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正走上前来,沉声问道:“下官有三个疑问请教。第一问,适才晋王说,今日东府军攻城之事,说东府军死伤惨重,伤亡数千之众。可据下官所知,今日东城战事,东府军伤亡不过千,反倒是我守城兵马死伤过万。晋王作何解释?”
殿上众人闻言都骇然看着尹正。姚绪一愣,冷声道:“尹正,你休得胡言。兵马伤亡数字你又岂会得知?此乃军中之秘。你非军中将领,怎可随意捏造数字?本王知道的数字难道不比你知道的精确?”
尹正拱手道:“晋王知道的伤亡数字下官自然相信是准确的。下官只是担心晋王受人蒙蔽,报上来了虚假的伤亡数字欺骗晋王和朝廷。需知,战事战损对比,乃是判断战局的最直接的标准。若是双方伤亡数字弄虚作假,那将会影响整个战局的判断,导致守城失败,酿成灭国大祸。正因如此,下官才要求证此事。晋王也不想被手下人蒙蔽吧。”
殿上群臣抽了口凉气,起初他们还只是觉得尹正唐突,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倘若伤亡数字不实,那将影响军事决策和兵力调遣,影响整个大局。说有城破国灭之危,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姚绪心中恼怒之极。他岂不知伤亡数字都是假的,他只是不肯将真实情形透露出去,那对他的权威和能力都大有折损。守城作战,死伤上万,对方死伤不过千,这件事怎么说也说不过去。这个尹正居然当面将此事拿出来说,岂不是在故意挑战自已。
不过尹正的话还留有余地,说的比较委婉。说是下边的人欺瞒自已,倒是没有当众戳穿自已。
“尹大人,这是军中之事,你没有插手的权力。本王也相信没有人敢欺瞒本王,你多虑了。”姚绪沉声道。
尹正笑了笑:“晋王,下官乃朝廷官员,虽无权插手军务,但过问的权力还是有的。朝廷官员自有监督之权,这一点并没有逾矩。晋王相信没人敢欺瞒,下官自然也希望如此。可现在军中议论纷纷,都说东城死伤巨大之事。晋王还是好好的查一查,免得危害大局。眼下局面危急,万不能有半点决断失误,否则我大秦恐怕就要亡了。还望晋王三思。”
姚崇跳出来大声喝骂道:“尹正,你好大的胆子,质疑晋王不说,还诅咒我大秦将亡,是何居心?”
尹正冷声道:“大司马,我尹正能有何居心?只怕是有些人无能无德,坏了城中的大好局面,导致城中混乱。我还没有质疑此事,大司马到来质疑我?我要问问,激起民变的大司马有何居心才是。”
殿上群臣无不骇然,既佩服尹正的勇气,又为他感到担心。今日他居然同时得罪姚崇和姚绪两个人,恐怕没有好下场了。
姚崇大怒,指着尹正的鼻子骂道:“大胆,你敢污蔑我?陛下,朝廷危难之际,奸佞便自已跳出来了。臣和晋王为了城中安定和守城之事殚精竭虑,却被这尹正随口诬陷,此人居心叵测,臣请陛下下旨严惩此人,还我等清白,安臣等之心。否则,岂不令人心寒?”
