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时分,周澈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斥候已经在之前摸到了姚秦兵马扎营的谷地附近做了迫近的侦查。对方兵马几乎毫无防备,全营几乎都在酣睡之中。就连外围的巡逻和夜哨的兵马也都缩在雪围子里烤火取暖,有的还睡得像是死猪一样。
周澈还是特意等到了二更天,让他们睡得更香更沉一些。这几日跟随对方兵马追踪前进,周澈对对方的情况了如指掌。对方兵马没日没夜的赶路,身体已经疲惫透支。根据周澈的经验,这种情况下的兵马一旦进入睡眠状态,将会是深度的睡眠,根本叫不醒的那种。
既然自已决意要全歼对手,那么便要累积足够的优势条件,选择对方深度睡眠之时出手,能保证最大限度的靠近对方营地而不被发现。只有更加近距离的突然的袭击,才能保证在短时间内大量杀伤对手。
此番夜袭,五千骑兵被分为两路进攻。对方营地庞大,要在短时间内大量杀伤对手,便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侵入对方营地的大片区域,而不是在一角进攻让其他方向的敌人得知动静之后有所防备,阻止反攻。
周澈的计划是,东府军两千骑兵从梨形山谷营地的北部攻入营地,而另外三千骑兵则从东侧侵入。所有的骑兵以百人一组,形成数十个战斗单位切入敌营之中,像是两只梳子一样从进攻方向向内梳理,清理营中之敌。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造成最大的杀伤,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击溃对方的信心。
骑兵列阵完毕,周澈没有多言,只策马在队列前走了一趟。然后拨转马头,抬手沉声下令:“行动!”
寒风扫过雪原,呼啸有声。战马的马蹄踩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即便裹了马蹄,依旧有不小的噪音。马儿的口鼻喷出白汽,呼哧呼哧的喘息着,但它们的速度并不慢。因为无论是北侧还是东侧都是迎风的坡面,积雪并不太深。而且下方是坚硬的山坡草地,并不会陷落进去,无非是耗费些气力罢了。而在之前喂足了精料有了足够的休息的战马们此刻精力正是旺盛。
不久后,熟睡的姚秦的偌大营地的边缘高坡北侧和东侧,一个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谷地边缘高处。他们的身影映照在幽暗的天空下,像是一个个剪影。
“篷!”一枚信号弹的光亮迅速划过黑沉沉的天空,以极快的速度如流星一般陨落。但这正是夜袭行动开始的信号。
下一刻,无数的黑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他们队列分散却不混乱,百人一队冲向营地边缘。马蹄踩踏着地面的落雪,飞溅的雪粉像是腾飞的云雾一般承载着他们迅速的逼近营地。
从山坡顶端到营地边缘不过七八百步的距离,不到顿饭功夫,东府军骑兵便从北侧和东侧侵入姚秦营地的边缘地带。
外围几处篝火燃烧的夜哨聚集区域,在骑兵碾压过后,篝火湮灭,上百名在篝火旁喝了酒睡得死猪一般的姚秦兵马身首异处。他们甚至都来得及叫出声来,就已经在睡梦中命丧皇权。
姚秦大军的营地没有任何的阻碍,哪怕是简易的营墙也能阻挡骑兵的突入,给于营中兵马短暂的示警和反应时间。但是因为疲惫和疏忽,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这也让他们很快付出了代价。
数十支东府军骑兵百人队相隔数十步如洪流一般突入了营地之中。首当其冲的事营地边缘一排排聚集摆放的装载粮草物资的车辆。为了保证路途中的消耗,姚绪等人携带了大量的车辆和驮马,他们被摆放在营地边缘,聚集在一起。
东府军骑兵投掷了火油瓶,点燃了这些这辆。数十处火头熊熊而起,火光照亮了营地边缘的区域。而东府军骑兵们没有逗留,直接冲向营地深处的帐篷区。
为了有效的躲避夜晚的寒冷,在没有任何营墙和挡风墙的情形下,姚秦大营采用了最为简单的以中心大帐为圆心,兵士帐篷层层包裹在外围延展开来的聚集居住的形势。这样可以借助一顶顶帐篷互相作为挡风屏障,并且可以让所有的篝火产生的热量聚集在一片相对紧密的区域内,让兵士们更暖和一些。
这些本来是没有错的,但在遭遇敌袭的情形下,这将是最为混乱的阵型,也没有任何的预警空间。方圆达三里之地的营帐区域,聚集了两万多兵马的帐篷,密密麻麻互相紧挨着,根本没有反应和调度的空间。一旦遭遇袭击,便是一片混乱。
事实也很快证明了这一点。东府军两路骑兵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帐篷区,然后他们用了最为简单有效的杀敌方式,那便是将一枚枚手雷塞进那些横七竖八睡满了兵士的帐篷里。
野战大型帐篷每一顶里边可以供八到十名兵士在里边临时住宿。一般的军队都会采用这种大型帐篷,省事而且划算。当然也有另类,那便是东府军开发的单兵帐篷和小型帐篷。
