤了许多兵马。
一轮轰击过后,数百姚秦兵马死伤,惨叫声此起彼伏。这还是只有百余枚炮弹落在城头的结果。因为毕竟轰上城墙难度极大,直瞄的位置只能是城墙上的那些突出来的工事堡垒箭塔,用炮弹爆炸的溅射杀敌。近五十发炮弹没有命中城墙上方,而是擦着城墙顶飞入城中或者射中城墙外侧以及垛口。但饶是如此,这百余发炮弹的爆炸还是造成了数百守军的伤亡。那些射在城墙外侧的炮弹也不是毫无用处,爆炸的烟尘笼罩城头,浓烈的硝烟弥漫城墙上,飞溅的土石造成的烟尘也一样有些效果。
城头兵士当头挨了一棒子,顿时一片混乱,一窝蜂的向城墙下退去。城头本来宽阔,但此刻却人群拥堵你推我搡乱成一团。下城阶梯处更是拥堵不堪,不少人被挤下台阶,有人直接摔落城下。
姚绪在城楼之中躲着,见此情形连忙大声喝骂,命兵马有序下城。他也知道城墙上不能留太多的兵马了。姚秦将领们赶忙开始约束兵士,恢复城头秩序。
东府军当然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机会,第二轮打击随后到来。这一次不仅有重炮,更有数十台爆炸弩加入。爆炸弩轰击城墙固然效果欠佳,但攻击目标巨大的城楼还是可以的。数层高的城楼之中有大量的姚秦兵马驻守,姚绪和许多将领也在其中指挥作战,该当好好的招呼他们。
炮弹在城墙上轰鸣的时候,九张床子弩将数以百计的爆炸弩箭轰入清明门城楼之中。如此巨大数量的爆炸弩的集中轰击,就像后世的火箭弹一般密集而猛烈。饶是清明门城楼坚固无比,面临如此庞大数量的爆炸弩的轰击也是在瞬间便成了一片火海。连续的爆炸将栏杆廊柱都炸得石屑崩飞,门窗屋檐炸得粉碎,碎裂的木石簌簌而下。大量的烟尘升腾弥漫,将整个城楼裹在其中,黑烟往外汩汩冒出,四处弥漫。
城楼上有上千弓箭手和多名将领驻守。爆炸弩轰在城楼之上,顿时炸得他们血肉横飞死伤惨重。虽然大多数爆炸弩都轰在了外墙上,只有少数轰入长窗之中,但已经瞬间秒杀数十人。而且,爆炸弩的强大不在于弩箭本身,而是捆绑的爆破球中的破片和散发的刺鼻的硫磺毒烟。破片在狭窄空间里四处横飞,造成了大量的受伤。滚滚的烟雾刺鼻辣眼,呛的城楼中的兵士们睁不开眼,咳嗽不止,狼狈往城楼外逃跑。
姚绪在城楼三层的位置,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便于掌控全局指挥。而且从平地往上发射的爆炸弩并没有几个能够射进三层城楼里。只有十几枚在三层栏杆内爆炸,造成了一些护卫的受伤。姚绪则早就退回了三层城楼内部,没有受伤。
但弥漫而起的烟雾让姚绪难以忍受,在护卫的帮助下,他连忙带人捂着口鼻下楼,在第二波爆炸弩的轰击之前撤出了城楼。
但此刻城墙上也是爆炸连天,烟火弥漫。姚绪只得带着人从城门侧后的石阶下城,躲避对方的攻击。
东府军对城墙进行了大范围多波次的轰炸,直到城墙上已经一片狼藉,且已经看不到敌人的身影。对方的守城兵马终于在混乱中撤到城墙下躲避炮火。但他们已经死伤超过了四千人。在如此猛烈的炮火轰击之下,这个数字已经很幸运了。
而此时,东府军的冲锋车也已经全面出动,向城下推进。
两百余辆冲锋车已经出动,四千名火铳狙击手和神臂弩手随车挺近长安东城下。在重炮的轰击终于停止,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之时,冲锋车已经在城下百步之外的距离展开阵型。冲锋车数车一组铰连固定,形成数十个冲锋车工事屏障,火铳狙击手抬枪手和神臂弩手各自就位,对城头的压制力量也就此形成。
接下来便是在冲锋车组成的压制火力的掩护之下,大量的工兵和满载土石的车辆开始上场。这一套战术东府军早已用过多次,捻熟于心。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已方如何压制反击也都有所准备。
姚绪得知对方架设护城河通道的时候当即命兵马上城进行打击,阻止对方的行动。但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对方兵马在城墙上一冒头,便遭到了城下火铳和弓弩的精确射击。火铳轰鸣声中,守城兵马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东府军火铳的厉害。
姚绪逼着城头兵马不顾一切的往下放箭反击,但因为狙击火铳和神臂弩的射程比普通弓箭要远,这些反击对冲锋车工事后的东府军兵马影响不大。遭受伤亡的只有工兵而已。但显然,任由城下东府军的压制火力射杀,对于城头兵士而言是绝对不划算的。虽做不到露头就秒杀,但城头兵士的死伤数字极为庞大,每冒险射出一轮箭支打击城下的工兵,都要付出数倍的代价。东府军工兵死伤六百多人时,城头守军已经死伤三千之众。