群臣心中均想:果然如此,尹正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姚崇要借陛下之手处置他了。陛下定不会拒绝。
姚泓皱着眉头迟疑,尹正今日站出来质疑晋王是他没想到的。若是之前,姚泓定毫不犹豫的处置尹正,以免姚绪和姚崇不满。但此刻,他想起了王尚。王尚万言奏表之中说的那些话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他的自杀固然让姚泓觉得不满,但王尚显然是对局面失望了,觉得自已没有魄力和能力应对眼前的危局,认为姚绪和姚崇将自已拿捏得死死的,所以对自已也失望了。
姚绪和姚崇也确实让自已颇为失望,城中的局面如此混乱。今日敌军攻城,晋王也并没有有什么惊艳的表现。伤亡数字也绝非晋王说的那般,尹正既然质疑,自然不是空穴来风。更大的可能倒是姚绪试图掩盖死伤惨重的情形,欺瞒自已。那两人倒是将自已当成了一个傀儡在对待。眼下尚且如此,将来即便击败东府军之后,自已恐怕也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而已。若再一味得让他们得寸进尺,臣子们将来必定全部倒向他们。
“大司马言重了,尹正怎么会是居心叵测之人。尹正乃清河侯尹纬之子。清河侯乃是我大秦开国功臣,父皇倚重的托孤之臣。无论在朝廷之上,还是在百姓之中,清河侯之名都是众人景仰之人。尹正乃清河侯之子,以清河侯的人品和家风熏陶出来的人,绝对不会有差。朕相信他。他今日不过是担心晋王为手下所蒙蔽,从而做出了错误的决断而已。也是为大局所计。言语之中或有冒犯,但不至于受罚。城中之事,稍后再议。至于今日东城之战的事情,晋王,朕也觉得你需要彻查一番,切莫为手下人所蒙蔽。他们害怕失败遭到责罚,还真有可能虚报战果,对伤亡数字造价。晋王,你觉得呢?”
群臣讶然,谁都没想到姚泓居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话虽婉转,但维护尹正是事实。这也是第一次听到姚泓居然没有听从姚崇等人的吩咐。
姚崇半张着嘴巴,也觉得惊讶不已。自已这个只会吟风弄月的侄儿在他和晋王眼中就是个窝囊废。平素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今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正欲出言相辩,却听姚绪开口道:“罢了,陛下既如此说,尹大人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居心的。尹大人所言之事,本王回头命人彻查便是。或许真有人欺瞒本王也未可知。不过,今日东城之战,东府军未得存进,这也是事实。”
尹正拱手道:“晋王说的极是,这一点无人否认。晋王领军作战有方,天下皆知。有晋王在,必能守城成功。尹正钦佩之极。”
姚绪摆手道:“不敢当尹大人的钦佩。”
尹正笑了笑,沉声道:“晋王,下官还有第二件事需要求证。我听说今日东城军营被炸,多处粮草物资储备被毁,不知可有此事?东城储备大量粮草物资,二十余座粮仓储备了城中半数粮草,还有大量的军备物资。东府军这番轰炸,折损定然不少。这对我坚守长安之事是否有极大的损害。毕竟昨日午后便有朝臣提出转移粮草物资,以免被波及的。有人一直拖到晚上才转移粮草物资,结果时间上来不及,未能转移多少。是谁阻挠如此重大的事情?这件事是否需要追责?”
姚绪哼了一声道:“尹大人,不过是被东府军误打误撞毁了几处库房而已。损失不大,不影响大局。不必小题大作。”
尹正道:“可据我所知。损毁的是东城最大的八座粮草物资库。粮食被烧毁近八十万石。那可是我长安全城军民近半个月的吃喝。长安全部存储之粮也不过四百七十万石,损毁近两成存粮,这还叫不影响大局?另外战备物资也损失巨大,我听说损毁甲胄三万领,兵器数万件,存储的箭支百万支。御寒的帐篷衣物不计其数。之前请晋王拨付一些粮草和御寒之物给西市百姓,晋王予以拒绝。如今白白被损毁了这么多,却说损失不大。不知晋王可否给予下官一个解释?”