李徽开发单兵和小型帐篷的原因是可以单兵携带,并且保证士兵的隐私和休息时候的舒适度。谁都知道,一群兵士在一个帐篷里睡觉,光是体味和打呼噜的声音便足以让他们得不到好的睡眠和休息的环境。便于携带的单兵帐篷也是东府军规划的一系列单兵装备之一。本着一包带走的原则,东府军正在为单兵配备一些列的作战和休息补给的标配装备,帐篷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和东府军这样花心思在这件事的上的军队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是东府军中,若非李徽提议,也不会做这么被认为没有必要且耗费钱财的事情。李徽恰恰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因为这本就是李徽在意的作战细节中的一个。
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的积累,最终便是东府军作战能力达到其他兵马无法企及的高度的原因。更别说,李徽深谙军备也是带动经济发展的动力的手段。东府军军备采购,足以支撑数十万人的生计。这些可不是简单的一笔账便能算清的,也不是值得不值得的事情。
手雷塞入这些大帐篷之中,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全部炸死固然不至于,但在方圆不过两丈的区域内,丢进去三四颗手雷却足以让里边的兵士全部受伤。一顶顶帐篷其实是将对方的士兵人为聚拢在一起,成为被手雷轰炸的目标。
“轰轰轰轰!”
剧烈的火光和爆炸在营地之中不断的响起。东府军骑兵策马掠过这些帐篷,然后成百上千的帐篷在他们的身后爆炸。帐篷被炸得四分五裂,然后里边的兵士血肉模糊的惨叫呻吟,满地打滚。
姚秦的兵士因为太放松警惕了,他们好不容易能够得到酣眠的机会。为了睡得舒服些,也为了后续的赶路,许多人将衣服脱下来在火堆旁烘烤,光着膀子缩在被褥里或者只穿着单薄的衣物睡觉。这不但给了手雷破片毫无阻碍穿透他们血肉的最佳爆炸效果,更在帐篷被炸飞之后让他们全部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之中。
爆炸的烟火和篝火被炸飞的四散火星点燃了无数的帐篷。在东府军骑兵经过之后,留下的是一片火海和无数哀嚎的血肉模糊的伤兵以及大量的尸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东府军骑兵突进帐篷区里许之地,炸死炸伤姚秦兵马的数量高达六七千人。完全达到了周澈希望看到的结果。
整个姚秦兵马营地大乱,东侧和北侧被东府军骑兵完全突破,造成了巨大的杀伤。但从第一声手雷的轰鸣声响起之后,位于宿营区内部和其他区域的姚秦兵马便被惊醒。在边缘处的姚秦士兵自然来不及反应,被手雷炸的晕头转向。但是其他区域的姚秦士兵却有了缓冲反应的时间,一时间竹哨之声滴溜溜大作,嘶哑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睁开干涉的眼睛,拖着疲惫的身体连忙起身,慌乱的寻找着衣物盔甲和兵刃。
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这更让人感到恐慌。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武器装备穿戴好涌出帐篷集结之后,对方骑兵已经挟着带血腥味的寒风冲到了面前。
火铳的火光轰鸣着,霰弹如雨点一般射在人群之中。手雷如雨点一般向着左右抛洒,幽暗混乱之中的爆炸无处不在。一队队的东府军骑兵就像是死神一般收割着生命,这些姚秦兵马在慌乱中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所有的抵抗只是本能性的。他们慌乱的在爆炸和火铳的打击之中后退,本能的用兵刃朝着冲到面前的骑兵招呼。但在对方猛烈的打击和冲击之下,作用微乎其微。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宿营区中部仓皇组织起来的防守阵型被硬生生的撕扯成碎片。慌乱的姚秦兵马被迫向后逃窜,而后方是同样混乱的其他兵马。
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在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姚秦兵马死伤已过万,堪称恐怖。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受伤了,但在这样的战场环境和严寒天气下,受伤便意味着距离死亡不远了。
姚绪正慌乱的站在大帐之前向着战场方向张望。不断传来的消息让他胆战心惊,因为每一条消息都是不利的消息。
“禀报晋王,敌军两路袭营兵马距大帐只有两里。我军死伤惨重,抵挡不住。”一名亲卫飞奔而来,大声向姚绪禀报了最新的战况。
姚绪颤声吼道:“传令,调集兵马去挡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挡住,不许后撤。姚崇呢?他在何处?有没有领军去抵挡?”
