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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肆一章 攻城(十)
    一夜寒风呼啸,清晨时分,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今年关中的第二场大雪,这场雪注定不小,那也意味着关中之地进入了最严寒的时段。民间所谓三九时间,正是此时。搭配上这场大雪,必将是滴水成冰的严寒。

    但即便如此,东府军的攻城还是在大雪飘飘之中开始了。

    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东府军完成了建造护城河通道的作战任务。十条护城河通道已经建造完毕,全以土石堆填的方式填充的护城河通道宽逾三丈,坚固的如同小水坝一般。严寒天气让泥土冻得的坚硬如铁,即便不做更多的加固,也完全能够胜任云霄车的通行所需。

    其实。这十条通道的建造也不必需要过去四五天的时间。按照东府军的效率,在压制住敌军袭扰的情形下最多三天便可完成全部的通道建设。但李徽并没有追求速度和效率,因为李徽清楚的知道长安城中的情况的变化。东府军给予的压力,已经让长安城中的民心民意和守城军队,甚至姚秦的朝廷上下的心态生出了变化。这种变化对于东府军是有利的。此刻在城外的磨蹭,反而是为了让城中情况的发酵有充足的时间。

    就像几天前在尹正的建议之下,姚秦朝廷已经开始将百姓放逐出城的这件事,便是李徽希望看到的很好的结果。

    尹正这个人虽然难搞,但是李徽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发力的理由,让他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去帮自已。事实证明,尹正确实这么做了。

    长安城中百姓纷纷外逃的消息李徽也早已知晓,李徽还派了兵马在扶风郡接应了这些百姓。李徽的目的是分化长安城中的力量,可不是要将百姓们逼上死路。这种天气,若无安身之所,几天时间那些逃出去的百姓就要死一大批。所以,将他们全部接到扶风郡的郡县之中进行安顿是当务之急。

    扶风郡中几处郡县城池都很空虚,原先的百姓都被赫连勃勃掳走了,所以不存在没有房舍居住的问题。至于救济的粮食,在入冬之前便有规划。此番从周边调集一些粮草前往应急救济百姓,维持个把月的百姓的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最终这些百姓中的许多人还是会回到长安城,只要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拿下长安城,便不会出现大批百姓饥寒交迫的情形。

    当初李徽制定围三阙一之策的意图便是要让长安城的军民觉得有退路,从而可以通过施压迫使长安城中的局势发生分化,避免出现困兽犹斗,全城皆敌的情形。

    如今长安城中的局面正是李徽所希望的。百姓逃离,这正是在压力之下民意崩溃的表现,那也意味着长安城中的力量正在分崩离析。

    但这还不够,围三阙一的计划最终是要姚秦朝廷分崩离析,那意味着不光是民意的崩塌,更是政权力量的崩塌。包括了政治和军事的崩溃和分化。目前为止,长安城中的姚秦军队还有十几万,而姚秦朝廷尚未分崩离析,最后的目标尚未达成。

    正因如此,在昨夜召开的战前会议上,李徽否决了郑子龙朱龄石等人提出的在建立了攻城通道之后发起全面猛烈进攻的建议。

    郑子龙朱龄石等人的提议其实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东府军兵临城下已经多日,大军自身遇到了许多困难。比如严寒导致的军队减员的问题。

    虽然东府军做了较为的准备,冬衣石炭都准备充足。但是天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能够毫无纰漏的。在关中的严寒之中,东府军因为天气原因的减员一直在快速的增加。冬衣因为只是一些普通的御寒之物制作的填充物,耐寒效果实在是不佳。没有棉花的时代,最好的御寒物便是毛皮鸭绒鹅绒这些昂贵之物了。很显然,东府军无法让兵士们拥有这些东西。他们只能通过增加普通填充保暖物,增加布匹的层数和衣物的件数来御寒。这些还不能抵挡关中的严寒。

    而且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能导致冻伤。比如不小心没有戴上布手套握住铁制的刀柄或火铳,便可能导致皮肉冻在上面。

    严寒无处不在,也防不胜防。所以冻伤冻死在大军之中层出不穷,严重影响士气。

    另外,军中将士的心理上的问题也不可忽视。长期的作战,又是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之中的作战,哪怕是钢铁的意志也难免崩溃。况且东府军的战术又不是猛冲猛打的作战,而是用消磨的手段对长安城进行缓慢的削弱和压制,其实是一种心理战的过程。这个过程同样让东府军面临煎熬。

    这些心理上的问题最难解决,即便东府军有下城到队级别的副职进行心理纾解的工作。类似后世一支勇猛无敌军队中的指导员的工作。思想政治工作也一直长抓,但这些问题也避免不了,并且心理上的问题也有蔓延之势。

    郑子龙朱龄石等人自然是因为这些事心焦。好不容易到了攻城护城河通道全部搭建完毕,他们自然希望能够赶紧攻下长安,彻底结束这漫长的关中之战。到那时,军中的问题也将迎刃而解。

