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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五六章 说服
    李徽今日遴选驻守关中的人选之事,苻朗自然知晓。但苻朗从未将自已作为合适的人选之一,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关中之地,曾为苻秦故国之地,昔年苻秦经营关中数十年,不说根深蒂固,起码也是两三代人的时间都生活于此。大秦当年一统北方,强盛无比。就算是南方的大晋也被大秦压制。故而在当年的大秦百姓心中,自是引以为傲。

    苻坚任用王猛这样的贤臣,在民族融合汉化同化方面花了大气力。故而,当年的大秦一度胡汉各族和平相处,颇有团结之像。虽然说那只是表面上的融合,实际上还是以氐族为中心的状态,但已然难能可贵。起码在王猛当政期间,没有人拿族裔大做文章,搞公然歧视,基本的平衡和融合确实是建立起来了。

    正因如此,当年百姓对苻秦的归属感是颇为强烈的。一个实力强大一统北方的国家,一个实行民族平等融合政策,并且让百姓们感觉到基本的公平的朝廷,自然而然会让人生出归属感。

    也正因如此,淮南之战后不到两年时间,苻秦的骤然崩塌,分崩离析,成为了许多关中百姓心中的意难平。姚氏得位不正,花了十几年时间也未能解决这件事,反而因为姚苌的丧心病狂的针对苻坚的行为而丧失德望。在这关中之地,反倒是怀念故国苻秦的人更多。

    苻朗岂不知道这一点。这些天,当自已和两位公主回到长安的消息传开之后,百姓们议论纷纷。许多人冒着严寒从遥远的郡县赶来求见,要一睹先皇苻坚后人的风采。本来以为苻氏一脉已经断绝,现在得知尚存于世,且回到了长安城,这种心情自然可以理解。

    需知在这样的年代,血脉传承的意义是极为重大的。苻氏有血脉存世,对那些故国遗民遗臣而言,那是多么大的慰藉和希望。而拥有苻氏皇族血脉之人,或许只需振臂一呼,便可迅速积累人气,获得拥戴。

    苻朗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他知道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关中收复之后,他一直在避免和那些希望见到自已的人接触。他也告诫两位公主,绝不能跟这些人见面,也不能听他们说些什么。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他会轻易的撕裂自已和两位公主同李徽之间的信任。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所以,苻朗其实恨不得赶紧离开关中回徐州去,便是为了避免这些麻烦事。至于留守长安治理关中的想法,苻朗更是绝对不敢有也不想有。

    李徽虽然从没有表现出什么,即便他目睹了下榻的长乐宫外拥挤求见的人群,他也从未表现出什么。但苻朗知道,主公是绝顶聪明之人,他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试图侥幸的认为他不了解这一切,那是愚蠢可笑的想法。

    所以,当此刻李徽提出让苻朗留守长安的时候,苻朗的第一反应便是李徽在试探自已,在探测自已的内心。他要以这种试探来测试自已内心的想法。这对苻朗而言绝对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李徽对苻朗向来推心置腹,两人之间虽为主臣之属,但更像是朋友。李徽对苻朗基本上不隐瞒什么,大事小事都会告知商榷。但苻朗知道,在有些事上,绝对不能逾矩。比如眼前这件事。李徽争霸天下之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一旦踏上这条路意味着什么,身在皇家长大的苻朗比谁都清楚。那便是一往无前,扫除一切障碍,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绝无后退的可能。任何威胁都会被扫清,无论是敌人还是身边人。

    苻朗当然不想当李徽前路上的阻碍,他也从未这么想过。不但不会成为阻碍,他还要辅佐李徽完成者千秋大业。所以,他不能给李徽有任何成为阻碍生出异心的印象。一旦被李徽这么认为,自已恐怕将会粉身碎骨。

    李徽的试探,说明他已经生出了疑心。这怎不让苻朗心中惊恐。

    “主公,恕罪。元达无能,不能担此重任。还望主公不要强人所难。元达只想回到徐州,跟着主公谋定大事。关中之事,还请另觅他人。望主公成全。”

    苻朗起身退后一步,跪地大声说道。

    李徽忙起身搀扶他,苦笑道:“元达,你这又是何苦?就算你不愿,也不必行此大礼。”

    苻朗不肯起身,只低头道:“主公若不答应我,我便不起来了。”

    李徽叹了口气,硬生生将苻朗扶起来,沉声道:“元达,你我相交多年,我李徽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很了解。我出身微寒,深谙民间之苦。曾经也只是想要自保求活,后来明白,要消除乱世的局面,彻底解决百姓之苦,还需恢复太平之世方可做到。天下一统,才能止息纷争,故而我才有了这建业之心。你们也都知道,我本无心这么做,无奈苍生疾苦,只得如此。但凡有人能够让天下太平,我便是退隐终南又当如何?我这话,可不是虚伪之言,你了解我,当知我所言非虚。”

    苻朗轻声道:“主公确实心性淡泊,若主公早有争霸之心,当年便可自立。这世间诸多势力,羽翼方生,便扬言争霸天下,何等可笑。征伐之心,焦灼如火,只为权势财富,不为苍生考虑。唯主公与他们皆不同。这也正是苻朗倾心于主公,愿效忠主公之处。但主公乃上天降下的圣人,就是来拯救苍生疾苦,结束这乱世不平之人。主公要以苍生为念,万不可生退隐之心。”

    李徽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人能够让这天下安定,不再有流血纷争,让百姓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盛世,那便达到了我的目的。真能如此,和我的理想契合,我又何必出来搅局?岂不是妄生纷争,遗祸世间?”