有人回答道:“适才见到大司马,他说他去集结兵马抵抗,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领着兵马去抗敌了。”
姚绪面色铁青,眼看着两里之外的北边和东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他心里异常的慌乱。
“禀报晋王,前面挡不住了,阵型崩溃了。我军只能后撤,敌军正在朝这边杀来。大司马让小人前来禀报战况,说情况不妙,东府军太凶猛,建议撤离。”
最新消息再一次禀报了上来。这个消息让姚绪和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如何是好?晋王,快拿主意吧。”有官员大声道。
姚绪咬牙喝道:“撤离个屁!传令,所有兵马在大帐前方集结拒敌,组织弓箭手集结。让姚崇后撤。这种时候,居然想着撤离。”
姚绪话音刚落,前方战场处传来了一片嘈杂之声。无数的人影正朝着大帐这边疯狂奔逃而来。姚绪到人来到大帐营地雪墙边缘,定睛看去。只见眼前满是亡命奔逃的身影,奔跑的都是自已的兵马,很多人已经丢了兵刃,疯狂的往西边方向逃跑。而在不远处,喷火的火铳正在轰鸣,箭矢在空中呜呜作响,无数骑兵正在紧追不舍。
姚绪的心中冰凉,他看出来发生什么事了。那是前面的战场已经全面崩溃,已方兵马已经四散溃败,而对方兵马正在追击。
“不许逃,顶住,顶住。”姚绪撕心裂肺的吼叫着。
但是漫山遍野的逃兵如何能够遏制住,前方的战线已经彻底崩溃了。即便姚崇率领了南边和西边的数千兵马前往增援,但在他们赶到之前,姚秦兵马的死伤已经过万,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在姚崇领军赶到之后,也不过只多撑了一炷香时间而已。
姚崇见势不妙,在崩溃之前便已经逃离战场。他这一逃,加速了战场的崩溃,剩余的数千兵马一哄而散,豕突狼奔一般在雪原山谷中开始奔跑。
“晋王,我们也……赶紧跑吧。迟了就来不及了。”徐允在姚绪耳边颤声道。
“跑?”姚绪脑子嗡嗡的,本想说几句场面话,猛然间前方视野之内一大片爆炸声响起,在烟火照耀之中,空中有数十个残破的人影被抛飞撕裂。此情此景瞬间让姚绪想起了长安东城城墙上发生的场面。一瞬间,姚绪的眼神清澈了。
“对对对,快撤。快撤。备马,备马。”姚绪连声说道。
夜袭战极为成功,东府军骑兵在一开始便掌控了局面,以极快的杀伤速度解决了对方四成兵力。姚秦兵马虽然反应了过来,并且调集了兵马前来增援,但败局已定难以回天。在东府军骑兵的强力进攻之下,两队骑兵从北侧和东侧交叉猛攻,最后完成了合流。
合流意味着杀穿了对方的防线,也就是在那一刻,姚崇掉头逃跑,对方全线崩溃。
眼下漫山遍野都是逃兵,在雪原上狂奔乱走。整个大营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周澈自然不会让剩余的万余敌军轻易的逃走,让他们逃跑之后,他们还会重新聚集,还会成为隐患。眼下必须趁他病要他命,穷追猛打,将这些残兵败将全力追击歼灭。
周澈下达命令,东府军骑兵兵分四路,一路留在营地清理营地之中的残敌,其余三路向着三个方向追杀逃跑的姚秦残兵。根据禀报,对方大帐之中不久前有百骑逃窜而出,应该是姚秦主将姚绪等人,他们逃跑的方向是向西的官道方向,所以周澈亲自率领一路兵马追杀了下去。将姚绪等人斩杀,才算是斩草除根之举。