    此次郑子龙领军到来之后积极性很高,此次攻城他强烈要求作为先锋攻城。为此他还和朱龄石商量了好久,请朱龄石不要和他争抢这个位置。毕竟在整个关中之战中,郑子龙率领水军一直进行的是后勤的运输补给兵力的调运工作。作为水军统领,在关中之战中无法参与一线的战斗,对郑子龙而言确实已经憋得够呛了。

    尽管李徽曾在陕州水军营地的时候给他做过一次思想工作,告诉他格局放开,全军一盘棋,每个环节都很重要的道理。郑子龙也明白这些。但是作为从一线成长起来的参与过无数次正面交战的人,郑子龙更享受的是战场的厮杀,直面生死之时热血沸腾的感觉。

    朱龄石理解郑子龙的心情,虽然两人身份出身不同,但郑子龙的成长速度是有目共睹的。朱龄石对郑子龙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愿意退出竞争,将当前锋的机会让给郑子龙,让他能在关中的最后一战之中获得参与感,满足他的愿望。

    郑子龙和朱龄石两人都认为,既然护城河通道已经建立,那么总攻便该即刻进行。不光是东府军自身拖延下去会滋生的问题,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没有拖延的必要。

    以东城四万余主力兵力一举突破长安东城,杀入长安城中。郑子龙和朱龄石都信心满满的认为绝对没有任何的问题。即便攻破城池之后后续可能还要进行巷战,未必能够快速的攻占长安城,但最终的结果不会变。他们相信东府军的能力。他们也相信李徽和他们一样会明白这一点。

    所以当李徽说出今日的进攻将是一场佯攻,而不是正式的作战的时候,郑子龙和朱龄石都惊讶不已。

    “主公,这是何意?为何是佯攻?主公难道不相信我能一举攻破东城么?我以性命担保,敢立军令状。”郑子龙拍着胸脯叫道。

    李徽的回答很简单:“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没必要。”

    李徽说的没必要是指不必同对方拼命。占尽优势的情形下,根本没必要给对方拼个鱼死网破的机会。他要继续压榨长安城中惊惶的人心。

    “可是若不攻城,难道干看着?炮弹也用的差不多了,总不能干耗着吧。”郑子龙道。

    “谁说不攻了?我说的是佯攻。以少量兵力进行佯攻即可,保持进攻压力,消耗对手,打击对手。”李徽道。

    “然则,要动用云霄车么?”朱龄石道。

    “自然要用。我说的是佯攻,可不是不攻或者假攻。压力若不给到,如何称之为攻?云霄车一动,对方便会有压力,便会全力防守。否则对方岂非在城头闲庭信步?”李徽道。

    “可是,主公。云霄车一动,可就没法收回了,除非一攻到底。否则云霄车到了城下,一旦我们放弃进攻,就将会对方全部破坏。那可是我们攻城的利器。”朱龄石皱眉道。

    李徽笑道:“云霄车的用法还用我教么?云霄车可不光在靠近城墙才有作用。杵在城下两百步外,以抬枪手和轻型床弩装备,居高临下,对城头的打击力更强。命迫击炮手做好配合,以防对方以床子弩轰击云霄车造成破坏。对方床子弩必须第一时间击毁。”

    李徽转向郑子龙,拍着他厚重的肩膀甲胄道:“子龙,我知道你很急,但欲速则不达。眼下的长安城里的那些人都是困兽,我们不必给他们下嘴咬我们的机会,只需要隔得远远的用长枪用弓箭去捅他们射他们,他们便会受伤流血。难道还真要进笼子里跟他们肉搏,被他们咬的遍体鳞伤?咱们东府军可不是那些不动脑子打仗的兵马,也不看看他们都有着怎样的下场。”

    众人闻言细想,尽皆恍然。

    辰时时分,风雪愈加的猛烈。朔风横吹,雪花如一片片冰刀打在兵士们的脸上,寒冷中带着疼痛。天地之间变成了一片混沌,数百步外便不可视物。

    但东府军的进攻还是在号角声中开始了。

    炮台上的重炮开始轰鸣,烟火在大雪之中弥漫升腾。隔着四五百步的距离,能见度很差。但是之前几天的进攻,已经让东府军的操炮手熟悉了城墙的方位。记录在册的各个打击点的射击诸元清晰无比,只需根据这些射击诸元轰击便可。

    城墙上方爆炸声起,气浪和浓烟翻腾。今日东城上的守军是新抓的壮丁。他们被告知在城墙上守御,每人配备弓箭一柄箭支一壶,并没有其他的兵刃。因为他们的使命便是射光箭支,倘若还活着的话便用双手搬起城墙上的防守物资往下砸。因此他们不需要携带任何的肉搏兵刃。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是被迫上城的壮丁,装备兵刃太过危险。一旦他们被吓坏了要往后逃跑的时候,这些兵刃可能会给已方督战人员造成伤害。

    当炮火在城墙上爆炸的时候,这些壮丁们顿时如炸了锅一般的惊骇叫嚷起来。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已要经历这样的打击,他们还以为守在城墙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周围的血肉横飞和大量倒下的尸体让他们魂飞魄散,他们毫无作战经验,除了本能的躲在城垛后方之外,便是在城墙上豕突狼奔的抱头鼠窜。