城头守军唯一能够对城下压制火力反制的便是数十台床子弩了。床子弩的发射确实可以对冲锋车造成破坏,冲击力也能破坏冲锋车组成的阵型。但是当东府军调用迫击炮抵前轰炸,精确的对城头床弩进行轰炸拔除之后,城头守军便彻底丧失了远距离反击的手段。
姚绪心急如焚,同时又心中骇然。手中空有大量兵马,但是在东府军面前却像是手无寸铁的孩童,被对方从头到尾克制的死死的,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到目前为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尽情施展手段,自已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护城河通道的建造颇为缓慢,但李徽一点也不着急。眼下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东府军还没有急于进攻城墙的必要。眼下的每一个动作都如绞索慢慢收紧一般,急的只有长安的守军。城中在发生变化,对方火拼的手段也不多,他们只能慢慢的接受这种小火慢炖的煎熬。若不是炮弹和火药以及物资有限,否则的话李徽并不介意将这种状况持续十天八个月。反正每一天局面都必然会对自已更有利。
午后申时,东府军便鸣金收兵。
太阳其实还很高,毕竟只有申时而已。东府军的护城河通道也只搭建了两条而已。但是他们却早早的停止了攻城。
一方面自然是东府军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以进攻促进城中的变化,要给于发酵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寒冷了,李徽并不希望自已的兵马陷入严寒之中苦苦支撑。早早收兵,让将士们不必啃干冷的干粮喝冰水,也不必忍受城下寒风刺骨的冷冽。早早回营烤火喝热水吃热食,早早歇息,恢复疲劳。这对东府军将士们而言也是一种保护。
城头守军终于熬到了对方停止进攻,他们也终于能够长出一口气。相较于东府军的从容,他们这一天过得实在太狼狈太受伤。城下拖下去的尸体堆成了山,一天下来死伤守城兵马已经过万,阵亡的四五千人之多。
可怕的是,这才是对方实际进攻的第一天。还只派出了不到一万的兵力。城头守军现在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干什么都弯着腰捂着头,生恐被城下敌军狙杀。因为他们看到太多被狙杀的已方兵士。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冒了个头便被城下的敌军一枪给轰穿了脑袋,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东府军偃旗息鼓之时,每个人都有着劫后余生之感,都觉得今天能活下来简直太幸运了。
不光是兵士们如此,将领们也有同感。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被动的情形,第一次跟如此可怕的敌人交手。他们完全没有应对的办法,对方可怕的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敌人,像是天兵天将下凡一般。他们手段层出不穷,兵器凶猛无比,关键是作战时从容有序,进退有度,就像是完全没有缺点,给人一种完全没有战胜他们的可能的绝望感觉。
姚绪心力交瘁,脸上一片黑乎乎的全是烟尘。在确认了对方撤兵之后,姚绪心里也松了口气,但他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对手极为可怕,可怕到自已都丧失了对抗他们的信心。
今日这一关暂且是过去了,对方也不可能夜里进攻,因为这样的天气,根本没人能够扛得住。但对于姚绪而言,他心里却明白,城外的战斗结束了,但今晚城内的战斗却更加难缠。
今日又有大量的百姓失去了住处,他们已经开始聚集闹事。今晚别说百姓了,东城的守军恐怕都只能围着篝火在避风的城下宿营了,因为军营被炸毁了。城中的一切都乱了套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些问题。
这些事光是想想便是头大,姚绪也终于意识到为何之前自已的兄长姚硕德会为守城之事心力交瘁到病倒。这些事实在是令人无从下手,不知如何是好。
“罢了,先回去洗个澡,好好的歇息一番再说吧。这些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吧。这长安城……恐怕也未必能坚持多久了吧。”
这还是第一次,姚绪对守住长安城失去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