    苻朗一时无言,不管李徽说的是不是心里话,这番看事情的格局和胸襟确实令人惊叹。

    “元达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无非担心我是在试探于你。苻氏在关中之地尚有人心底蕴,许多人还在怀念着当年的大秦。你怕我怀疑你留在关中会重新举起大秦这杆大旗,会背叛于我,是也不是?”李徽低声道。

    “主公,我……”苻朗忙道。

    李徽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么我问你,你会不会这么做呢?”

    苻朗叫道:“当然不会,我苻朗蒙主公之恩,待之深厚,怎会做出此事?”

    李徽点头道:“既你无此心,又何须担心?你是不相信我李徽的格局,还是不信你自已的格局?你我相交多年,连这么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么?虽说人心隔肚皮,难以揣度,但是人若失去了信任,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间又怎能太平。岂不是食难下咽,寝难安眠?喝口水都要怕别人下毒?”

    苻朗叫道:“可是……这件事和寻常之事不同。”

    李徽摆手道:“没什么不同的。万物同理罢了。况且,就算你有异心又如何?倘若你苻朗当真能够高举大旗,一统天下,还天下太平。那岂不是也遂了我的愿?我倒是乐见此成。你若真能做到,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苻朗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忙大声道:“主公莫要说笑,我苻朗绝不会这么做。我也没有这个志向,更无此等能力。事实上,我才是希望能够隐居安闲之人,主公你是知道的。”

    李徽呵呵笑着拉起苻朗的手,轻轻拍打。

    “行啦。元达。知道我为何在景略公墓前跟你说这些么?昔年苻天王对王景略推心置腹,从没有怀疑过他的所为,可谓是坦诚相见。我李徽不才,却也自认未必不如苻坚的心胸宽广,会小鸡肚肠的怀疑这怀疑那。你认为我是试探于你,未免太小瞧我李徽了。我其实并不愿意让你留守关中,那不是因为我有其他的担心,而是因为你留在我身边于我大有裨益。大晋局势将变,我们还有大事要做,你在我身边助我,会助我行事更加的轻松。但我之所以要和你商谈留守关中之事,乃是因为唯有你在此,方能逐步稳定关中局势。正因为苻秦余荫尚在,才便于你稳定此间之事。苻氏皇族的身份会让你事半功倍。元达,关中不稳,天下难定。关中稳固了,我才能安心解决南边的事情。你可明白我的心思了?”

    苻朗静静而立,眉头依旧紧锁,但神情却已经柔和了许多。李徽这番话可谓是开诚布公坦诚之语。他所考虑的是关中的稳定,而不是自已会不会在关中搞出事来。今日他特地在王猛墓前说这些话,其实便是暗示自已会像是苻坚对待王猛那般对待自已,将自已比作他最信任之人。

    当然,苻朗心中还是有顾虑。毕竟有些话说出来冠冕堂皇,到底真相如何很难判定。况且即便李徽相信自已,也难保有其他人拿此事做文章。一时的信任不能代表永久,将来的事谁也不敢保证。自已绝对不会背叛李徽,但李徽能否保证永远的信任自已呢?

    “我说元达,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思?我说句难听的话,我若疑你,就算你不留在关中又如何?留在我身边便不会背叛?刘裕便是例子。我的信任不是给所有人,而是给我绝对信任之人。你还要我怎么样?莫非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李徽佯怒道。

    苻朗闻言忙躬身道:“主公能如此信任我,乃是苻朗毕生幸事。苻朗得遇主公,真乃三生有幸。如我此刻再推辞,那便是不识时务了。关中之地新复,确实亟需稳定局面,这干系主公大局。主公要全力应付南方之事,自不能分心于此。蒙主公看重,委以重任,我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徽喜道:“你答应啦。”

    苻朗摆手道:“主公且听我言。我留在关中也可,但主公需答应我三个条件。”

    李徽苦笑道:“怎地还有条件?说吧。”

    苻朗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其一,我只在关中待三年。这三年之内,我定稳定关中局势。三年之期一到,还请主公另派他人前来。三年时间,主公应该也已经横扫天下,大业已成了吧。”

    李徽微笑点头道:“三年么?到时候恐怕你也不愿走了。”

    苻朗道:“三年我必离开。因为我更喜欢南方的生活。主公知道,我本就是读书人,更希望和南方士人一起醉生梦死的过日子。还望主公应允。”

    李徽微笑道:“好,答应你了。”

    李徽知道苻朗提出这个条件是表达他的忠心,剖白他无意在关中逗留的心意,更别说做些什么了。三年时间,关中只能稳定下来,谈不上什么发展。苻朗要告诉李徽的是,他不会赖在关中成为隐患。

    “其二,这三年期间,我只一人在此。我的妻妾儿女全部留在淮阴,留在主公身边,一个也不能跟着我。”苻朗道。

    李徽苦笑道:“这是何苦?这岂不是骨肉分离?”