    “都不要乱跑,原地蹲下,能躲的躲,不能躲的不要乱跑,未必炸的死你。运气没那么差的。就算你乱跑,该你死还是你死。一会便过去了。”城墙上的老兵们扯着嗓子大声告诫道。

    这些老兵早已有了躲避炮火的经验。过去的几天里,东府军每一次的进攻都以炮火开场。最近几天,这些炮火轰炸城墙的目的只是为了掩护东府军冲锋车的就位。所以老兵们知道,这些炮火持续的时间只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所以他们上来之后早早便找到了有利的躲藏位置。

    当然他们是不会提前通知这些壮丁的,因为城垛下的位置就那么点,提前告知壮丁们会挨炮击,岂不是好位置都被他们给抢了。

    至于说他们告诫的话,那可是血泪斑斑的拿命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东府军的炮火随机轰炸,炸到头顶跑也跑不了,还不如碰运气来的实在。反正他们就炸一炷香的时间,抱着脑袋等着便是,乱跑反而更容易死。

    壮丁们怎会明白这些,别说此刻慌乱不已,脑子里想的便是逃命。就算他们很理智,也无法对眼下的情形选择淡定的原地不动。

    城下,重炮的轰鸣声中,冲锋车开始前进。东府军早已捻熟这套操作,通向城下的路也已经来回多趟,所以哪里有土坷垃挡路,哪里有坑洞,哪里有小土堆都清清楚楚。

    而且,城下布阵的地点也都相对固定了,行进的路线都不用考虑,便浩浩荡荡轻车熟路的前往城下。

    一炷香的时间对城墙上的人而言漫长无比,但实际上很短,只够冲锋车抵达城下一百多步之外的区域,堪堪三辆一组连接在一起,打下地面固定车辆的铁钎,人员刚刚抵达站位而已。

    炮火停息,城头上的壮丁们这才慢慢的恢复了安静。他们狗一般的抖落头发身上的落雪,骇然看向身边。城墙上冒着烟火,尸体残肢横七竖八的躺着,身上汗冒着热气。地面上污血横流,碎肉一片片的铺满地面。此情此景,让他们几乎尿了裤子。

    “小山子,小山子。你在哪儿?还活着吗?”

    “四叔,四叔公,你们在哪?回个话。”

    “我的娘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娘啊,我要回家。”

    城头哭喊声一片,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四处找人。街坊乡邻认识的朋友和亲眷熟人都有一起来守城,都担心他们的安危,所以大呼小叫的寻找着。有的还真被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人。不过找到的人却是支离破碎,有的身上还冒着烟火,倒是真成了‘熟人’了。

    “都他娘的乱什么?敌人就要进攻了。还不将尸体丢下城去,准备迎敌?快,快!”城下躲避的数千兵马冲上城来,对着城头的壮丁们大声呵斥。

    壮丁们傻愣愣的站着不动,不知如何是好。几名将官怒骂着抽出兵刃来咔嚓咔嚓连砍数人,其余壮丁更是骇然惊叫逃了开来。

    冲上来的姚秦兵马手脚麻利的将城墙上的尸体丢垃圾一般丢到城墙下。尸体噗噗噗摔落地面的声音在壮丁们听来毛骨悚然。

    “还不就位?到城垛旁准备迎敌。要抗命找死么?”姚秦将官们骂骂咧咧的叫着,驱赶着壮丁们去城墙外侧准备迎敌。

    壮丁们这才脑子里转过弯来,赶忙纷纷往外侧城垛方向涌去,取下背上的弓箭朝着大雪弥漫的城下探头探脑的张望。

    “轰轰轰!”

    “嗖嗖嗖!”

    城下轰鸣声响起,许多壮丁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城下黑压压的敌军阵中冒出烟火,然后他们便脑门一痛,仰天便倒下。还有许多人最后看到的是从大雪之中激射上来的越来越放大的弩箭的残影。那是神臂弓的狙杀。

    短短一瞬间,数以百计的壮丁被狙杀在城墙外侧,他们压根不知道城墙外侧此刻的危险。东府军的炮火虽然停了,但是冲锋车后数千狙击手的狙杀阵型已经组成。傻乎乎的壮丁们探头探脑的时候,他们的命就已经在鬼门关徘徊了。

    “啊!”

    壮丁们再一次炸了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形。早已躲避的严严实实的姚秦老兵们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壮丁的尸体,叹息着骂骂咧咧。

    “真他娘的造孽,派了这群白痴上来送死,当官的真缺德。”

    “这些傻子,上城也不机灵点。这下好了,命丢了。下辈子注意点吧。”

    城头的混乱尚在持续的时候,东府军营中已经敲响了战鼓。随着咚咚咚的战鼓在风雪之中轰响,十几架云霄车在一万东府军黑压压阵型的簇拥下开始缓缓的移动。

    平素这些云霄车便高大威猛,像是巨大的铁塔一般。此刻在风雪迷茫之时,这些云霄车更像是迷雾之中冒出来的怪物一般令人惊悚。

    上万东府军保持着十几个方阵的阵型,每一个方阵中间都簇拥着一架云霄车,在鼓点的轰鸣声中缓慢而坚定的向着东城墙下逼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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