姚绪瞠目瞪着尹正,他算是明白了。今日尹正的家伙绝对是存心来找茬的。此人平素锋芒不露,虽有些名气,但并没有这般强硬的底气。此番在这关键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当众挑衅,绝对是算准了时机故意而为。只是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为何突然敢于挑战自已。
若是以往,姚绪自然不会纵容。但今日似乎有所不同。就连姚泓今日都似乎帮着尹正说话。姚绪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切都是姚泓的指使。
“尹正,你的话有些莫名其妙。本王其实不必回答你,但本王还是愿意花些时间来解释给你听。东城物资仓库非今日才建造储存粮草物资的。一直以来,东城都是储备重地,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东城可从灞河水路运输至此,且地势较高,不易潮湿。东府军进攻的手段凌厉,库房遭到破坏那也是无法避免的战损而已。数十座粮库和物资仓库在东城,一时之间也难以规划运走。粮食需要有专门的储备仓库,可不是说运走便能运走的。至于说百姓的赈济问题,跟仓库被毁完全没有关系。倒是百姓遭到这样的情形,乃是东府军所为。你不去痛骂敌军,却来对本王问责,是何道理?莫非……你倒要替敌人开脱不成?”
姚绪这一手连消带打,不但避重就轻的绕开了尹正的诘问,反而将尹正拉下水,暗示尹正有通敌之意。
殿上有些人为尹正捏了一把汗,也为他感到惋惜。好好的为何要挑战晋王,岂不是自已找死。
尹正却是一脸平静,沉声道:“晋王此言差矣。我们自然可以将一切归咎于东府军的进犯,但对我们自已有何益处?便是全城百姓都骂东府军,难道便能改变东府军侵占关中,攻我长安,欲灭我国祚的事实?便能骂走东府军么?下官所要说的是我们自身出现的问题,是国难当头之时不能够迅速应对的失职的问题。是不顾百姓死活,不肯赈济粮食的冷血行为。这些是我们内部专权渎职之过,这才导致了城内混乱不堪,百姓冻死无数。”
姚绪站起身来,双目如电瞪着尹正,沉声喝道:“尹正,你说什么?渎职?专权?你是在影射老夫么?”
尹正大声道:“晋王,粮草物资本可以迅速转移,即便没有存储之处,也可以运入宫殿之中临时堆放。况且除了粮草之外,那些盔甲兵器也需要特殊的储存之处么?完全是因为失职,明知东府军炮火猛烈,不迅速转运物资,拖拖拉拉才导致如此重大的损失。这难道不是有些人的失职造成的,跟东府军又有什么干系?东府军难道还要好心的提醒我们不成。哦,是了。东府军确实发出过预警,对东城,南城北城的区域进行轰炸的预警。可是即便人家提醒了,有些人还不是要设卡禁严,阻止百姓离开。让百姓们留在原地挨东府军的火炮轰炸?晋王,推卸责任是无用的,此事自有公论。”
尹正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个尹正居然当面毫不留情的顶撞姚绪,而且言语之中直斥姚绪,毫无惧色。
“疯了,疯了。这尹正怕是疯了。”
“晋王岂受过这样的顶撞,怕是要当场格杀了他吧。”
“不得不说,尹正还是有些骨气的。这些话有谁敢说出口?”
“骨气有什么用?清河侯一世英名,怕是今日要断了根了。那尹正还无子嗣,怕是以后也不会有了。”
群臣低论腹诽,交头接耳不已。
姚绪已经动了杀心,他的手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柄刀现在还满是鲜血,不久前死在这柄刀下的暴动百姓有十多个之多。他不介意再砍一个。
“尹正,好样的。大敌当前,你在此挑战本王权威,大放蹶词,肆无忌惮的污蔑本王。扰乱超纲,制造混乱,为敌人开脱。本王有理由怀疑你是东府军的细作,趁着当前危急之时造成朝廷动乱。本王今日要斩了你,以正朝堂,以平内患。留着你,只会坏了大事。”
姚绪咬牙说着话,缓缓的拔出腰间长刀。那长刀出鞘过半,刀身上的血迹斑斑,清晰可见。寒芒从血迹中透出,反射烛光,照映在姚绪的脸上,让姚绪的脸变得惨白可怖。
大殿内一片抽冷气之声,许多人看着尹正的眼神已经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了。
“且慢!”姚泓的声音响起。
众人惊愕看向姚泓,只见姚泓面色发红,呼吸有些急促的伸着手站在那里。这一声‘且慢’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勇气。
“陛下……何故阻拦?难道陛下没有听到他的污蔑之言么?”姚绪森然道。
姚泓有些口干,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平复心中的紧张。今日自已已经保过尹正一次了,既然开了头,再保第二次又如何?反正姚崇和姚绪事后必定会恼怒,也会来诘问自已,索性今日便豁出去了。况且,尹正的话在姚泓听来也不无道理。
“晋王何必动怒。尹正之言虽然偏颇,但也是其忠心于朝廷的表现。尹正乃忠臣之后,我大秦不能轻易杀了忠臣之后。况且,他说的这些话也不能说全无道理。说他胡言乱语,朕倒是可以承认,但说他通敌卖国故意扰乱超纲,朕认为有些过于严厉了。当然,他对晋王说的那些话有犯上之嫌,朕觉得,打十庭杖,小惩大诫便也罢了。若晋王当真杀了他,恐受人非议。朕不希望在此关键时候闹的人心惶惶。晋王以为如何?”