    苻朗道:“主公若不答应,那么此事便作罢。”

    李徽叹息一声,点头道:“既如此,只能答应你了。不过你身在长安,身边总要有人照顾。便让你夫人前来照顾你。否则,别人岂不是说我李徽不近情理?”

    苻朗没有再推辞,当即点头道:“多谢主公。便依主公所言。”

    李徽自然知道,苻朗之所以提出这第二个条件,便是要将他的妻妾儿女留在自已身边为质。这也是表达忠心之意的行为。苻朗来到徐州之后,娶了一妻五妾,儿女六人,都还未成人。若举家在长安,自然不受掣肘。但妻妾子嗣都在徐州,那确实是表达忠心的最好的手段。

    “这第三个条件便是,我留在关中,只负责政务治理之事,不领一兵一卒。请主公务必留下一名领军之将,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事。若用兵之时,我可助他筹备粮草物资,甚至出谋划策。但领军调度之权我绝对不要。还望主公答应。”

    李徽皱眉看着苻朗到:“元达,你何必如此?”

    苻朗拱手道:“还望主公应允。”

    李徽沉吟片刻,点头道:“罢了,真是拿你没法子。你看谁留下合适?”

    苻朗想了想道:“两位大将军之后必要领军应付南方的局势。龙骧将军统领水军,也是战场主力。周都督也要参与南方的谋划,还要兼顾青冀事务。超石将军要回中山驻守。那么,我看周小将军可以留在长安领军。”

    李徽笑道:“哦?启章可胜任?他年纪尚轻,能担大任?”

    苻朗沉声道:“周小将军天资聪颖,勇谋双全。当年京城救母之事,便已经展现无疑。这几年历练之后,越发沉稳干练。莫看他年纪轻,将来必成大器。成就不逊周都督。此番关中局势初定,接下来无非是应付赫连勃勃可能的挑衅罢了。只要不主动出击,稳妥防守,绰绰有余。这番历练之后,将来必可独当一面。至于说年轻嘛,当年主公年不及冠,便已经干了许多大事。年纪不是问题。”

    李徽点头道:“甚好。元达既看重他,我自是相信元达的眼光。就这么定了。不过元达需要时时监督规劝他,不能让他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苻朗点头称是。

    李徽心中感叹,这苻朗也算是小心翼翼了。提出周毅这个在此领军的人选,绝非是因为周毅的领军才能,而是因为周毅的身份。

    周毅是周澈之子,又是自已的义子。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自已的事情。苻朗之所以提出让周毅领军,便是让李徽知道,关中的兵马绝不会听从他苻朗的指挥。他也根本不可能策反周毅这个领军的将领。如此一来,李徽便更放心他在关中不会有任何异心了。

    其实,李徽心中更感慨的是苻朗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谨慎和小心之极的态度。自已和苻朗本来是极好的关系,但在这件事上,苻朗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谨慎小心。这或许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表明心迹的一种方式。但这也恰恰反应了这乱世的险恶之处。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充满了戒备之心。即便是自已和苻朗之间的关系如此密切,却也不免要经历这些。

    李徽其实压根没想过苻朗会背叛自已的事情,他了解苻朗,知道他不会那么做。但是任凭自已怎么解释,苻朗都不会相信。这让李徽心中其实感到非常的难受。

    本来自已和苻朗之间关系融洽亲密,现在反倒似乎有了隔阂一般。李徽都有些后悔提出此事了。现在要是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了,自已提出让苻朗留守的那一刻,某种隔阂似乎便已经产生了。现在反悔,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当然,李徽也明白,随着自已威严日盛,势力越大,争霸天下之事也昭然若揭,渐有王霸之像。如果大事顺利的话,那么迟早自已会成为孤家寡人,即便再亲密的好友和兄弟,也不免会因为身份的变化而产生一些隔阂。自古以来,无不如此。那或许也是自已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两全其美的,自已现在要做的事不是为了这些事而烦恼,而是要坚定心志,为了目标迈进。

    当下两人重新落座喝酒,谈论了一些关中治理的事情和大晋的局面情势。谈谈说说之间,剩余的半壶酒也全部下了肚。

    二人醉意熏熏起身,吩咐亲卫准备回长安。临走之前,两人再次来到王猛墓碑之前告辞。苻朗或许是喝了酒,心绪波动,居然落泪了。

    李徽站在墓前拱手道别之时,忽而心生感慨,口占一绝。

    诗曰:三秦豪杰谁堪匹,扪虱雄谈惊四筵。若使临终言尽用,何须挥泪向淮南。

    吟罢,两人携众亲卫离开墓园沿着山道而去。山风起,王猛墓园之中,梨树摇弋,枝条挥舞呜呜作响,似是送别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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