数里外岐山以北向西的官道上,姚绪正在百余骑兵亲卫的簇拥下亡命奔逃。冷风嗖嗖,懂得姚绪浑身冰凉。寒风灌入口鼻之中,让他不住的咳嗽着。身体在马背的颠簸之下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骨头都生疼。
毕竟年近古稀,苍老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颠簸,但此刻要逃命,也只能咬着牙忍受。
马蹄溅起的雪雾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割了一般生疼,姚绪心中却比身上的痛楚更难受。他怎么也没想到,东府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追到了这里。只稍一疏忽,便被对方偷袭得手。眼下不说全军覆没了,便是能不能逃得性命都难说。可笑不久之前自已居然还想登基为帝,真是天大的笑话。东府军的战斗力完全是碾压的存在,东府军攻来了,所有人都不该有任何的幻想的。
前方官道上黑乎乎一片,却是一片低洼的水坑,上面虽然已经结了冰,但是泥土的黑色和白雪对照之下甚为惹眼。
前方的亲卫大声的提醒,姚绪得以提缰让战马避让。但就在他纵马越过水坑之后,猛听得旁边有人哎呦一声。紧接着噗通一声响,那人落在了泥水里。
“哎呦,痛死我了,救救我,我的腿好像断了。”落马之人大声叫了起来。
那人正是徐允,他是文官,不善骑术。能骑马已是难得,此刻遭遇水坑,他一个不小心便摔落下马,右腿一阵剧痛,显然是摔断了。
旁边的亲卫愣了愣,有些迟疑的看向姚绪。姚绪叫道:“徐中书么?你怎样?”
徐允在泥水之中爬着,疼的大声叫道:“晋王救我,我的腿好像断了。”
姚绪愣了愣,当即抖动马缰向前冲出,口中喝道:“走”。
这种情形下,徐允的腿断了,还如何救他?只能舍弃他了。
百余亲卫闻言策马飞驰,一个个从徐允的身边飞驰而过,留下在水坑里爬着的满脸惊愕和痛楚的徐允。
“晋王,救我,救我。”徐允扯着嗓子叫喊着,姚绪等人却头也不回的越跑越远,根本没搭理他。
徐允绝望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哭喊叫骂道:“姚绪,你这老贼,见死不救,枉我对你忠心耿耿,居然弃我于不顾。你这老贼,定无好下场。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徐允骂了十几句,只觉得冰水浸透衣物,渗透到身体里。浑身冷得麻木,再张口已经叫不出声来。他奋力往前爬,爬出泥水坑向着西边爬去。只爬出数十步,便身子僵硬的躺在雪地里。不久后被完全冻僵在那里。
姚绪等人继续往前逃,不久后,他们看到了前方另一群向西奔逃的身影。抵近之后,才发现是数十骑兵马加上数百步兵。他们堵在路上,手中兵刃出鞘,似乎正在此处等待。
“你们是谁的兵马?晋王在此,快快闪开道路。”姚绪的骑兵亲卫大声喝道。他们看出了那也是逃走的已方兵马,所以才会报上名号。
“哦?果然是我的晋王叔来了。”策马立在路上的一人大声道。
姚绪闻言惊喜道:“是姚崇么?太好了。”
姚崇的声音冷冷传来:“确实太好了。放箭,杀人,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