姚泓说完这些话,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同时他也为自已感到骄傲。第一次,他敢面对晋王提出反对意见,阻挠他的决定。
姚绪冷冷的还刀入鞘,沉声道:“既然陛下这么说,老臣还能说什么?”
他并非不想杀了尹正,只不过在姚泓发话的情况下强行斩杀尹正,会给自已带来大麻烦。他可不希望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被所有人都认为自已不遵陛下之旨,不拿陛下当人。否则他将无法掌控军队,因为他姚绪在军中的威望一般,还没有姚硕德的本事,做不到让所有兵马听他的话。若被人说成有狼子野心,他的麻烦会不小。
众人长吁一口气,为尹正庆幸不已。陛下再一次保住了他的命,这尹正也算是运气不错了。否则的话,没人能救他。这家伙该庆幸他能死里逃生。
但尹正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再一次惊的眼珠子乱蹦。
“陛下,王爷,诸位同僚。尹正多谢陛下维护,也多谢晋王不杀之恩。尹正愿意领罚,但在此之前,我还有第三个问题想问晋王,想请晋王赐教。”
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都认为这尹正是实在不识好歹了。都这时候了,还要作死。
姚泓都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来人,将尹正拖下去行刑,庭杖十杖,不得留手,杖杖全力。”
姚绪却呵呵抚须而笑,点头道:“且慢,尹大人说的三个问题,我确实答应了他要回答。若不让他问完,怕不是要被人说本王不敢回答他的话。君子坦荡荡,从不食言。尹正,你问便是。”
尹正点头,躬身道:“晋王气度不凡,一言九鼎,确实是诚信之人。那好,这第三个问题便是……”
所有人都侧耳聆听,大殿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第三个问题便是,下官斗胆想问一句晋王。晋王心中对守住长安的把握到底有几成?请晋王实话实说,不必说些冠冕堂皇之言来敷衍陛下和我等。”
“什么?”群臣又是哗然,一个个瞠目结舌。
“尹正,你什么意思?长安固若金汤,有什么几成之说?难道你还希望长安守不住么?混账东西。”姚崇瞠目道。
尹正冷声道:“大司马,眼下最不需要的便是这些冠冕堂皇之言。我只向晋王请教,晋王心里应该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大司马的话,我可不信。”
姚绪略一思索,沉声道:“我的答案和大司马相同。因为我们一定会守城成功,一定会几百东府军,捍卫我大秦国祚。”
尹正冷声道:“晋王,你若这般回答,恰恰说明有鬼。倘若真有十足把握的话,又怎是今日城中这番情形?今日敌军攻城之战后,伤亡比例如此之大。怕是东府军完全可以拿下长安吧。晋王,当此之时当实话实说,才能解燃眉之急。”
姚绪怒道:“尹正,你休得胡言乱语。城池破或者不破,难道是靠揣度么?是靠将士们的拼杀。你问的问题,本王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尹正大声道:“不,你有答案。在你心中,已经知道我们要输了不是么?”
殿上所有人再一次错愕,这尹正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次神仙难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